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宁象是坠入了大海,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耳边嘈杂的声音好似隔了一层屏障,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让人听不真切。
“宁宁……宁宁……宁宁……”
有人在叫她,一遍又一遍。
又有人在哭,很多人在哭,哭的压抑而又痛苦。
这些声音很陌生,但好象又很熟悉。
温宁很难过,明明哭的人不是她,明明声嘶力竭的不是她,为什么她会这么难过?
她本能的就开始往上游,奋力往上游。
然而,海水之上仿佛有一块看不见的屏障。
她屏住呼吸用力的敲,可无论她怎么敲打,那块屏障都纹丝不动。
很快,温宁就象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脱力的往海水深处坠。
意识变得越来越模糊,直到闭上眼的那一刻,温宁都还听到耳边有人一直在不断的说:“别怕宁宁,别怕,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温宁,温宁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温宁?”
“医生,不是说我女儿有意识了吗?为什么……为什么她还不醒?”
“温宁宁你快醒醒啊,你听得到我们说话的对不对?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这位病人家属请冷静一点,病人确实有苏醒的迹象……温宁,你能听得到我说话吗温宁?温宁——”
哭声嘶吼声倾刻间如潮水般褪去。
温宁骤然浮出水面。
耳边的呼唤亲切熟悉。
是妈妈和冷蕊……
温妈妈和冷蕊就看到躺在病床上的温宁,眼球快速在眼皮下滚了两圈。
两人瞬间闭上了嘴,象是被定了身,大气不敢出,只掐紧掌心,凝神盯着病床上的人看。
短短半分钟,温妈妈和冷蕊都在内心不断祈祷奇迹的降临。
神明好象听到了她们的愿望。
在这个病房躺了三百零三天的温宁,终于苏醒了过来。
这一刻,温妈妈连女儿的名字都叫不出来,张嘴就是哭。
冷蕊也是眼睛一红,眼泪哗啦啦就往下流。
温爸爸接到电话就匆匆往医院赶,一进门就看到前妻和小冷泣不成声。
几乎瞬间,温爸爸也跟着红了眼框,他抬脚往病床边走,腿却跟灌了铅似的,每一步都走的都沉重而又艰难。
终于,他来到了病床边。
看到女儿弯着眼,长时间的“沉睡”让她变得那么虚弱,连说话都磕磕绊绊,但听到女儿那声熟悉的“妈妈”和“蕊蕊”时,温爸爸还是没忍住,眼泪唰一下就掉了下来。
可能天底下真的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
但至少温爸爸和温妈妈是真的在意温宁的。
怀上温宁那会儿,夫妻二人也才新婚没多久,正是最浓甜蜜意的时候。
温宁在父母的忐忑和期盼中来到了这个世界。
纵使后来夫妻二人分崩离析,各自有了家庭,温宁对他们来说也是很重要的存在。
温宁昏迷将近一年,温爸爸和温妈妈没睡过一个好觉,二人看上去不再象往日那般精神利落,变得苍老了许多。
温宁甚至在妈妈鬓间看到了好几根白头发。
往常精致爱打扮的妈妈,如今面容憔瘁,腿上打着石膏,坐着轮椅,捂着嘴在她病床边哭成了泪人儿。
爸爸也是,那么注重形象的人,只顾着往医院赶,头发乱糟糟的,连胡子都没刮。
还有蕊蕊。
蕊蕊瘦了好多,平时一直嚷嚷着要减肥要减肥的,这下好了,不用刻意节食也瘦成闪电了。
大家都在,大家看起来也都不太好。
温宁那声爸还没出口,眼泪就先争先恐后的滚了下来。
她才刚醒,情绪又这么大起大落,哭了没多久就再次昏睡了过去。
她这一睡,医生白大褂都要被温妈妈扯碎了,“怎么回事,我女儿才刚醒,怎么又昏迷了?医生!医生你快给我女儿看看啊医生!”
医生无言,安抚家属道:“病人只是刚刚情绪波动过大昏睡过去了……”
温妈妈还是不放心,就那么守在病床旁等女儿再次醒过来。
温爸爸也是各种着急,怕女儿这一睡又睡不醒了。
冷蕊反而是最冷静的那个,在病房又待了会儿,冷蕊就提着饭盒去找医生,问医生温宁等会醒来能不能吃点东西之类的。
医生说最好先不要让病人进食,等病人醒了,还需要做个全面检查,对病人做吞咽测试等等。
如果吞咽困难,温宁可能就要插管流食一段时间了。
刚刚看到温宁再度昏迷,冷蕊都能忍住没哭,这会听到温宁醒了还要继续插管流食,冷蕊一下就崩溃了,蹲在地上捂着脸就开始痛哭流涕,任凭医生怎么安抚都没用……
温宁再次醒来已经是傍晚了。
看到守在病床旁的爸妈还有闺蜜,温宁精神有片刻的恍惚,就那么怔怔盯着几人看了好半晌。
半晌后,温宁鼻子一酸,“妈,对不起。”
明明就是简单的四个字,温宁却说的十分艰难。
她并没有象电视剧里那样,穿回来后就完全回归正常人的生活。
身体各项功能退化,医生说她需要做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才能正常吃饭,甚至是走路。
以前温宁总想摆烂做个废物,这下好了,真成废物了。
一时间,她都不知道该哭自己真变成了连吃饭走路都要人喂都要人搀扶的废物,还是该哭妈妈真的出了车祸,又或者该哭自己以后再也见不到薄砚,见不到温家、田家、苏家的每一个人……
温宁真的很不爱哭,比起哭,她更擅长解决麻烦,或者说,比起眼泪,温宁更擅长让自己快点走出当下的困境。
可这一次,她就跟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好象要把身体里积攒了这么多年的水分全都流干。
温妈妈见她哭,担心她又晕过去,抬手就给女儿擦眼泪。
手背碰到女儿脸颊时,母女俩都是一愣。
温妈妈这才意识到,女儿已经长大了,上一次女儿在她面前掉眼泪,已经是很多年很多年前的事了。
温宁有点不太适应这样的温情。
很奇怪,明明面对温父温母,她可以大胆的去拥抱,大胆的去告诉他们,她爱他们。
可面对自己的亲生父母,好象一下就变得尴尬了起来。
是因为妈妈已经很多年没有给她擦过眼泪了吗?
或许是吧。
不过温宁也没躲,就那么看着妈妈,眼睛红的跟兔子一样。
这一刻,温妈妈和温爸爸好似看到了五六岁那个小豆丁。
那时候的温宁,还是个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娇宠长大的小孩子。
会跟爸爸妈妈撒娇要糖吃,摔了跤也会哭着爬起来找爸爸妈妈,让妈妈给她吹吹,让爸爸给她报仇。
在这个夕阳即将沉睡的傍晚,一切就好象回到了从前。
病房里的画面温馨又和谐。
回来是对的,温宁想,她应该回来的。
妈妈腿伤了,她回来了,她要回来照顾妈妈。
爸爸也可以不用再一趟趟往医院跑,免得跟阿姨吵架。
蕊蕊也能该吃吃该喝喝,不用再为担心她而食不下咽。
到了清明,她还要去给爷爷奶奶扫墓。
等身体好点,她还要回去工作,再攒点钱就能在京北买套大房子。
回来是对的,这里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她有家人有朋友,她的所有生长痕迹都在这里,回来是对的,是对的……
真的,是对的吗?
夜里,温宁在父亲睡着时,缓缓睁眼看向窗外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
温宁望着天边的月亮,眼框渐渐湿润。
薄砚,你那里的月亮,也是圆的吗?
“轰隆——”
白色闪电划破夜空。
黑云压境。
赵姨看了眼窗外,喃喃道:“要下雨了。”
看着桌上没动几口的饭菜,赵姨抬手抹掉眼泪,叹了口气,将桌上的餐盘都收了。
二楼那边还是没动静,这都一整天了,姑爷抱着小姐回来后,就再也没出过门。
先生太太上去敲过好几次门,都无果。
姑爷好象又病了。
听说姑爷跟先生太太还有小少爷一起去认领大小姐尸体的时候,姑爷认定大小姐只是睡着了,不让任何人碰大小姐的尸体。
眼下,姑爷将自己和大小姐的尸体反锁在他们自己的卧室,谁敲门都没用。
他说宁宁只是睡着了,很快就会醒的,她不会丢下他,她一定会醒的……
无论先生太太怎么劝,姑爷都将自己和大小姐的遗体关在一块儿,象是真的准备抱着那具尸体过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