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临渊再次睁开眼，是被一股浓烈的药味激醒的。
他抬起头，循着气味望去。见雪非烟正蹲坐在一处形似火炉的石台旁，手中执着一柄蒲扇，对着炉口轻轻扇着风。
炉上架着一口陶锅，锅内药汤正滚，白汽裹挟着苦涩中带着清冽的香气，氤氲满室。
见他转醒，雪非烟抬手便将熬好的汤药隔空掷来，声音依旧冷硬：
“没想到你竟如此孱弱。这是疗伤之药，快喝，喝完快滚！”
“多谢前辈。”玉临渊赶忙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随即正色道，“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哼，莫要自作多情。”雪非烟别开视线：“本座只是不愿招惹曦煌罢了。”
言罢，她伸手一抓，将玉临渊凭空拎起，径直抛向殿外。厚重的冰晶殿门在她身后“轰”然闭合。
玉临渊立在呼啸的风雪中，怔了片刻，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从雪非烟的态度来看，她并非全然无意缔约，只是放不下身为龙神的尊严，不愿与一位“奴仆“缔结盟约
尽管玉临渊从未将拾柒视作仆从，可在世人眼中，“龙牙”之身，终究低了一等。
他心中暗叹，举步欲行，脑中已开始思索要如何说服雪原上最后一位龙神。
尚未走出多远，身后殿门忽又无声滑开。
雪非烟倚在门边，眸光落在他背上，声音比风雪轻些：
“据我所知，御龙印从未有过失效又重续的先例。你所说的‘重新激活’…究竟是何做法？”
玉临渊脚步一顿，迟疑片刻，才转过身来：
“没有先例，是因导致御龙印失效的，是一套专为跨域穿透结界而设的阵法。阵法消散后，印记便无法与龙域内的龙神共鸣，自然无法缔约。”
“哦？那你能修复？”
“我既能亲身穿梭两域，便可暂代那阵法，充作‘信标’，将御龙印记的波动传递至此。再以提前篆刻的印记副本，与寻得的龙神缔约，以此达成…御龙印的‘重燃’。”
雪非烟沉默良久，缓缓摇头：
“这只是你的推想。倘若失败，或生出未知的弊病，又当如何？你何不…先寻一条普通巨龙试之？”
这话里透出的，已是松动的痕迹。她分明动了心，却仍困于身份之碍，试图将代价与风险压至最低，才愿尝试。
“应当无碍。此法是曦煌所授。她既开口，想必…”
玉临渊话未说完，雪非烟已倏然抬眸，冰晶般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曦煌…亲授？”
“嗯。”
“既是曦煌所授…那便无妨。”
“什么？”玉临渊尚未回神，身形已被无形之力卷起，再度带回殿内。
“开始吧。”
“雪前辈，您…”
“本座原是龙域中一道将散未散的雪华，濒临溃灭之际，无意间与一缕曦光交融，方悟神道，重塑新生。”雪非烟的声音很静，似在陈述，又似在追忆，“若无曦煌，便无今日的雪非烟。”
“既是曦煌大人的意思…”她目光投向虚空某处，仿佛能穿透殿宇，望见那道光的本源，“莫说是落下颜面，纵是要取我性命，非烟亦无半分怨言。”
这话虽是对玉临渊所说，她的心神却早已越过他，落向了不知在何处的曦煌。
玉临渊默然。他本以为曦煌的声名多在不朽境巨龙中流传，未料连雪非烟这般神主龙神，亦曾承其深恩。心中敬意更甚，他朝雪非烟郑重拱手：
“多谢前辈成全。”
“嗯，开始吧。”
玉临渊展开那方刻有龙拾柒御龙印记的神佑屏障。雪非烟见状，竟先伏身于地，朝着屏障深深一礼，这才慎之又慎地伸出手，将印记接下。她以自身道韵细细淬炼、提纯，而后缓缓将其篆刻入自己的本源之中。
玉临渊在旁静观，心中不免有些唏嘘，未能亲手篆刻虽略有遗憾，却也暗自松了口气。毕竟复刻御龙印对精神消耗极大，此刻面对的又是一位神主龙神，万一出了差池，难免引来不满。
他独坐雪堡之巅，垂眸望向掌心属于曦煌的印记，轻声低语：
“曦煌…这一次，你可是帮了我大忙。”
“哼！就搿一次呀？”曦煌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一丝不满
听着那熟悉的、带着几分娇气的语调，玉临渊唇角微扬，她果然并未真的因前几日的言辞动气。
“当然不止这一次。”
他笑着应道：“没有你，便没有今日的我。你对我的助益…怎样称谢都不为过。”
“哼，本来就昰咾！”曦煌得意地轻哼一声，光晕在他掌心雀跃似地流转。
“其实我更应该感谢龙悦儿。若不是她将你托付于我，我走不到今天这一步——我无法以光撕开不死圣庭散布的末世阴霾，不能在圣岛群敌环伺中全身而退，在这龙域之内更是如此…没有你，我几乎寸步难行。”
“对额对额，侬到现在才晓得龙姑娘对侬有多好呀？”
“说起来…幸好她借我的是你。若是换了旁人…”玉临渊的话语忽地一顿。他想起龙悦儿在将曦煌送来后，曾多次暗示曦煌的作用不止于此。此刻想来…
“她…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比我自己更早地知道，我能穿越龙域与蓝星的界域，这才特意将你借给我？”
“嗯，本来就是咾！。”
曦煌的声音轻了下来，光晕流转似在追忆：
“我头一趟在龙域见到龙姑娘时候，伊就讲过，勿久将来，会有另外一个人穿透两界屏障。而搿个人…更加需要我。我可以勒搿搭，真正发挥出自家的光，现在想起来，搿个人——就是侬呀！”
“这么说来，我倒是庆幸…她能缔约到你。不然…”玉临渊的话语又一次顿住。
一个令他难以确信的念头，在脑海中缓缓浮现。
龙悦儿会不会早在多年前，便已预见了今日？
甚至…曦煌是否也是她“选择”的一部分？
倘若一切真如他所想，那龙悦儿究竟强到了何种地步？预知未来，为他铺就前路，甚至……左右了曦煌这般神主巅峰存在的缔约抉择？
与“预知未来”相比，“影响曦煌的选择”这一点，似乎都显得微不足道了些。
毕竟，玉临渊能从曦煌这里得知“自选龙神”之法，那龙悦儿…或许也曾走过相似的路，也未可知。
至于预知未来…龙悦儿缔约第一条龙神时，玉临渊大概还是个被族人视为“废材”的弃子。别说湮灭之瞳，便是龙力都感知不到半分。她若连这都能预见…那便已不止是“恐怖”二字所能形容。
说起来，湮灭之瞳的觉醒，也系于她一身。若非当年被她瞬间“抹杀”，若非她亲手为他指明异能之路，这位双十之龄便登临九劫的龙驭少帝，又怎会去倾力挖掘那潜藏于血脉深处的、属于“另一条路”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