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姨娘蹑手蹑脚进来贾宝玉的卧房,见屋内陈设依旧精致,却比往昔少了几分生气,她心跳如鼓,快步走到床前,颤抖着手从袖中取出那包物事。
正要掀开枕头,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赵姨娘慌忙将东西塞进枕头里,又急忙转身,就撞见掀帘进来的袭人。
“赵姨奶奶您怎么在这儿?“袭人疑惑地问。
赵姨娘强自镇定,扯出个笑:“我来瞧瞧二爷的床铺可还暖和,老太太今儿同意了宝二爷的婚事,这可是大事马虎不得!”
说着,主动挽起袭人的手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袭人,正好有件事要问你”
袭人虽觉得赵姨娘举止怪异,但见她与王夫人相谈甚欢,也只当是自己多心。
待她再回房时,那五个青面獠牙的纸鬼早已在宝玉枕下安了家。
赵姨娘走出贾宝玉院子时,回头望了一眼宝玉的窗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仿佛已经看到贾宝玉一病不起,贾环继承家业的那一天。
马道婆这个神婆确实没能力做到隔空害人,但偏偏事有凑巧,就在赵姨娘将五鬼藏于贾宝玉枕头底下的当晚,还真有一股邪祟之物进入了荣国府。
这邪祟竟是宁国府出来的,随着秋风悄无声息地漫过墙头,在夜色中游荡。
这天夜里,贾宝玉院中烛火昏暗。
贾宝玉独自一人呆坐在床边发怔,连外衫都未褪下。
白天王夫人对他说的娶亲之事,像块巨石压在他心头,怔怔地望着窗外残月,心中既乱又闷。
贾宝玉素来最厌这些世俗规矩,如今却要被迫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想到往后要被家室所累,再不能随心所欲地与丫鬟们嬉戏玩闹,不免有些烦恼忧愁。
外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晴雯和麝月在收拾妆奁。
两个丫鬟隔着珠帘瞥见宝玉呆坐的模样,互相使了个眼色。
晴雯掩嘴低笑:“看,那呆子又魔怔了。”
麝月会意地抿嘴,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唯恐惊扰了主子的‘痴病’。
倒是袭人放心不下,端着一盏安神茶进来。
见宝玉仍是白日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她先是用手试了试宝玉的额头,随后替他理了理松散的发髻,柔声提醒:
“二爷,该就寝休息了,有什么事明儿再想不迟。”
贾宝玉猛然惊醒,一把抓住袭人的手腕,目光灼灼:
“袭人,你说怎么才能打消老太太和太太让我娶亲这事?”
袭人吃痛地蹙眉,又听他这般大胆的言论,吓得急忙朝外张望,压低声音劝道:
“嘘!我的小祖宗,你可小声点,这话要传到老太太和太太耳中,你又该挨申饬了,还会连累我们,说我们教唆你不娶亲呢。
贾宝玉嘴角一瘪,颓然道:
“好姐姐,我真不想娶亲,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那该如何是好?”
“更何况,我才不想被约束着,现在这样多好啊,每天和你们玩耍说笑,时常去北静郡王府与好友相聚,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
袭人听后哭笑不得,只得温言相劝:
“我的好二爷,这世上哪有人不成亲的?便是林姑娘,如今不也和沈侯爷订了婚约?你如今也大了,该收收心”
一听袭人提起林黛玉,贾宝玉顿时满心不舒服。
想起以往荣国府里众姐妹相伴的欢愉时光,再想到如今黛玉已与沈蕴订婚,宝钗也搬去了沈府,身边的姐妹一个个离他而去,都去了沈府住,不由得悲从中来。
下意识烦躁地摆手:“快别提起沈蕴了!“
袭人见他这般,只得咽下未尽之言。
她本想说让宝玉向上进的沈蕴看齐,可转念一想,如今的沈蕴贵为侯爷,名满天下,而宝玉却仍是这般顽劣性子,两人差距何止云泥?见宝玉心情低落,她也不忍再多说。
当下服侍宝玉就寝,袭人小心翼翼地替他取下项圈,正要摘下通灵宝玉时,忽见宝玉浑身一颤,猛地睁大双眼。
“唉,头好疼!”
宝玉惨叫一声,随即又喊:“啊!我要死!”
话音未落,他竟纵身跃起,离地有三四尺高,口中胡乱嚷叫着些听不懂的胡话。
袭人惊得呆立当场,手中的通灵宝玉‘哐当’一声落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二爷此刻面目狰狞,披头散发,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待回过神来,袭人急忙扑上前去想要抱住宝玉,一边朝外大喊:
“来人,快来人啊,不得了了,二爷真的魔怔了!”
晴雯、麝月等丫鬟闻声冲进来,都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但见宝玉时而揪着自己的头发嘶吼,时而在屋里横冲直撞,力气大得惊人,寻死觅活,屋中一众东西被他打翻推倒。
袭人、晴雯几个丫鬟合力想要按住他,反被他一把推开,跌坐一地。
“快去禀报老太太、太太!”袭人带着哭腔喊道,自己则挣扎着爬起来,试图再去拉住宝玉。
不多时,贾母、王夫人急匆匆赶来。
才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器物碎裂的声响,进得屋内,只见宝玉正拿着剪子乱挥,双眼赤红,口中念念有词。
贾母见状,唬得抖衣而颤,儿一声肉一声放声恸哭,王夫人更是面无人色,几乎晕厥过去。
这动静惊动了整个荣国府。
贾政、贾赦、邢夫人,以及李纨、周瑞家的等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众媳妇丫头婆子,都慌慌张张地聚到宝玉院中。
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有忙着去请太医的,有窃窃私语的,更有几个婆子已经偷偷在墙角烧纸钱驱邪。
“这可如何是好?”邢夫人扶着几乎站不稳的王夫人,声音发颤。
贾政铁青着脸,呵斥下人:“都聚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各司其职!”
虽暂时震慑住了场面,但很多下人都没有理会他的命令。
一些仗着资历老的下人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乱嚼舌根。
一个婆子神秘兮兮地说:
“我早说东府覆灭后这阴气会漫过西府来,果然应验了。”
另一个管事媳妇压低声音:“听说宝二爷这是触怒了家神,是贾家要彻底衰败的征兆啊。”
混乱中,无人注意到赵姨娘悄悄站在人群外围,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而她更不会知道,此刻真正在宝玉枕下作祟的,并非马道婆的纸人纸鬼,而是那股自宁国府飘来的邪祟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