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卫子夫脸上笑意更是加深。
“我在回来的路上看到这些花,好看吧母亲。我随手摘了几朵。”卫子夫是他这辈子的母亲,一心一意爱护他。对刘据来说,受别人好意,理当是要回报。
自他出生之后,卫子夫已然失宠,刘彻那么一个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嫔,他不缺年轻貌美的女人。
卫子夫
刘据了解过卫子夫,无论是历史上那一个,亦或者是眼前这一个。
对母亲,他也是希望能够尽可能令对方高兴。
一束花,一句话,卫子夫很容易满足。
卫子夫接过,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却也提醒道:“你父皇唤你过去做甚?你又惹他生气了?他方才派人来提醒,道是你往后少出宫去,而是要好好正经读书。”
刘据一愣,随之也是反应过来道:“不妨事,是有些日子没有正经上课。”
练武折腾不了他,开始要求他正经上课,好好上课?
上呗,只要不是那些断章取义的酸儒上的课,他还是很乐意的。
只是刘据怕是怎么也想不到,第一天上课的先生竟然是汲黯。
汲黯是个严肃端正的小老头,是刘彻一朝有名的谏臣,直臣。
这位战绩非常高。当着刘彻的面骂刘彻假仁假义,道他虚伪都能好好活下来,也是独一份。
但,这一位是真正心怀家国天下,也是心存百姓,心存大汉的主儿,能力也是很强。
否则也不能让刘彻这么由人骂。
刘据见到汲黯时,冲汲黯讨好一笑,“汲都尉。”
汲黯如今的官位是主爵都尉,位于九卿。对上刘据好脸色,也是不好一直板著脸,点点头显得有些郑重,“大皇子请坐。从今日起由臣为大皇子讲课,大皇子要做好准备。”
刘据声名在外,儒家博士们都说刘据不喜欢听课,半分不上进,汲黯是横看竖看刘据,都认为刘据没有外人说得那么不堪。
不管,先上课。
汲黯习的是黄老之术,他上课讲的自然也是黄老之学。
本以为刘据一个自小听儒家之学长大的皇子,怕是更不喜欢黄老之术。
结果刘据却是听得津津有味。
啊啊啊,却是不知道刘据对黄老之术是非常好奇,恨不得多听听,这无为而治,也不是真无为,分明是要用人以长,汲黯是那样一说。
重点是,黄老之术流露出的顺应自然,借天地之术所言,刘据连连颔首,借势,何其重要。无论要做成什么事儿,都得要擅长借势,不懂借势,不知何为顺应,最后也可能是为势所灭。刘据眼睛亮闪闪。
汲黯果然不愧是有真本事的人,课讲得非常好!刘据对汲黯的崇拜自不必言语,汲黯为之惊奇,怎么会?
刘彻可是推行儒家之人,多年来也是命儒生以教导刘据,刘据竟然喜欢黄老之术?
又想起好些人对刘据评价,道刘据太不上进,能够躺着也是绝对不坐着,每日对博士们,也是不怎么在意,颇是不喜?
汲黯要求刘据把课文背出来,提醒道:“明日臣会抽查,若是大皇子背不出来,臣是要责罚。”
刘据忙不迭点头道:“先生课讲得好,我一面听一面记,已然背下。先生要听吗?”
汲黯太好玩,课讲得刘据听得甚是欢喜,故而刘据也不介意多用心,听课,一边听,一边背,遇上好老师,讲得清晰,刘据顺势背下。
“大皇子试试。”不都说刘据不堪教化,朽木不可雕也?汲黯是不太相信这些评价不假,却也是在心里考虑另一层,莫不是那些儒生有问题?
汲黯是认为儒生太懂得投刘彻所好,事事迎合刘彻,怕是早已经忘记儒家之道。
儒和儒也是各不相同,被他们一改的儒,都已经变了模样!
汲黯没有办法,刘彻却是需要那样一个儒家,根本不在意那是不是真正的儒家,只管是不是对自己有利。
刘据乖乖背起文章,汲黯更是考较起来问:“今日大皇子有何所得?”
“无为,无所不为。顺应自然,是为借势。借其势,事半功倍。”刘据眼睛亮闪闪答来。
汲黯何尝不是颇为惊奇,刘据明显是对黄老之术有了解,而且十分认同。
“陛下可知大皇子喜于黄老之术?”第一时间汲黯相询。
刘据一愣,随后反应过来,也是如实道:“汲都尉不认为,其实我父皇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所用之儒家,也不是真正儒家,而是要合适大汉安宁,也令天下人心大定之道?其中也未尝没有黄老之术?先前罢五经博士,如今我父皇也是重新置上。治国而已,谁能更利玗国家安定便用谁。一样的道理。儒家暗藏祸心,有意动摇大汉根本,便给他们一个教训,好令他们知道,他们这些人朝廷用不用,只在他们是不是好用,若是他们不好用,父皇可以不用。”
汲黯一滞,谁说不是。
刘彻要不要用只在他。若是认为好用,刘彻可以用,只要刘彻认为不好用,便可以直接不用。
能够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刘彻,也可以废掉儒家独尊之位,怎么样?
警告一出,最近儒生们如何?
“大皇子不认可罢黜百家?”汲黯随口一问,刘据瞪大眼睛望向汲黯,他差点都要认为汲黯跟别人一样有意坑他。那不是妥妥要跟刘彻唱反调?
汲黯收到刘据眼神,也似是反应过来,忙改口道:“大皇子认为各家应该此消彼长?”
“我只知道,最后留下来的都是适应当时环境的。法无一成不变。人在进步,社会也在进步,而我们也在不断摸索中,接受新事物,从而也要根据这些变化做出改变。黄老之术,在建国之初适用,如今适用为国策?”刘据答了,却也提出问题。
“无为而治,无所不为。儒家提出种种学说中,如今朝廷用上的,其实也不单纯只有儒家。但儒生们却是认定他们是儒家,也只能是儒家。但先生知道,其中也是把各家纳入其中。儒家能够为我父皇所挑中,因为在规矩这点上符合我父皇要求。无规不成方圆。大汉朝有些规矩得改。总不能世家贵族不断壮大,土地兼并,大汉朝却不管百姓死活?”刘彻未必把百姓当回事,但他知道若是世家贵族再壮大下去,必将失控。彼时大汉朝怕是刘据并不认为刘彻是个爱民如子的皇帝,他要是,也不会在大兴土木,建起一座座宫殿,穷奢极欲。
可是,刘彻非常清楚,世家贵族,甚至是诸侯王们都是大汉的问题,是大汉的敌人,必须要收拾他们,否则大汉朝一定会出问题。
关于刘彻的评价,都说他是暴君,他确实算得。
而在他一朝,他是平等的创死所有人。不把百姓放在心上,不管百姓死活,同样也是不管世家贵族所有人的死活。
这也算是一个另类。
毕竟有的皇帝多少也是要顾忌其他阶级,可是刘彻不会,他是不管大汉朝所有人的死活!
汲黯在此时意味深长的盯向刘据,谁说刘据朽木不可雕?
分明怕是儒生们的小心思为刘据所看破,刘据不肯任由他们摆布,也不信他们说的好些话,才令他们恼羞成怒。
眼前的刘据年纪虽小,却是看透本质。
汲黯不得不承认,治国之道其实不是一成不变的。
饶是大汉朝建国之初以无为而治,只有无为吗?
汉承秦制,秦之法,大汉是几乎不改。
只是化繁为简,在法之外再加上人情,而不是一味讲法。
刘据亦是明白这一层,也才会说出,法非一成不变,不过是看哪一刻是需要,哪一刻又是不需要。
吐一口气儿,汲黯决定不管了,刘据分明是有自己的归纳总结,他们这些人讲课,只要讲到位便是,剩下的刘据能够用上多少,又或者吸收多少,都在刘据。
汲黯先前其实也在担心,别刘据跟刘彻一样,自小便不喜欢黄老之术,一上他的课便打瞌睡,他可受不了!
结果令汲黯意外,也觉得给刘据上课甚好。
刘彻下朝后特意命人去打听汲黯给刘据上课情况,得知汲黯和刘据课上得其乐融融,刘据认真听讲,汲黯上得兴致勃勃。
满脑门问号。汲黯的课刘据也能听进去?没有睡觉?
刘据在听儒生们讲课时,可是一向听一半睡一半。
罚,可以,刘据认罚。
抄书也好,罚站也罢,刘据都受下,半声不吭。
然而不管那些儒生们怎么说,他便是不认真听。
刘彻为此骂过多少回,刘据也由他骂,不吭声。
如今刘彻也是意识到儒生们有问题,课是听得叫人难受。
但汲黯的课不难受?
不啊!
刘据回去跟卫子夫说起汲黯是赞不绝口,“汲都尉当真了不得。学识渊博不说,更是有自己的见解,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自小到大,刘据上课每回都痛苦万分,每日回来都是蔫蔫,被先生们骂,被刘彻骂,骂得卫子夫有时候也怀疑,刘据当真那么差?
夸先生之事,刘据是从来没有。
但这一次却是夸起汲黯。
“无为而治,多躺躺,正合我意,我和汲都尉都是同道中人。”刘据在下一刻冒出此话,引得卫子夫侧目。
话传到刘彻那儿,刘彻差点都要磨牙。
多躺躺,是能多躺的?
刘据其实这会儿脑子闪过别的生意,天冷要烧炭,还有糖!
啊啊啊,能做的东西多了去。谁让大汉啥也没有。
可惜回宫了,不然在上林苑里,刘据也是可以继续一番操作,把这些东西弄出来,钱钱钱,都是能赚钱的好东西。他不信刘彻能不喜欢,能不乐意。
刘彻对刘据相当乐意听汲黯课,不仅如此,时常背起黄老之学的文章,都说刘据沉迷在黄老之术中不可自拔,朝堂上其实都不太乐意。
刘彻一个支持儒学的人,怎么能让儿子学黄老之术?
刘彻一听这话便想起刘据提醒他,别忘记重要一点,儒家为何争,为何不令各家出头,因为一家独大,他们可以大行其道。
要是皇子们都只学儒家,真要是按他们之前教刘据那样,敢问刘彻是不是要想想,他是有意用儒家皮,并非是要用儒家到底吧。到最后要是儒家把家偷掉,刘彻考虑过后世子孙们会如何被人糊弄?
儒生们不傻,甚至可以说,这些儒生代表的到底是多少人的利益。
如今提拔上来的儒生,到底怎么样?
看看他们的出身,被世家贵族垄断。利于刘彻治理天下?
刘彻以察举制,以令天下各地举荐有才有能有德之人。先前情况不错。养过猪的丞相公孙弘,刘彻用得十分顺手。
平民丞相都能有,更是令天下人看到刘彻求才之心。不过如今
刘彻其实是真未意识到问题所在,刘据一提刘彻才注意到,好家伙,一个个胆大包天,竟然敢这么糊弄刘彻!
如今再拿刘据上课听的是黄老之术来说话,哼,真以为刘彻是非用儒家不可?
“朕一向认为,治国之道并非一成不变。若是不好用,朕可以换一个。”刘彻敢说,是在对儒生们发出警告,刘彻可以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然而儒生们没有资格要求刘彻派什么人给儿子上什么课!
他们莫不是以为,他们才是大汉的主人?
刘彻给儒家上桌的机会,儒生们才能上桌,如果刘彻不乐意,他们能够上桌?
而明显,如刘据所言,儒生们已然忘记,他们不是做主那一个人,而是试图凌驾于刘彻之上,甚至更是有意把下一代人治一治,以令下一代人更是将他们儒生奉为上宾。
刘彻本来也在想,在他手里怎么著这儒生也是只敢偷摸教刘据一些东西,不敢跟他叫板。
可是如今如何?
叫板,他们叫了!
刘据只不过是才派汲黯去给刘据上上课,他们认为不应该,不可以!
哈,好大胆子!
大汉皇子要如何教,是由他们这些臣子来决定?
一应儒生们刚开始认为他们没有错,他们也是按刘彻提出的条件从而要求刘彻是吧。
结果,刘彻却是不悦,也在告诉他们,试图开始在刘彻头上作威作福?
疯了吗?
刘彻能够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不会有人认为他不可能把儒家废了。
接着刘彻是再贬好几个儒家的官,甚至开始引导风向,研究儒家可以,任何各家他只要人本事如何,不管是何人。
甚至,主父偃和张汤,也按刘据要求上课。
好啊好啊!
主父偃年少时游历在外,见多识广,对人性知之深甚,刘据喜欢听他讲见闻,从而也说到各种政策,由浅入深以令刘据了解到大汉的情况。
刘据叹为观止。
当年主父偃差点被杀,因齐王刘次昌淫乱之故,主父偃奉命前去调查,后来齐王畏惧而自杀,有人把死归到主父偃头上。
彼时刘据还小,刘彻本无杀人之心,只不过在公孙弘提出要若是不杀主父偃,怕是难以平息天下人之怨,以为刘彻不能容于诸侯。
主父偃有错,只是因为他收了人钱财,这点事也是罪不致死,刘彻在听完公孙弘所言后,当时也是生出杀主父偃之心,却是刘据装傻问出,诸侯淫乱,为正法典情理,本该处死,便是齐王不自杀,也是理当处死。齐王自尽是为自己留有颜面,为何需要杀主父偃向天下人交代?
比起需要向天下人交代,主父偃之功,刘彻该考虑杀光身边这些帮他的人,为他谋划的人,往后还会有人愿意再一样为他吗?
人才,若是皇帝不爱重,也会有人借刘彻的刀以杀人。
众人为何告主父偃的状,难道刘彻不知?
刘彻被刘据一点醒也是想起这回事,最终决定饶主父偃一死。
刘据做下这事,知之者甚少。
主父偃是不是知道,刘据也不知。
如今听主父偃讲课,刘据不得不承认,主父偃是真有本事的主儿。
张汤却是论起法来,他是学法之人,也是执法如山者。成为刘彻手中最好对付世家贵族们的刀,而且是一扎一个准。丝毫不客气。
刘据听说张汤在对付世家贵族时,半点不客气,倒是对普通人,若是小错便放了。
刘据也是乐意听法家之道,法,他是记得依法治国。前面有一句以人为本。
法家,要是没有法,怕是天下不知道乱成什么样。
法家,秦因为法而兴,也是因为法而亡。
虽然明明是被灭的六国,甚至是天下人都不能接受秦始皇废除世禄世卿,费尽心思,用尽手段也要灭秦国,而秦国在秦始皇之后,秦二世是个废物,没有一个人能够担起秦国江山,才导致秦亡。
秦法苛刻,汉承秦制。法律也在其中。虽然也不是没有改进,但秦法令人从心底里抗衡,以至于法可以推行,却也是从来不提。
但法家之道是一定得学,刘彻其实是非常坚定的法家人,对外只是不能宣称而已。
刘据有时候对刘彻也不由怀疑,他是不是忘记儒家只是他需要的一层皮,却在不知不觉中被法家裹挟上,不由把法家给丢掉。
儒生们是真厉害,润物无声,连刘彻都能影响到,可想而知要是换成别人,怕是早不知道成什么样!
历史上那位太子刘据,怕是也免不了儒生洗脑吧?
刘据不太确定,反正对儒生们上课,刘据必须承认,只要他们不夹带私货时非常可以听听,若是听他们洗脑,说起什么以民为本,甚至认为君应该对自己多以要求,该对世家贵族们宽厚以待时,没有当面唾弃是刘据人小,装着点。
特权,刘据每每是在听到儒生们说话时,都能够听出来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们应该享受特权,世禄世卿这个事,分阶层这个事,还是应该。
法之下怎么能一视同仁,他们是普通人能够比?
刘据白眼是翻了一回又一回,都不想说话。
特权,谁不想要,要是世间所有人都享受特权,不就跟以前一样。爹是当官的,是贵族,儿子哪怕是个傻子他也一样是贵族,也可以当官?
纵然底层的人明明能干又有为,却因为出身是普通人,他就应该一辈子种田,也只能永远种田。这种事是可以接受的?
刘据以前也是作为一个普通人爬上去的,凭本事站在最高层,妒忌是可以,但是没有人会认为不应该!
因为生得好,跟个蠢蛋似的也站在最高处,纯纯不是祸国乱民吗?
不公平,太欺负人,便把天掀了呗。
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后,在中国人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连秦朝都推翻,在此之前没有人相信百姓会造反,也能造反成功。
刘邦以一个小混混成为大汉皇帝,甚至汉后来成为一个民族的符号,从此扎根在人们骨子里,那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也同时刻入人们的骨子里。
当人们遭受到不公平的待遇,无法生存下来时,便把上面那些人拉下来,换一批人上去,一定要还他们一个公平的境遇。
自秦之后,每朝每代在那些人封死上去的路,一心认为他们可以在以后也享受这些特权,甚至不给底层人们活路时,都会有人站起来,大声喊出对这些特权的不能容忍,也会想方设法改变这个世道,以令上下畅通。
谁要是敢阻止,杀!
观世界各国,只有中国能够做到这一条,而且一直如此。
种族,那是在秦之前才讲究的,到后来的21世纪,种族,笑话,能够活到21世纪的人,哪一个祖上不是富过,不是一个个都是名门大家。
能够活下来的,个个都已然不容易。
论种族姓氏,哈,随便一个姓拉出来都是能够说出几个名人。
而且,在中国这样一个环境下,对待不同的情况,都有不同分析,也有不同见解。
法,一定得守,甚至还得与时俱进,否则不定有什么人在其中推出一些东西。
张汤刚开始是试探讲法,后来发现,刘据听得入迷,法家他们也是想再次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