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高院的裁定书终于在各方焦灼的等待中下达,正式批准了龙腾钢铁破产重整计划中关于核心资产剥离出售给北钢的部分。法律意义上的通道彻底打开。北钢财务部门依据合同,第一时间将首笔巨额收购资金划入管理人指定的共管账户,钱款落地的声音,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分量,也正式拉开了资产与人员交接的大幕。
交接仪式在龙腾厂区那座略显陈旧的管理楼前举行,低调而简短。破产管理人、法院代表、北钢接收小组、龙河市政府相关部门负责人出席。没有红毯与彩旗,只有必要的法律文件签署和钥匙、印章的象征性移交。周铁林作为北钢全权代表签字时,笔尖沉稳。他接过那把象征着厂区管理权的厚重钥匙,感觉到的不是喜悦,而是沉甸甸的责任——这把钥匙打开的,是一扇通往巨大挑战与未知的大门。
仪式一结束,北钢庞大的专业接收团队便如精密齿轮般启动,全面进驻。安保人员接管门禁,设立新的岗哨和巡检制度;财务与资产小组携带专业设备,开始对移交的每一台设备、每一份存货、每一册档案进行最终清点核对,与管理人进行着寸土不让的确认;人事小组在临时设立的办公室外挂出公告,开始正式接待、登记、评估留守及陆续返回的龙腾职工。
真正的硬仗在宽厚板生产线现场。周铁林和抽调来的北钢首席设备专家陈工,戴着安全帽,站在巨大的轧机前。设备虽然经过初步清理,但深入检查后问题更多:液压系统存在隐蔽泄漏,主传动齿轮箱需要开箱探伤,加热炉内衬大面积剥落,更不用说那些早已过时、连备件都难觅的电气控制系统。陈工抹了一把脸上的油灰,对周铁林摇摇头:“比预想的还要差。恢复生产,不是维修,几乎是重建核心部件。预算和时间,都要增加。”
周铁林面色凝重,但并未意外。韩科长(现在已被北钢暂时聘为现场技术顾问)默默递过来一摞用塑料布仔细包裹的图纸和手写笔记,“这是以前我们几个老伙计私下做的设备劣化倾向记录,还有一部分改造草图,没进正式档案。” 这份意外的“投诚”,价值千金。它不仅是技术资料,更是一个信号:真正关心设备、渴望工厂重生的技术核心,开始选择与北钢合作。
然而,熔炉点火前的阴霾远未散去。人事震荡开始显现。少数几个原龙腾的中层,在得知初步岗位安排或评估结果后,鼓动部分工人,以“安置条件不公”、“新合同条款苛刻”为由,聚集在厂区办公楼前“讨说法”。他们显然有所准备,打着“维护职工权益”的旗号,言辞激烈,试图制造群体性事件,给接收工作抹黑,也给地方政府施加压力。
刘启明没有选择强硬驱散,而是让工会负责人和法律顾问直接走到人群前,架起扩音器,不厌其烦地、逐条解释政策依据、薪酬计算标准、补偿方案的法律出处,并当场宣布:“所有个人对评估或安置的具体异议,都可以到旁边信访接待室,提供证据,一对一记录核查,我们承诺七个工作日内书面答复。但聚集干扰正常生产秩序和接收工作,是违法行为,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由煽动者和参与者承担。” 同时,他暗中指示,对那几个为首的中层,暂停一切接触与谈判,将其问题单独列出,交由专业部门严格审查其历史岗位表现及可能的违规行为。
此刻的赵江河,并未将所有精力都投入龙河的纷繁事务。到了他这个年纪和位置,家庭的稳定与宁静,是他应对前方巨浪时不可或缺的锚点。 妻子李婉如是他大学同学,相伴风雨数十年,如今在省城一所高校从事行政工作,性格娴静。儿子赵远帆在国外攻读博士,女儿赵小雨刚上高中。他深知自己常年奔波,对家庭亏欠良多,因此格外珍惜不多的团聚时光。每晚无论多晚,只要条件允许,他都会与妻子通个简短的视频电话,问问她的工作琐事,听听女儿学校的趣闻。家,是他精神上最坚实的后方。
也正因如此,他对某些可能出现的“特殊情况”保持着近乎本能的警惕与距离。龙河项目牵动巨大利益,胡世龙等人绝不会坐视北钢顺利接手。他曾接到过两次非常隐晦的“邀约”,来自与项目看似无关的第三方,暗示有“关键人物”希望“私下增进了解”,地点均安排在远离工作场合的隐秘会所。赵江河甚至没有听完对方婉转的措辞,便以“不合规矩,公事请按正式渠道”为由,冷淡而坚决地回绝。他身边的工作人员也得到严令,任何非工作性质的接近企图,都必须第一时间汇报并阻断。对他而言,这不仅是对纪律的恪守,更是对家庭、对自身多年坚守的价值观的扞卫。 他明白,在龙河这个熔炉里,不仅有钢铁需要淬炼,更有无数的人心与欲望在翻腾。他必须保证自己,以及北钢核心团队的每一个成员,不被任何炉外的邪火沾染。
地方政府的“摩擦力”也在具体事务中显现。在办理某项关键的土地使用权变更手续时,龙河市某局的一位科长以“材料需要补充研究”、“流程需要会签”为由,反复拖延。周铁林亲自上门沟通,对方笑容可掬,态度客气,但就是不给明确时间表。周铁林不再纠缠,直接向刘启明汇报。刘启明一个电话打给了省国资委负责协调此事的领导。第二天,那位科长的上级主动打来电话,表示“特事特办,加快处理”。
接收工作在种种明暗阻力中,像破冰船般艰难而坚定地推进。每一份合同的确认,每一个争议的解决,每一台设备的评估,都伴随着大量的汗水、耐心乃至博弈。宽厚板生产线区域的清理和初步检修已经开始,巨大的厂房里重新响起了钢铁的敲击声和设备的试运行鸣响,虽然断续,却代表着生机正在被艰难地唤醒。
赵江河在听取每日汇报时,关注的重点始终是:安全有无事故、职工情绪是否总体可控、技术摸底是否深入、法律风险是否隔离。他知道,真正的熔炼尚未开始。目前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为那座沉寂已久的熔炉重新砌筑炉衬、检修管道、准备原料。最炽热的考验,是将这些冰冷的、锈蚀的、充满问题的资产与人心,真正投入市场的烈焰中,锻造出新的价值。那将是一场对北钢技术、管理、资金和意志的全面淬火。
龙河的夜晚,厂区里新设的照明灯映照着忙碌的身影。远处,城市灯火阑珊。北钢的整合之路,正行至熔炉之前,火焰已在眼底点燃,只待那一声开炉的号令。而炉前的每一个人,都必须经受住这高温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