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在周明家那张算不上宽敞、甚至有些偏硬的布艺沙发上,度过了他近三十年来睡眠质量最高、也最……憋屈的一晚。
他身高腿长,沙发对他来说明显短了一截,腿只能委屈地蜷着,或者不雅地搭在沙发扶手上。但他却睡得异常安稳,甚至可以说是……心满意足。
鼻尖萦绕着的不再是公寓里昂贵却冰冷的香氛,也不是办公室文件和咖啡混合的沉闷气息,而是真真切切的、属于周明的味道。干净清爽的洗衣液淡香,一丝极淡的、属于beta的、类似阳光晒过棉布般的温和气息,还有客厅里那盆绿植散发的草木清香……这一切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名为“周明领域”的、令人无比安心的氛围。
沈确怀里紧紧抱着那只傻笑的柴犬玩偶,脸颊无意识地蹭着玩偶毛茸茸的脑袋,嘴角在睡梦中都保持着微微上扬的弧度。他甚至做了个梦,梦见周明终于不再对他横眉冷对,而是笑着接过他手里的玩偶,还摸了摸他的头……
“嗡——嗡——嗡——”
一阵突兀而持久的手机震动声,像把钝刀,狠狠劈开了这片静谧的温柔乡。
沈确眉头紧蹙,眼皮动了动,挣扎着从甜美的梦境边缘被拖回现实。他极不情愿地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模糊,第一个动作是收紧手臂——玩偶还在。然后,他才感受到身下沙发的硬度,和空气中那令人眷恋的气息。
哦,是在周明家。他昨天……被“捡”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沈确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大半,一股混杂着窃喜、满足和小心翼翼的情绪涌上心头。他轻轻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尽量不发出声音,生怕吵醒了卧室里还在熟睡的人。
手机还在不知疲倦地震动着,屏幕上跳动着“林砚”的名字。沈确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半。他眉头拧得更紧,这个时间,除非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否则林砚绝不敢打扰他。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里面毫无动静。周明应该还在睡。沈确抿了抿唇,轻手轻脚地从沙发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四肢,然后拿起手机,赤脚走到离卧室最远的阳台,才按下接听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未散尽的睡意和被惊扰的不悦:“说。”
“沈总!抱歉这么早打扰您!”林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和一丝惶恐,“北美分公司那边出事了!我们和‘寰宇科技’的那个芯片合作项目,对方凌晨突然发来正式函件,以‘技术风险评估未达预期’为由,单方面提出暂缓合作,要求重启谈判!这个项目前期投入巨大,如果暂缓甚至终止,我们的损失……”
林砚语速飞快地汇报着情况,沈确的脸色随着他的叙述,迅速沉了下来。睡意和那点旖旎心思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眼底重新凝聚起属于商界猎食者的冰冷和锐利。
“具体情况,报告发我邮箱。通知所有相关部门负责人,一小时后,顶层会议室,紧急会议。”沈确打断林砚,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冷冽,条理清晰地下达指令,“另外,联系我们在北美的法律团队和公关团队,准备应对预案。查清楚‘寰宇’那边突然变卦的真正原因,是技术问题,还是有人插手,或者……他们找到了更优厚的条件。”
“是!沈总!”林砚立刻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问,“那您……大概什么时候能到公司?需要我派车去接您吗?” 他知道沈总昨晚没回自己的公寓,但具体在哪,他不敢问。
沈确沉默了几秒,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安静的卧室方向,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和不舍。他好不容易才踏进这里,才度过一个“同处一室”的夜晚,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等周明醒来,跟他说句话,看看他刚睡醒的样子……
但公司的事,刻不容缓。
“不用。”沈确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决断,“我马上过去。一小时后,我要看到所有人都在会议室。”
挂断电话,沈确又在阳台上站了片刻。清晨微凉的风吹拂着他有些凌乱的头发,也吹散了他最后一丝残留的暖意。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林砚刚刚发过来的紧急简报,眉头越锁越紧。
真是个……糟糕的时机。
他走回客厅,将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大衣口袋。然后,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口,侧耳倾听——里面依旧一片寂静,只有周明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隐约传来。
睡得真香。
沈确的眼神不自觉地柔软下来。他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借着窗外透进的晨光,看向床上。周明侧躺着,裹着被子,只露出小半张脸和柔软的黑发,眉头舒展,睡颜恬静,毫无防备。和平时那个对他横眉冷对、张牙舞爪的周明判若两人。
沈确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仿佛要将这一幕深深烙印在脑海里。然后,他极其小心地、无声地关上了门。
不能吵醒他。
沈确走回客厅,目光扫过略显凌乱的沙发‘他睡过的痕迹’,扫过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昨晚周明倒给他的’,最后,落在厨房的方向。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打开冰箱,里面东西不多,但还算齐全。鸡蛋、牛奶、吐司、几样水果。沈确拿出鸡蛋和牛奶,又找到吐司。他动作有些生疏,但还算有条理。煎蛋,热牛奶,烤吐司。没有围裙,昂贵的西装衬衫袖口被他随意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厨房里很快弥漫开食物的香气。沈确专注地盯着平底锅里滋滋作响的煎蛋,神情认真得仿佛在操作一台精密仪器。他记得周明好像提过不喜欢溏心蛋?那就煎得老一点。
早餐很快做好了。不算丰盛,但卖相还行。煎蛋、烤得金黄的吐司、一杯温热的牛奶。沈确找了个干净的盘子装好,又洗了个苹果放在旁边。他把早餐端到餐桌上,摆好。
然后,他站在原地,看着这份简单的早餐,又看了看卧室的方向。似乎还想做点什么,但时间已经不允许了。
他走到玄关,拿起自己的大衣穿上,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小的、却让他感觉无比温暖踏实的公寓。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餐桌那份早餐上,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应该……会喜欢吧?
他不再停留,轻轻打开门,又轻轻关上,确保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然后,他快步走向电梯,一边走一边重新打开手机,屏幕上瞬间弹出数十条未读消息和邮件。他脸上的柔和迅速褪去,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专注,仿佛瞬间切换回了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沈氏太子爷模式。
一个小时后,沈氏集团顶层会议室。
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旁坐满了集团高层和相关项目负责人,个个面色严肃,大气不敢出。投影屏幕上正展示着北美分公司发来的紧急情况和初步损失评估。
沈确坐在主位,已经换上了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丝毫疲惫,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和图表,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那细微的“嗒、嗒”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却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林砚站在他侧后方,一边快速记录着会议要点,一边忍不住偷偷瞄了几眼自家老板。
不对劲。
很不对劲。
沈总的脸色……太难看了。不是平时那种不怒自威的冷峻,而是一种混合了疲惫、烦躁,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虽然被掩饰得很好,但离得近的林砚还是能看出来。而且,从进会议室到现在,沈总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沉默地看着报告,但那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简直比西伯利亚寒流还冷。
林砚心里直打鼓。北美项目出事固然麻烦,但以沈总的能力和手腕,还不至于让他露出这种……近乎“心情极差”的状态。难道……昨晚在周先生那里……不顺利?又被赶出来了?还是发生了什么别的?
就在这时,沈确敲击桌面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目光如同冰冷的射线,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位高管。
“所以,”沈确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会议室的每个角落,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投入了集团全年近15研发预算、耗时两年筹备、被你们吹嘘为‘下一代技术革命’的核心项目,就因为对方一纸语焉不详的‘风险评估’函,就可能面临搁浅?”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在负责该项目的高管心头。那位分管海外技术的副总裁冷汗“唰”地就下来了,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解释:“沈总,我们之前的技术测试和风险评估报告都是通过的,‘寰宇’那边也一直表示满意,这次突然变卦,我们怀疑……”
“怀疑?”沈确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我要的不是怀疑。我要的是证据,是原因,是解决方案。二十四小时。”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二十四小时内,我要看到详细的危机分析报告,以及至少三套可行的应对方案。如果做不到……”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个面如死灰的副总裁脸上,声音冷得能结冰:“这个项目组,从负责人开始,全部换掉。沈氏,不养废物。”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散会。”沈确不再看他们,起身,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径直走出了会议室。步伐沉稳,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林砚连忙收起东西,小跑着跟上。他跟着沈确回到总裁办公室,关上门,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还提着。
“沈总,”林砚小心翼翼地开口,将一杯刚煮好的、浓得发苦的黑咖啡放在沈确桌上,“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您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沈确没碰那杯咖啡,只是靠在宽大的皮椅里,抬手用力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他闭着眼,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和烦躁。
“北美那边,你亲自盯一下。”沈确的声音带着沙哑,“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寰宇’没那个胆子也没理由单方面毁约。”
“是,沈总。”林砚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试探着问:“您……昨晚没休息好?是在周先生那里……?”
沈确按着太阳穴的手微微一顿。他睁开眼,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未消的戾气,有一闪而过的柔和,但更多的是被公事打断私人时间的烦躁和不爽。
“他还在睡。”沈确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
林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瞪大!还在睡?!意思是……沈总昨晚真的在周先生家过夜了?!还……还看到周先生睡觉了?!进展这么神速的吗?!从被赶出咖啡厅到登堂入室过夜?!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巨大的信息量让林砚的cpu再次过载。他看着沈确虽然疲惫但似乎并无“失恋”或“被拒”颓唐的脸色‘虽然心情很糟’,再联想他刚才那句“他还在睡”的语气……一个大胆的、令人振奋的猜想浮上心头!
难道……太子爷的“追求大业”……有重大突破?!不仅没被赶走,还成功留宿了?!虽然睡的是沙发‘看沈总这疲惫样子和对沙发的怨念大概能猜到’,但这也是历史性的进展啊!
“那……周先生他……对您……?”林砚按捺住激动,小声追问。
沈确瞥了他一眼,眼神带着警告,但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重新拿起那份北美项目的紧急报告,声音恢复了冷硬:“做好你的事。北美的事,尽快给我结果。”
“是!沈总!”林砚这次回答得格外响亮,甚至带着点“我家猪终于会拱白菜了”的老父亲欣慰感。他转身退出办公室,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办公室里,沈确重新将目光投向手中的报告,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却仿佛都变成了周明安静的睡颜,和餐桌上那份他亲手做的、简单的早餐。
不知道他醒了没有?
看到早餐会怎么想?
会吃吗?
会不会……有一点高兴?
沈确烦躁地将报告扔在桌上,端起那杯苦得要命的黑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丝蠢蠢欲动的、想要立刻听到周明声音的渴望。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输入框里光标闪烁,他却一时不知道该发什么。
问早安?太刻意。
问早餐吃了没?好像有点急。
直接打电话?万一他还没醒,吵到他……
沈确盯着手机屏幕,眉头紧锁,那副如临大敌、反复斟酌的样子,要是被商场上那些对手看到,恐怕会惊掉下巴。
最终,他只发了一句极其简短的话:
【沈确:公司有事,先走了。早餐在桌上。】
发送。
然后,他像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又像是等待审判的囚徒,将手机放在桌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频频瞟向屏幕,期待着那个“已读”标识的出现,又害怕看到之后没有回复的空白。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而城市的另一端,周明的公寓里,阳光正暖暖地洒在餐桌上那份简单的早餐上。
卧室内,周明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习惯性地摸向床头柜的手机,按亮屏幕,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沈确发来的那条消息。
以及,发送时间:一个多小时前。
周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外面大亮的天光,混沌的大脑渐渐清醒。他坐起身,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想起昨晚……沈确哭哭啼啼被他拉回来,然后……睡在沙发上了?
他居然真的让沈确留宿了?还睡了一晚?
周明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脸上有点发热。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客厅。沙发上的毯子被叠得整整齐齐‘虽然手法生疏’,那个傻狗玩偶端端正正地摆在沙发中央,咧着嘴对着他傻笑。
周明的目光转向餐厅,然后,定格在餐桌上。
煎蛋,吐司,牛奶,苹果。
简单,却摆盘认真。牛奶杯下面,还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周明走过去,拿起便签纸,打开。上面是沈确力透纸背、略显凌厉的字迹,只有一句话:
【记得吃早餐。 ——沈确】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黏糊的称呼,甚至没有标点符号。但周明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放下便签纸,又看了看那份早餐。煎蛋是全熟的,边缘有点焦,但正是他喜欢的程度。吐司烤得金黄,牛奶还微微冒着热气。
周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拉开椅子,坐下。他拿起叉子,戳了戳那个煎蛋,又放下。他端起牛奶,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
味道……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没什么味道。
但周明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这杯温牛奶熨过一样,泛起一丝细微的、陌生的暖意。
他拿起手机,看着沈确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周明:嗯。】
发送。
然后,他放下手机,拿起叉子,开始安静地吃那份已经有些凉了的早餐。
窗外,阳光正好。
而沈氏集团总裁办公室里,手机屏幕亮起,那个简单的“嗯”字映入沈确眼帘。
沈确盯着那个字,紧锁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舒展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