陈明远适时地添了新茶,氤氲的热气缓缓上升。
“爸,您说得对。”
陈明远将茶杯轻轻推向父亲手边,声音里带着感慨,“青松能遇到如棠,是这孩子的福气,也是我们陈家的福气。”
“这些日子,我和沛芳看在眼里,心里是既庆幸,又……忍不住反思。”
陈老爷子抬了抬眼皮,“反思什么?”
“反思我们做父母的,以前是不是太着眼于培养他成为什么样的人,却忽略了教他如何去珍惜一个来到他生命里的人。”
陈明远说得诚恳,“所幸,青松自己心里有数,如棠这孩子更是通透。”
“这让我们做长辈的,既欣慰,也省心。”
这话引起了陈老爷子的共鸣。
他向后靠了靠,目光扫过儿子,又落到孙子挺拔的肩背上,缓缓道:“陈家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祖上也没留下金山银山。”
“我们能留给后代的,无非是几样老道理。”
“行得正,立得直,对自己有要求,对家庭有担当。”
“青松这一点,像你。”
“他做得很好。”
这一句话连着夸了父子两人。
该说不说,陈老爷子的懂夸人的。
不陈家的规矩,并非冷冰冰的条框,而是一种内化的自觉。
不轻易给人添麻烦。
不推诿属于自己的责任。
荣誉面前懂得谦逊。
困难当头必须挺身。
这种教育,并非来自耳提面命的说教,更多是长辈言行日复一日的浸染。
陈明远对待工作的严谨。
余沛芳待人的宽和与细腻。
陈老爷子骨子里那份磐石般的原则与对后辈毫不掩饰的关切,共同构成了这个家庭无声却强大的气场。
陈青松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他的责任感几乎是天生的。
“爷爷,父亲。”
陈青松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你们放心。我懂责任这两个字的的份量。”
“以前在队里,是对战友对任务负责。”
“现在和将来,是对阿棠,对我们的小家,也同样对身上的职责负责。”
“它们不冲突,只会让我更明白为什么而拼。”
陈老爷子笑着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有些话,点到即止,说多了反而没意思。
他相信孙子领悟了,这就够了。
这时,厨房里的忙碌告一段落,夹杂着余沛芳一声轻快的开饭啦。
夏如棠端着两盘清爽的时蔬率先走出来。
奶奶跟在一旁,手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青禾也像个小尾巴似的,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小碟摆放好的筷子。
餐厅的灯光温暖明亮,圆桌上菜肴虽不奢华,却样样精致用心,散发着诱人的家常香气。
众人落座,氛围自然而然地从客厅的沉静叙话,切换到了饭桌旁的融融暖意。
余沛芳忙着给大家盛汤布菜,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奶奶手艺真好,这青菜炒得碧绿清爽,火候正好。”
奶奶忙道,“我也就是搭把手。”
“您可别谦虚。”
陈明远尝了一口清蒸鱼,赞道,“这鱼豉油汁调得鲜而不咸,姜丝切得也匀,一看就是老手艺。”
饭桌上的话题变得轻松具体起来。
陈老爷子吃饭姿态端正,话不多,但每次奶奶或夏如棠说话时,他都会停下筷子认真听着。
当青禾小声说自己喜欢吃盘子里亮晶晶的虾仁时,陈老爷子沉默地将那盘虾往小姑娘的方向稍稍推近了些。
余沛芳最是细心,不时给夏如棠夹菜,又低声询问奶奶饭菜是否合口味,担心老人家拘谨。
夏如棠能感受到,这份照顾并非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体贴。
她想起奶奶私下对她感叹过:“陈家这门亲,结得踏实。青松他父母,待人接物有分寸,不拿架子,是真的很好。”
其实夏如棠也感受到了,陈家长辈不将自己的意愿强加于小辈。
一直以身作则树立标杆。
家庭成员之间彼此支持,却不相互捆绑。
认可与关爱体现在细节的尊重与体谅之中,而非浮于表面的言辞。
饭后,余沛芳和奶奶抢着收拾。
夏如棠要帮忙,被余沛芳轻轻按住了手,“如棠,你去陪爷爷说说话,这里我来,快得很。”
最后还是陈明远主动走进厨房,“你们去歇着,我跟青松来收拾。”
陈明远含笑看着妻子,“今天你也辛苦了,歇着去吧。”
最后余沛芳笑着点点头,搀着奶奶去了客厅。
陈老爷子也发了话,“沛芳,来,坐。”
他对这个儿媳妇向来十分满意,这会儿看着她忙里忙外的,他看着丢辛苦,“沛芳,今天辛苦了你。”
“爸,这都我该做的,谈不上什么辛苦。”
“说这些,这洗衣做饭家务那样都是家庭的责任,可不是哪一个人该独包大揽的,明远工作忙,你平日里不也早出晚归的上班?”
“下班之后,家务活还要全包,这哪里来的道理,”
“要我说啊,们工作这么忙,不如请个人在家做饭?”
“要是经济的有困难,就跟我说,多的我没有,这点钱还是拿的出来的。”
“谢谢爸。”
“只是我担心请人印象不太好。”
“你们都是双职工,都有工作,也有工资,请人做个饭怎么了?还怕别人说三道四?”
“沛芳,你尽管找人,别让自己那么累。”
“这要是在哪里,哪里轮得到你这么辛苦……”
两人说话时,夏如棠便回到客厅坐下。
陈青松很自然地给她倒了杯温水。
陈老爷子看着他们之间这细微的互动,沉吟片刻,对夏如棠道:“如棠,今天见了你,也见了你奶奶,我心里最后那点顾虑,算是彻底放下了。”
他说话直接,却不让人感到压力。
“青松的腿,是你给的第二次站立的机会。”
“这份情,陈家上下铭记于心。”
“但往后日子长,我们不能让这份恩情,变成压在你或者青松心上的石头。”
“今天我把话说明白,进了陈家的门,你就是陈家的孩子,是青松的妻子,是他的伴侣,不仅仅是他陈青松的恩人。”
“往后你们是要并肩过日子。”
“感激,我们放在心里,落在往后的行动上,但绝不让它干扰你们的相处之道。”
这番话,格局之大,令夏如棠动容。
她明白,这是陈家最郑重的承诺与呵护。
他们珍视她的付出,却更珍视她和陈青松之间平等健康的关系。
若是这话在她来到这里之前,她并不会觉得有什么。
但这个时代,这个年纪的老人有如此格局远见,实属难得。
“爷爷,我明白。”
夏如棠迎上老人睿智的目光,语气清晰而平静,“我治青松的腿,是因为我想这么做,也因为我认定了他这个人。”
“就像您说的,往后是我们要一起过日子。”
“相互扶持,彼此担待,才是长久之道。”
“好!”
陈老爷子拊掌,眼中赞赏之色更浓,“通透!”
“青松,听见了?”
“你得好好惜福。”
陈青松深深看向夏如棠,郑重应道,“是,爷爷。”
陈明远在一旁微笑颔首,对夏如棠道:“如棠,咱们家没什么复杂的规矩,就盼着你们好。”
“你和青松都是独立有主见的孩子,以后你们的小家,你们自己当家做主。”
“遇到大事,一家人商量着来。”
“平常日子,怎么舒服怎么过。”
“有什么需要家里支持的,随时开口,别见外。”
这是开明,更是信任。
他们不打算以长辈的身份过多介入小夫妻的生活,而是给予充分的尊重和空间,同时坚定地站在后方,成为可依靠的后盾。
夜色渐深,陈老爷子年纪大了,显出一丝疲态。
余沛芳安排老爷子去楼二客房。
期间,奶奶也带着青禾上了楼。
陈明远和余沛芳又陪着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说了些家常话。
期间无非是叮嘱陈青松注意恢复训练强度。
让夏如棠别太累,又夸青禾今天格外勇敢。
字字句句,皆是平凡琐碎,却浸满了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