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昌帝见他如此,心中那份掌控全局的满意更甚。
他要的就是沈蕴这般战战兢兢、生死皆操于己手的感觉,如此方能彰显他作为帝王的绝对权威。
故作严厉地又‘批判’了几句后,靖昌帝话锋一转,语气竟缓和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的宽容与大度: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朕虽恼怒异常,却也不愿徒增冤孽,扼杀一个尚未出世的无辜生命。”
“更何况,爱卿你终究是朝廷肱骨之臣,国之栋梁之材,于平定东山道、安定社稷立有大功,朕便网开一面,成全了你们这段孽缘吧。”
沈蕴听得心中暗讽:你这个手上沾血无数的皇帝,此刻倒说起不忍冤孽来了?不过是看我还有利用价值,想将我牢牢掌控于股掌之间罢了。
面上却立刻呈现出一种劫后余生、感激涕零的神情,声音颤抖,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谢圣上圣上隆恩,臣臣感激不尽,圣上宽宏大量,臣纵肝脑涂地,亦难报圣上恩德之万一,臣此生,定当为圣上,为大恒,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见他这般感恩戴德地表态,靖昌帝微微挑眉,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算是真切的笑意,他摆了摆手,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戏谑与调侃:
“呵呵…朕这也算是,替爱卿做了一回媒了。
顿了顿,仿佛忽然想起什么重要之事,说道:
“对了,太上皇此前曾有旨意,准许宫中妃嫔回门省亲,既然贤德贵妃已怀了爱卿的骨肉,朕便好人做到底,特许贤德贵妃,往你的济世侯府省亲一回。”
“爱卿回府后,好生准备一番,待准备妥当,上折子请示于朕便是。”
沈蕴闻言,心中猛地一震,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他万万没想到,靖昌帝竟会主动提出让贾元春回他的府上省亲。
原本因贾家败落,那为省亲而修建的大观园早已彻底停工,沈蕴以为贾元春省亲之事在这个时空已不可能发生。
岂料峰回路转,此事竟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落在了他的头上。
与此同时,沈蕴敏锐地捕捉到,靖昌帝在提及太上皇时,语气中微妙,似有忌惮,又似有试探。
心中顿时升起诸多猜测。
靖昌帝此举,是做给深居后宫的太上皇看的,以示自己对妃嫔的恩宠与对老旧勋贵的抚恤,从而在太上皇面前树立自己的仁德形象?
还是想借此向外朝传递某种信号,比如他靖昌帝对沈蕴的绝对信任与殊宠,以稳定朝局,笼络人心?
亦或是,想将贾元春这颗棋子,更紧密地与自己捆绑在一起,从而达到更深层次的政治目的?
心中念头如电光火石般飞转,沈蕴面上却只是略一迟疑,随即便是更大的惊喜与感激,深深一揖,姿态恭敬至极:
“臣叩谢圣上天恩,圣上对臣之厚爱,实乃旷古未有,臣纵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臣回府后,定即刻筹措,竭尽全力,务必使省亲之事圆满周全,不负圣上成全之美意,不损皇家天颜之威仪。
“待诸事齐备,臣即刻上奏,恭请贤德贵妃娘娘鸾驾。”
靖昌帝看着他这番表现,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满池初荷,眼神深邃难测。
言罢省亲之事,见沈蕴恭谨应承,靖昌帝眼中闪过一抹算计得逞的幽光,旋即,似想起什么,他颇为‘大度’地抬手一挥:
“爱卿与贤德妃亦是久未相见,既已回京,便往凤藻宫探望一番吧。”
沈蕴心中洞若观火,靖昌帝此举意在将‘成全’之态做足,既对他施以恩泽,或许亦存借此将他与贾元春乃至其腹中胎儿更为紧密地捆绑在一起的心思。
他本就欲亲往确认贾元春之境况,遂顺势躬身施礼:
“臣,谢陛下恩典!”
言罢,恭敬地后退数步,而后转身,由一名内侍引着,朝凤藻宫方向行去。
靖昌帝凝视着沈蕴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脸上那温和之色渐渐消散,化为一片深沉难测的静谧。
负手而立,望着远处,心中暗自思量:
沈蕴啊沈蕴,朕将此把柄亲手交予你手中,又将这‘温情’施予你,望你好自为之,切莫辜负朕这番苦心。
有贾元春和她腹中的孩子在,你这条能力超凡的‘鹰犬’,终究要系于朕的掌控之中。
只是此子心思愈发深沉难测,还需时时敲打,不可令其真正脱离朕之掌控!
凤藻宫
宫苑深处,贾元春正由宫女伺候着用一盏燕窝粥。
自她有孕且遭变相禁足后,凤藻宫虽物资供应不缺,却难免透着一股门庭冷落的寂寥之气。
忽闻外面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心腹宫女抱琴那难掩激动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娘娘,娘娘,济世侯沈大人沈大人来了!陛下恩准他前来探望娘娘!”
听了这话,‘哐当’一声,贾元春手中的银匙跌落在碗中,溅起些许粥渍。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惯常带着几分轻愁与压抑的明眸,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璀璨光芒,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夫君他终于回来了?!”其声带着颤抖,是压抑数月、几乎不敢奢望的狂喜。
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立即站起身,甚至来不及穿好鞋子,便提着裙摆,踉跄着快步冲向殿门。
宫女们在身后惊呼着“娘娘小心!”,她却浑然未觉。
刚奔至殿门前处,便见那抹日夜思念的熟悉身影,正由内侍引着,踏过门槛,步入殿中。
二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霎时间,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在沈蕴眼中,数月不见,贾元春清瘦了些许,原本圆润的下巴有了尖俏的弧度,却更显楚楚动人。
因着有孕,她只穿着一身宽松的藕荷色宫装常服,未施浓妆,青丝松松绾起,别有一番清水出芙蓉的天然韵致。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微微隆起的小腹,虽还不甚明显,却已为她周身笼罩上一层属于母亲的、柔和而圣洁的光辉。
她脸颊因激动而染上绯红,眼眶瞬间湿润,眼神中混杂着无尽的思念,难以言说的委屈,以及初见君归,如置梦中的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