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湖阳镇的第二十天,温宁多了一个叫薄砚的朋友。
当然,朋友本人,不承认他是温宁的朋友。
虽然如此,薄砚还是会每天往幸福小区这边跑。
他说他是来找工作的,才不是来找温宁玩的。
温宁自从知道他今年才八岁,比她整整小一岁后,就不跟他计较啦。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好咯,九岁的大孩子是不会跟八岁的小孩子计较哒!
薄砚每次听到她这么说,都会憋红一张脸。
被她气的。
这天,温宁突然迷上了小区外便利店门口的街霸机。
其实也不是游戏有多好玩,主要是——
“这个第一,你看你看!我每次就差一点点!!”温宁指着第一名的分数,跟薄砚控诉。
薄砚看了眼,温宁的id叫“你才是垃圾!”分数距离第一差好几百。
薄砚:“……你的一点点,会不会太多了?”
温宁被他怼的哑口无言,鼓着脸狠狠咬了一大口冰棍,结果被冰的龇牙咧嘴。
薄砚别开脸,忍不住偷笑。
笨蛋。
好不容易咽下冰,温宁戳着第一名的名字,“你看他这个名字,‘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这也太狂了!而且,我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当过第二名!”
薄砚不在意的哦了声,咬着温宁给他的另一半冰棍,“放弃吧,做个垃圾没什么不好。”
温宁不认可,“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才不要做垃圾,我就要做第一。”
她考试都没考过第二,岂能让区区一个游戏打倒她!
半小时后——
好吧,她确实能被打倒。
温宁游戏打的不烂,但第一名的分数实在太高,短时间内她无法超越。
就在温宁垂头丧气之际,她眼神滴溜一转,瞄准了一直坐她旁边,看她打游戏的薄砚。
薄砚莫名就感觉后背凉飕飕。
一转头,就对上了温宁亮晶晶的眼。
像只小动物。
薄砚小脸一板,转过身:“……不要。”
温宁追着他凑过来,“你要是超过第一,我每天都请你吃冰淇淋!”
薄砚还是臭着脸,“不要。不吃。”
温宁还想拉他添加自己打败第一名的阵营,身后传来奶奶的叫声,“宁宝,走了!”
温宁立马站起身冲奶奶挥手,“马上来!”
薄砚心里忽然就变得很空。
温宁没注意到男孩脸色更冷,反正平时他一直都臭着脸,拽拽的。
温宁掏了掏兜,将自己口袋里最后两块巧克力塞给他,笑容璨烂道:“明天就在这,我等着你,你明天一定要帮我超过第一哦。”
薄砚不想要她的巧克力,可温宁已经跑远了,他只能攥紧掌心,小心翼翼将巧克力装在口袋里。
温宁走了,薄砚转头看了眼街霸机。
片刻后,男孩将冰棍叼在嘴里,投下币,十指飞快在按钮键上操作。
全程面无表情。
十分钟后,男孩叼着冰棍离开。
街霸机上,第一名“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分数又往上涨了五百,甩开第二“你才是垃圾!”的温宁一千。
第二天,天气不是很好,眼见着要下雨。
薄砚不确定温宁会不会在街霸机那儿等他,但他还是背了书包,拿了把伞准备出门。
谁知就在这时,王建树回来了。
最近这几天,薄砚经常往外跑,王建树本就不喜欢他,今儿正好撞到薄砚要出门,王建树一脚就把人踹了回来。
“躲我啊你小杂种。”王建树脸色阴沉,明显是昨夜打牌输了,心情不好。
薄砚敏锐,察觉到王建树今天心情很差,爬起来就要跑。
但他毕竟小小一个,人还瘦弱,王建树是个成年男性,身体还魁悟。
几乎瞬间,薄砚就被一把攥住了头发扔砸在了地上。
后背撞到柜子发出沉重闷响,薄砚额头撞到了沙发脚,他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额头滑下来了,视线变得很模糊,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手脚并用的就开始往后爬。
却在下一瞬,右手小指被男人一脚踩住!
那只本就断了的小指,被男人碾在脚下,男人抓住他后脑勺的头发,逼视着他,凶神恶煞,“小杂种还想逃?老子跟你说话呢,你他妈聋了吗?!”
“嘀嗒、嘀嗒、”
雨滴击打着窗户。
不过短短几分钟,外面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雨声掩盖了一声又一声的巴掌声,抽打声。
薄砚咬紧牙,抱着脑袋蜷缩在地上,只求这傻逼能快点发泄完,不然……
不然,那笨蛋可能会淋雨……
“小宁宁,下雨了,咱们赶紧回去吧,雨这么大,薄砚应该不会来了。”表姐见小表妹一直站在便利店门口张望,叹了口气道。
温宁摇了摇头,“薄砚肯定会来的。”
就象前两天,他们约好了一起去小公园玩,薄砚要去找他妈妈,不能来了,但还是跑过来告诉了他一声才去找他妈妈。
他会来的,就算他有事,也会来告诉她。
别看这个小表妹被养的活泼开朗性格软萌,但其实有时候特别倔。
表姐劝了两次,劝不动,索性就拉着小表妹一起在便利店看电视剧,边看边等。
放平时,温宁肯定会被电视剧吸引目光,但今天却一直心不在焉,频频往外张望……
薄砚撑着伞一瘸一拐的跑到便利店,却没在街霸机前看到熟悉的身影。
他突然就很生气,很委屈,很……想哭。
被王建树打的时候他都一滴眼泪没掉。
薄砚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这么愤怒,象是想要宣泄情绪一样,抬脚就要朝街霸机踹去!
“踹了要赔钱的。”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甜滋滋的嗓音。
薄砚抬起的脚僵在了半空中。
温宁撑着一把粉色的雨伞,从便利店里小跑出来。
“薄砚!你终于来——你的脸怎么回事?还有你的手!天呐!表姐,表姐!”温宁被薄砚身上的伤吓到了,尤其是薄砚血糊糊的右手。
薄砚忽然就哭了,哭的很大声。
还是八岁的小朋友,被无缘无故打了一顿,一路跑过来都没人关心他。
突然有人看到关心他,小朋友再也忍不住,当场就哭了起来。
温宁也哭了,被吓哭的。
表姐跑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两个孩子对着嗷嗷嗷的哭成了两只大花猫,再一看薄砚这一身伤,头都大了。
表姐也才十七,还没成年,这种情况她也不知道怎么应对,当即就打了电话给家里人。
奶奶和六舅爷一起赶过来的时候,两个小孩已经不哭了,正一抽一抽的坐在便利店喝ad钙奶。
六舅爷一看薄砚这满身的伤,叹了口气。
温奶奶见薄砚脸红的也不正常,一摸,果然是发烧了。
温奶奶要送薄砚去医院,薄砚不肯去,拽着温宁的衣角就往温宁身后躲。
温宁连忙跟他说这是我的奶奶,还有我的六舅爷,奶奶和六舅爷超好的。
“你现在生病了,要去医院才能好。我会陪你一起去的,薄砚,不要害怕呀。”温宁牵住薄砚的手。
薄砚表情呆呆的看着她,又看着眼前的大人们,片刻后,点了点头。
薄砚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只记得温宁和她的家人带他去了医院,护士来给他处理了伤口,还给他打了针,再然后他就没意识了。
再次醒来,薄砚就对上了一双葡萄大的眼睛。
温宁凑在他面前,红通通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薄砚有点懵的眨眨眼睛。
温宁忽然靠了过来在他耳边说:“薄砚,你跟我回家吧。”
薄砚更懵了。
温宁见他呆呆的,以为他没听清,又靠了过来,小声对他说:“我家在海城,离这里很远很远,你跟我回家,你后爸肯定找不到你。”
薄砚以为是自己发烧产生了幻觉,看着重新直起身的温宁,眸光呆滞的重复她的话,“跟你,回家?”
温宁小鸡啄米式点头,小小声的给他安利自己家人,“对呀对呀,我跟你说,我奶奶做的绿豆汤超级好喝,我爷爷做的酸菜鱼超级好吃,你去我家,绝对不亏的。”
“去吧去吧,薄砚,跟我和奶奶一起回家,我们可以一起生活,还可以一起上学,你以后就再也不用挨打了。”
后来,薄砚每每想起这天,都在想,要是这天他答应她,跟她一起走就好了。
可是,没有如果。
暑假一过,温宁离开了湖阳镇。
温宁一走,夏天也结束了。
而有关于这个夏天,有关于温宁的一切,就好象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
湖阳镇还是那个令人作呕的湖阳镇,薄砚也依旧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继续过着自己暗无天日的生活。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就这么彻底的烂在这个湖阳镇了。
直到十二岁这年——
王建树死了。
薄砚太害怕了,王建树的鬼魂整日整夜缠着他。
王建树想拉他一起下地狱。
薄砚让妈妈带他离开这里,可妈妈也害怕他,妈妈骂他是只怪物,妈妈说是他害死了王建树,她都看到了,她全都看到了。
薄砚走在街上,他觉得周围的人都在盯着他看,他们在用眼神控诉着他——
你们快看,这就是那个怪物!
就是他,就是他杀死了自己的继父!
怪物怪物怪物……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怪物!我不是!
薄砚拼命的跑,那些声音就在身后紧紧追着他,就连王建树也在,他浑身湿透,拿着一把菜刀追在他身后,口中含糊不清的喊着:“是你、是你杀了我,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六舅爷出来遛鸟,看到有个孩子抱着双膝,蜷缩着坐在他们小区门口。
六舅爷一眼就认出,这就是那个几年前跟宁宁玩的很好的那个孩子。
叫……薄砚,对,就是薄砚。
这孩子也不知道打哪儿来的,浑身都湿透了,蜷缩在那里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六舅爷上去拍了拍孩子的肩,好半天后,孩子抬起头,一张小脸红的很不正常。
这是发烧了。
六舅爷连忙就要背着孩子往就近的诊所去。
谁知这孩子倔的很,怎么都不肯跟他走,只一个劲的在嘴里念着:“温宁……温宁……温宁……”
六舅爷一愣,想了想,赶紧给自己妹子打了个电话。
今天是周末,温宁正在家写作业,就听到奶奶喊她去接电话。
“你六舅爷,说是有个小朋友找你。”奶奶把电话拿给她。
温宁愣了下,很快就想到,自己当初在湖阳镇确实有个朋友!
她当时走的时候给他留了电话手表,结果他就只给自己打过一次,还一句话也没说就挂了,之后温宁就再也没接到薄砚电话。
她都以为薄砚早就忘了她这个朋友了呢。
没想到他还记得她!
温宁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接起电话后先甜甜叫了声,“六舅爷好~”
六舅爷唉唉唉了两声,道:“你等着,我把电话给这孩子,你俩说。”
温宁心跳忽然变得很快,特别紧张。
电话那头好半天都没声音,温宁就试探的叫:“薄砚?是你吗?”
对面倏地传来一阵抽泣声,紧接着,温宁就听到对面的男生哭着对她说:“温、温宁,你、你能不能带我走,我不想留在这里了,我想走,温宁,我想跟你回家,我想跟你回家,我、我……”
我没有家了温宁,我想跟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