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来了,重头戏是终于来了。
刘彻在等,刘据也在等。
刘据并没有上前将人扶起,仅仅是冲墨惟道:“我只是一个大皇子,手中无权也无势。你也知道父皇不喜欢我,否则也不至于日常责骂。你们墨家说到底也不过是在自取灭亡,我从何而来的本事救你们。”
刘据没有说错,他确实是没有权也没有势,有一个大皇子之名又如何?还不是天天被亲爹嫌弃加恨铁不成钢。
一个日常被皇帝老子嫌弃的大皇子,墨家突然对他也算是寄以厚望,刘据可不敢揽下。更要指明,墨家落到如今的局面,说到底也是墨家自找的!
墨惟脸皮一僵,他怎么会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可是刘据一开口便是等于在拒绝:我爹不爱我,我也要讨我爹欢心,墨家犯下的事多大,各自相知!
要刘据在明显自己都不得宠刘彻那儿的时候,要为墨家这样一个时常犯事,都叫刘彻记在心上,也是一心有意收拾的百家之一出手,刘据不能因为他跪下一求,他便答应吧!
墨惟在此时郑重道:“大皇子只要助墨家逃过一劫,愿意为大皇子所用。”
刘据笑着摇头,“你们莫不是认为,你们说出你们为我所用,我便愿意救你们?律法是底线,杀人放火,乱天下者,你们哪怕愿意成为我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不好意思,我也不要你们这些没有底线的人。”
嫌弃,刘据是不掩饰,杀人害命是大事,怎么能够当作不存在。
他为何要帮着这样一些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人?真莫不是以为,可以不把别人的命当回事的主儿,能把刘据当回事?
墨惟一愣,刘据与之对视,而且毫不避讳道:“你莫不是以为,我可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便说过,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我不才,生得好,父皇是大汉皇帝。这是我最大幸运。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是受万民供养长大。在你心中,我是不是应该只考虑自己,而不去在意普通生民?甚至,在你看来,那些无辜枉死者,我从来没有见过,便不应该在意他们的生死。而是只考虑自己的利益?
“墨家愿意为我所用,墨家高手如云,我若是能够收到手里,来日我便能如何?你大抵是认为我需要为谋太子之位,甚至为未来大汉皇帝而谋,为了得到那个位置,我更应该是不择手段。可是,为何?你要追随的竟然是一个没有底线的人?墨家的兼爱非攻呢?你们还记得自己的初衷,记得自己想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你要效忠一个没有底线的人,只为令墨家可以活下去?你确定那不是把你们带入深渊?”
刘据一通分析下来,句句在理。
而且刘据分明是清楚知道他在这个位置上到底应该做什么。
墨惟在刘据平静却坚定的目光下,也似是明白其中道理道:“要如何大皇子才愿意救我们墨家?”
“犯下大过,杀人无数,乱民乱天下者,我绝不可能救。若有蒙冤受屈者,我愿意帮他们。而你们墨家最应该做的第一件事是,告诉你们的所有人,守大汉律法。你们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你们便不是大汉之民,大汉当以诛之。”态度,底线,刘据都不介意亮出来。
大汉律法是底线,刘据已然说明,“若是愿意自首,可以从轻发落,大汉会给他们将功赎罪的机会,你们墨家有本事有能力的人不少,动手能力之强,也是各家少有能够比及。故,只要你们愿意从今以后守大汉之法,大汉给你们机会。但是,你们墨家也需要作保。若是你们之中有不守法,乱天下者,这一次,你们墨家必亡。”
稚嫩的孩童凌厉的说出你们墨家必亡的话,也是令人发寒。
机会只有一次,如果墨家人自己管不住自己,非要闹,便不要怪大汉手下无情。
犯过错的人,而且错还不小,甚至都足够乱天下,自不能一容再容。
“你若是管不好墨家人,也无法为墨家作保,便任由墨家腐烂。”刘据认为墨惟既然是要救人,更是要救整个墨家人,不是不成,也得他自己有本事能够把人管住。
刘据也不管墨惟在墨家中是何身份,反正只要各家人都老实,不犯国法,不乱天下,刘据是问都懒得多问。
墨惟神色复杂打量刘据,心头是百般滋味浮现。
他在刘据身边上了将近一个月的课,刘据懒是真懒,课是不乐意多上的,每到半个时辰便要去玩玩闹闹,要他坐上一个上午,断无可能。
听说刘据自打上课开始便如此,当年的儒生为刘据连坐定都不能,可是非常有意见。有意见刘据也不管,他连他们的课都不怎么乐意听,别说要求他一坐得坐上一个上午,动都不能动,考虑过他一个孩子的身体要是不养养跳跳,是能废掉的吗?
刘彻骂,儒生们一副刘据实在太令他们失望的态度,不好意思,刘据从来不在意。
只管到点休息,刘彻骂得无数回,刘据一句废腿,废身体,刘彻最终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起自己在生活时读书的时候那样儿,也是一坐一上午,要命。
最终只能由刘据。
等到刘据的先生们换成汲黯和主父偃、张汤,刘据上课态度是转了一百八十道弯,要背的课,讲的内容他都记在心上,不就是隔点时间休息下,汲黯都无所谓,其他两个更没有。
再把五经博士弄来,个个都不敢有多余废话,只管配合!
刘据是个心性坚定之人,不是轻易可改。便是刘彻那儿,某个皇帝爹不是没有想过把刘据压老实。有心给刘据画饼,以令他成为一个文武双全的人,刘据都坚持下来,不做自己不擅长的。
文武双全,他是有最好的老师不假,架不住他没有天赋,刘彻不是早知道,否则也不至于一回回骂刘据不像他。
刘据无所谓,墨惟是每每听到刘据说出刘彻不喜欢他时,神色间没有不满,也没有失落,似乎认为这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可是,皇帝喜欢重要吗?
肯定是重要。
但墨惟也得说,看似刘彻是对刘据有诸多不满,确也没有那么多不满,否则也不会把他们送过来给刘据上课。
刘据是刘彻长子,对长子,刘彻分明是寄以厚望,希望儿子能够出息些,再出息些。
只是
子不类父是真。
但如今墨惟却又觉得,所谓子不类父,怕是也不尽然!
方才刘据一番表态,分明也是在告诉墨惟,机会不是不可以给,也得墨惟自己争气。在大汉给墨家机会前,是不是墨家也应该有所表示?
尽等著别人帮他们出手,为他们解决问题?不要太天真。
墨家作死一事,刘据是确实那么看,对他们,刘据也是一贯态度,如果他们不像样,一个两个都不守法,更是不打算改正,爱找谁去找谁去。
他们别说自己,便是整个墨家也应该要考虑好,一直不把大汉朝,大汉律法放在心上,他们凭什么在大汉存活?
墨家人如果自己不把这些人解决,到时候大汉朝廷是可以把他们全部解决。
在刘据看来,大汉如今对分散各地的墨家人虽如此对待,来日,人都在跟前,必须也是更能够顺利解决。
结果刘据说清楚,要不要为之,决定权在墨惟手里,可是,刘据也是有言在先,不要试图跟他讲难处,他不管难处,只看结果。
如果墨家做不到遵纪守法,只是有意借刘据度一个难关,他们怕是趁早死了这份心,刘据可不是好糊弄的主儿。
不都说了吗?只要是有一个人不守法,连坐。
他不信了整个墨家没有人管!
谁要是没有本事,趁早退位让贤。换有本事的人顶上去,也是最好把人压老实。
“遵纪守法很难吗?我也在守。这是最底线的事。大汉朝多少人也在守法。你们却做不到,墨家是不是更应该考虑,你们是不是连自己定下的规矩也都守不住。若是如此,也确实是不应该存在。你们的墨子要看到的也不是这样的你们。”刘据觉得这点要求很低,明明低得都要可以忽略不计,怎么在墨家人那里却是那么难。
如果真的难,好说,毁灭吧。
规律存在是为了约束人,总不能任由人肆意。
“法为抑制人性之恶,法是必须存在。连法都守不住的人,试问你们还能做些什么?”刘据也是相当不客气,以至于在这一刻,墨惟更是再一次感受到刘据对他们的嫌弃。
刘据是句句在理,真是句句在理。
要了命!
这日子还能过吗?
刘据可以尝试帮他,也帮墨家,在此前提上,请墨家先帮自己。
“人须自救,墨家亦然。所有通缉令上的人,你们可以把人弄回来,我能够向你保证,会给他们一个公正的判决。但是,你们之中如果谁不来,便也是应该料到结果。朝廷会对你们追捕到底。对了。你们要是想将功赎罪也行。犯大汉律法,也犯你们墨家规矩的人,你们墨家也是要人处置吧。有人能够把犯下大恶者杀之或者擒之,朝廷可以许你们将功折罪。”刘据把另外一个办法道来,何意,墨惟在此时惊出一身冷汗。
不会有人认为刘据是好意吧。
刘据昂起头,眼中尽是冷意道:“我对杀人放火的人都是一个态度,依法处置。你们帮助朝廷把人拿下,有功。而犯你们墨家规矩的人,难不成你们会放过?大好清洗你们墨家的机会,你们不可能不知道,那些不受律法约束,不管你们所谓规矩的人,他们存在对你们墨家来说也是必须应该清理的存在,否则,他们来日会把你们墨家毁掉。不安分,不守规矩,没有底线,没有约束的人,最好不要出现,因为大汉也不需要那样一种人。”
不需要!
哪怕可能那样一个人有本事有能力,但是对整个天下太不安,要是放任人不管,怕是这样一个人不知要造成何等影响。
大汉,要稳。
墨惟听出来刘据之意,只是感慨于刘据也是懂得人心。
借墨家要自救的心态,也不介意为大汉清除一批乱子,还省去大汉过大的精力。
如果是能够早早收拾,也能整治的人,大汉不会等到现在。
如今也捉不住,更是毫无消息,证明对方有本事,也藏得深。
大汉朝廷解决不了,用别的方式。
“其实你说,如果我重金悬赏,说是谁要是能够把墨家这些穷凶极恶的人解决,我便跟对方一起合作铁锅生意,会如何?”刘据也是突然冒出念头,颇是认为这是一个好办法。
钱,直接拿到手也是不如源源不断。
刘据手里的铁锅是怎么回事,都明白,既如此刘据把利让出去,把人弄到手里来,会有人不愿意吗?
墨惟也是明白,刘据对那些人是真的不满!
要是有机会,刘据会对这些违法乱纪者杀之。而且是尽杀之。
“你如今还有选择。毕竟,也是因为你,我才想起来,还可以有这样的一个办法对付人!是吧。”刘据露出笑容,不难看出他是真被墨惟所启发,想起要用哪一种办法能够令自己和朝廷对付得了那些人。
墨惟此时已然是额头直冒冷汗,怎么会这样!
他是不曾小看刘据,也是认为刘据不宜小看,一对上,刘据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也不需要提出任何要求,以及任何条件,而是他既然为墨家求生,便只需要牢记这一层,往后都只需要按朝廷的要求在这世间生存。
刘据似乎又想到另一层,“其实你也可以用另一种办法。和人一道合计合计,把大汉推翻!”
墨惟嘴角止不住抽抽,要了命,把大汉推翻。便是诸侯要抢皇位的主儿都被大汉朝廷收拾得七七八八。
天下兵马都在刘彻手中,跟刘彻造反,疯了吗?
刘据摊手道:“成功的可能太小,是不太成。好说,你考虑清楚。我这边是无所谓。”
墨家生死存亡,在意的人是谁,便注定对方不得不为之所动。
刘据相信墨惟是一定会寻找到一个他认为不错,也会令朝廷心动的办法。
刘据露出笑容,起身道:“今日的课上完了。我便走了。”
决定权在墨惟手里,其实也不太对,墨惟要是能够决定,是希望所有墨家人都能安好,而不是在其中有些人,他们不得不杀之。
但,刘据所言不虚,不受约束,不受控制的人,如果不早早解决,怕是要成为心腹大患。
无论如何,墨家需要做出决定,要存一个墨家,亦或者是其他!
刘据跟墨惟这儿把话挑开说,也是要及时禀告到刘彻那儿。
刘彻又是满载而归,卫青和霍去病也是一般,故而在那儿设宴,刘据走进来,刘彻冲他招手,刘据走过去,见礼后在刘彻耳边说起种种情况,刘彻本来心情便好,待听完刘据的话,刘彻挑挑眉道:“是个好办法。”
指的是刘据要用钱把那些逃犯一个个解决。
只大汉朝廷出手,有太多人因为利益一致,是不愿意把人解决,大汉找不着人,是因为世家贵族把人藏赶来,想找是不容易找。
要破此局不算很难。
以利动人,不怕他们不动。
铁锅是怎么样一个暴利,刘据示范出来给他们看,都看清楚也看明白。
要说没有人要这暴利,疯了吧。
都把主意打到刘彻那儿,有意借刘彻施压给刘据。
可惜,刘彻又不糊涂,能为他们所用?
用是不可能为他们所用,反而是他们一个个都不得不为刘彻所用。
侠客的问题不是存在一两天,刘彻一直颇是头大,却也清楚地方若是包庇,想找人太难。
刘据以利动人,定要将那些不安定因素清清干净,可行。
“先看看墨家那边如何应对,他们若是愿意自行解决自是再好不过,若是不愿意,便按你的计划行事。”刘彻算是给刘据一个肯定答案,刘据认同,不错,先命人出手,要是墨家出手,铁锅一事可以另外再用,不急于一时。
刘据开始打量刘彻案几上的吃食,肚子也咕咕叫起来,可见是饿了。
刘彻也听见了,示意道:“吃吧。”
“父皇,太大了。”一大块的肉,怎么吃,他不能尽都拿到手里吃了吧。刘彻不要了?
一个眼神,自有人上前为刘据分肉,一小片一小片分下来。
刘据看在眼里颇是嫌弃,这么大,考虑过美观吗?
算了,要求不能太高。
刘据决定在吃饱和好看前选择先吃饱。乐呵呵地吃肉,却又想起另一层,“父皇怎么不叫人起舞?”
吃饱喝酒观舞,人生当如此,刘彻难道不是一直懂得享受。
却不曾注意到一个个齐刷刷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似在无声说,你,你不会是
说来刘启为何早逝!
还不是因为纵情声色中。
刘彻
也差不多是个爱美人也爱享受的主儿!
刘据才七岁,七岁!
他他他
好些人都觉得绝望,刘据该不会是一个沉迷于酒色中的主儿吧。
要是比之刘彻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得要命!
要了大命!
刘彻似乎已然感受到一众朝臣的眼神,也知道他们想法,却是回头望向刘据问:“喜欢看歌舞?”
刘据如实答道:“喜欢。不过他们跳得不好看,不如平阳姑姑家的人跳得好看。姑姑可会欣赏,也会教我,更是叮嘱我,好看只能看,人与禽兽最大的差别在于自制。禽兽不会管自己的欲,而我应该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欲。”
多少人在听到此话时都不由暗松一口气儿,还好还好,有一个平阳长公主多教导刘据。
也不对,平阳长公主府上为何美人众多?都说比刘彻手里要好。
刘据小小年纪懂得那么些事,怎么感觉不太对?
但是,一眼瞥过刘彻不以为然的表情,刘据毕竟太小,且理由听起来也是令人无可反驳,人家是要看舞,也不仅仅是看舞!
刘据才不管别人怎么想,吃饭看歌舞,大汉的歌舞男的俊女的俏,可好看了!
刘据也是很喜欢!
这么好的时光也是被他碰上,运气属实是太好,要是能够换一个爹?
不不不,只要不当太子,不和刘彻对上,不当太子也没有任何问题。刘彻所有儿子里,算是个个都得以善终吧,除了太子刘据。
所以,当刘彻儿子可以,不当刘彻太子一切都好说!
刘据再一次肯定点头,不能当太子,当太子会送人头。
“既是那么喜欢观歌舞,给你送一批?”刘彻语气叫人辨别不出是喜是怒,是真心亦或者是假意而问,似乎仅仅只是有心给刘据送人。
刘据却是立刻摇头道:“不要,一曲歌舞再好看,看多了也是会腻。送给我,我岂不是要留着。父皇,养人要费钱。父皇手里有,宫中有,由父皇出钱,宫中出钱,歌舞可以看。让我花钱养人看,算了!”
咦!刘据拒绝的理由是因为要钱?
如此新奇的理由,难免叫人不由怀疑,刘据是有多穷!
哪里穷,卖两次锅,才二十口,敢问刘据赚来多少钱?
“你缺钱?”刘彻问出心中疑惑。
刘据瞪眼,“瞧父皇说的,我要不缺钱我至于这么努力赚钱?每日观歌舞听曲日子不好过,我要赚钱?”
言之有理, 还能有人不缺钱?
刘彻一眼瞟过刘据道:“换而言之,若是将来有一日你钱多,够了,你也是乐意养些歌舞乐伎玩玩?”
刘据认真考虑后道:“不知。总归养他们花不少钱,比起看他们歌舞,不如想办法多弄些吃的?况且,歌舞,我不需要自己养,以后也会有很多人送。”
此言何意,刘彻不知?
投其所好,刘据已经把话放出去,他不乐意养,却是喜欢看,来日定然是会有人投他所好,给他送人。
刘据呢!不得不承认歌舞好看,养,不需要养,会有无数人拼尽全力,想尽办法给他送来很多很多跳舞跳得倍好看的人。他,不必花这个钱。
而且,送人的动作很快。
“大皇子,我这儿有一批会跳舞的伎人,请大皇子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