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道婆揣着从王夫人处得来的银钱,心下盘算着最后一处可捞油水的地方。
她熟门熟路地拐过几道回廊,来到赵姨娘居住的偏院。
但见院中陈设虽不及正院精致,却也收拾得齐整,只是那廊下挂着的鸟笼空着,几盆秋海棠也显憔悴。
赵姨娘正在屋里做针线,见马道婆进来,忙放下活计迎上来:
“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
说着亲自斟了茶,又压低声音道:“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马道婆打量着赵姨娘,见她穿着半新不旧的绛紫色褙子,发间只簪着支素银簪子,心下便知她境况大不如前。
两人先是闲聊了一番府中近况,马道婆故意叹道:“如今这府里,也就赵姨奶奶这儿还能说几句体己话。”
赵姨娘闻言,眼圈微红:“可不是么,自打那个狐狸精倒了台,我们娘儿俩更是没人放在眼里了。”
说着,朝着王夫人院努了努嘴,又指了指炕上堆着的零碎绸缎:
“您瞧瞧,如今连做鞋面的好料子都难得。”
马道婆顺势看向那些布料,眼睛一亮:“正巧我缺双鞋面,姨奶奶若是不嫌,就赏我两块?”
赵姨娘叹道:“您只管挑,横竖都是些用不上的。
待马道婆挑了两块上好的杭绸揣进袖中,她忽然凑近低语:“我正有一事要求您,那个宝玉”
她咬牙切齿地说:“如今越发碍眼了,您可有什么法子,让他让他再不能碍事?”
赵姨娘对贾宝玉深得全府上下的宠信十分不满,尤其是对比她生的贾环,一直颇为嫉妒,如今王熙凤入狱、贾琏去世了,她巴不得贾宝玉也没了,这偌大的荣国府留给贾环来继承!
马道婆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姨奶奶的意思是?”
赵姨娘眼中闪过狠厉之色,做了个掐脖子的手势:
“只要他没了,这府里日后不就是环儿的了?大房的琏二爷既已去了,还有谁能和环儿争?”
马道婆暗自冷笑,这蠢妇竟真信这些邪术,却也故作高深地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
“这倒也不难,只是需要些香火钱打点。”
赵姨娘忙道:“这个自然。”
说着从妆匣底层摸出个沉甸甸的荷包。
“这些您先拿着,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马道婆掂了掂荷包,满意地收入怀中。
随后神秘兮兮地从裤腰里掏摸半晌,取出十个纸铰的青面白发的鬼来,并两个纸人,郑重其事地递给赵姨娘。
“切记。”她附在赵姨娘耳边悄声道。
“把贾宝玉的年庚八字写在这两个纸人身上,一并五个鬼都掖在他的床上就完了,我只在家里作法,自有效验。”
说着,故意顿了顿,加重语气:“千万小心,不要害怕!”
赵姨娘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将纸人纸鬼包在手帕里,眼中闪着狂热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贾宝玉一命呜呼,贾环继承家业的场景。
可她哪里知道,马道婆其实就只是个骗人的神婆而已,装模做样骗一点钱财而已,根本没这个能力隔空害人,若真有这本事,马道婆也不用亲自出面讨要香油钱了。
送走马道婆后,赵姨娘在屋里来回踱步,盘算着如何将这些东西塞到宝玉枕下。
思索片刻,她唤来大丫鬟小鹊:“去打听打听太太现在何处。”
小鹊去不多时便回禀:“太太往老太太院里去了,听说是在商议宝二爷的婚事呢。”
赵姨娘闻言一愣,随即咬牙拍腿。
贾母向来不待见她,这般场合她断不敢往前凑,只得悻悻地将那包纸人藏进妆匣底层,暗自咒骂几句,只能等王夫人离了贾母院再说了。
贾母院上房内。
鎏金香炉里袅袅升起檀香的青烟,却驱不散满室沉闷。
贾母歪在炕上,半阖着眼,王夫人恭恭敬敬地请了安,在下首绣墩上坐了。
“老太太今日气色好些了。”王夫人小心翼翼地开口,“前儿送来的人参可还合用?”
贾母只淡淡‘嗯’了一声,对待王夫人的态度还是如常,目光也在在窗外: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王夫人局促地攥了攥帕子,终是鼓起勇气:
“方才马道婆来说,府上这些年灾祸不断,是因为久无喜事冲煞,儿媳想着,宝玉年纪也不小了,若是给他办场婚事,或许能转转运数。”
贾母听后,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她最疼这个衔玉而生的孙子,眼见如今家道中落,最放不下的就是宝玉的前程。
“是该议亲了。”贾母长叹一声,终于正眼看向王夫人,“你可有合适的人选?”
王夫人低下头,声音愈发低沉:
“原本薛家宝丫头是个好人选,只是如今她们母女彻底依附了沈府,宝丫头显然也是一条心跟着沈蕴了。“
听到‘沈蕴’二字,贾母眼中掠过一抹阴霾,枯瘦的手指猛地抓住扶手,显然对沈蕴还是颇为忌惮和不满。
“人家嫌贫爱富是人家的事。”
半晌,贾母才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凉意。
“既然没这个机缘,就不要再提了,京城这么大,名门闺秀多得是,还怕挑不出一个配得上宝玉的?”
王夫人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老太太说的是,只是不知该以什么标准来挑选?”
贾母沉吟片刻,缓缓道:
“首要身家清白,最好是书香门第的,要知书达理,孝顺娴熟,容貌身段也要配得上宝玉”
细细数着条件,显然还是以最高标准给贾宝玉挑选正妻。
王夫人却听得在心中苦笑,老太太还当这是从前呢?如今的荣国府,哪里还能挑三拣四?
面上却也只得应承:“儿媳记下了。”
“选好人家定要让我过目。”贾母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宝玉的婚事,马虎不得。“
“是。“王夫人低头应了。
二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王夫人这才起身告退。
这头赵姨娘得知王夫人离开贾母院,立刻整了整衣裳,揣着那包纸人纸鬼往宝玉院中去。
“给太太请安。”赵姨娘笑吟吟地行礼,眼睛却飞快地扫视着屋内陈设。
王夫人难得对她露出笑意:“你来得正好,老太太刚允了宝玉的婚事。”
赵姨娘心中暗恨,面上却堆满惊喜:“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宝二爷这般人品,早该说门好亲事了。“
一边说着奉承话,一边悄悄挪向里间卧房的方向。
趁着王夫人拉着满脸不情愿的宝玉说话时,赵姨娘闪身进了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