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拍打的力道轻如羽毛,语气中也并无真正的抗拒,反而透着一股被宠溺的甜蜜和羞赧。
她也确实感到了浓重的倦意,先前是担忧强撑着,此刻心神放松,那困倦便如潮水般涌来。
沈蕴也不辩解,只是握着她的手,坐在床沿,目光温柔而坚持地看着她。
又低声哄了她好一会,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催眠般的魔力,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抚着她的手背。
在沈蕴的陪伴和低语中,林黛玉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浓密的睫毛如同倦极的蝶翼,缓缓垂下,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终于沉入了安稳的补觉之中。
沈蕴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确认她睡熟了,才极轻极缓地抽出自己的手,为她掖好被角,放下帐幔,这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看着林黛玉沉沉睡去,眉宇间最后一丝不安也终于舒展开来,呼吸均匀绵长,沈蕴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心中那块因她担忧未眠而高悬的石头终于落地。
坐在床沿又静静凝望了片刻,确认林黛玉已陷入深眠,这才极其轻柔地,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般,为她将滑落的锦被仔细拉好,严严实实地掖好被角,又伸手将床幔外层那层轻纱放下,隔绝了大部分光线。
做完这一切,沈蕴才悄无声息地起身,脚步放得极轻,退出了卧房。
外间,紫鹃正守着一个小炭炉,上面温着一壶安神茶,见沈蕴出来,连忙站起身。
沈蕴朝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叮嘱道:
“紫鹃,林妹妹刚睡着,昨夜未曾安眠,眼下需得好生补觉。”
“你就在外间仔细照看着,莫让任何人、任何声响惊扰了她,若她中途醒来要什么,或是有什么不适,即刻来报我。”
紫鹃郑重地点头:“侯爷放心,奴婢晓得轻重,定会守好姑娘。”
沈蕴略一点头,这才转身,轻轻推开正房的门走了出去。
晨光已然大亮,庭院中花木扶疏,露珠在叶尖闪烁。
他刚步下台阶,就见薛宝钗从月洞门那边款款而来。
见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缎面褙子,下系月华裙,乌发梳成端庄的圆髻,只簪了一支简雅的白玉簪,通身气度娴雅沉静,宛如一株悄然绽放的玉兰。
显然,薛宝钗也是听闻沈蕴回府,特意过来看看。
沈蕴看到她,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温和的笑意,主动招呼道:
“宝钗妹妹。”
薛宝钗也是满脸欣喜,清澈的杏眸中漾开真切的笑意,她加快了些脚步走近,先是依礼盈盈福了一福,声音温润悦耳:
“沈郎,晨安,昨夜可还安好?”
她的问候比平儿多了几分含蓄,但关切之情同样溢于言表,目光关切地在他面上停留。
沈蕴见她来了,心中固然高兴,但立刻想到屋内刚刚睡下的林黛玉,担心二人站在这里说话,声响难免会传进去,吵扰了黛玉休息。
于是,他对薛宝钗做了一个移步的手势,又指了指屋内,压低声音道:
“林妹妹昨夜未眠,方才刚睡着,我们莫在此处说话。”
薛宝钗心思何等细腻,见状便也立刻明白了沈蕴的意思,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和体贴,轻轻颔首,柔声道:
“好。”
说完,便安静地跟着沈蕴,离开了林黛玉院落前的这片区域。
一路上,两人并肩缓步走在通往沈蕴院落的花径上。
清晨的微风带着花香,氛围宁静。
沈蕴一边走,一边回应着薛宝钗方才的关切询问,语气轻松:
“妹妹放心,我无事,昨夜虽有些波折,但一切顺利,并未受伤,让你挂心了。”
只简单带过,并不细说,不欲她多忧。
薛宝钗侧首看他,见他神色自若,眉宇间虽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明亮,精神尚可,确实不似有事的样子,便放下心来。
唇角噙着温婉的笑意,顺着沈蕴的话问道:
“如此便好,那沈郎所办之事,可还顺利?算是办妥了么?”
这话问得巧妙,既表达了关心,又未过分探听具体何事。
沈蕴听后,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沉吟了数息,才回应道,语气里带上一丝复杂:
“算是达成了最初所想,不过,事情往往如此,旧的问题解决,新的疑惑或麻烦便又冒了出来。”
想到寻找《海棠春睡图》未果,以及警幻仙子和那一僧一道可能带来的后续麻烦,这些自然无法对薛宝钗细说。
薛宝钗见沈蕴言语间略有迟疑,且没有详细说明是什么事情、出现了什么新问题,但她素来聪慧豁达,深知沈蕴自有主张,许多事或许不便与内宅女子详说。
并不追问,只是莞尔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面,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柔和接话:
“沈郎不必为此焦虑烦心,世间万事,因果相续,有来有往。”
“既然出现了新的问题,妾相信,以沈郎之能,定然也会有新的解决之法随之显现,船到桥头自然直,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话既是对沈蕴能力的信任,也是一种豁达的宽慰。
听了这话,沈蕴心中那因昨夜徒劳无功和潜在威胁而生的些许阴霾,仿佛被这温柔而睿智的话语驱散了不少。
顿时颇为畅怀,侧头看着薛宝钗端庄明丽的侧脸,眉头舒展,也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赞道:
“宝钗妹妹总是这般通透豁达,听你一席话,心中开阔许多。”
沈蕴不再纠结于尚未解决的问题,转而主动询问起薛宝钗一些日常琐事。
比如昨夜睡得可好,早膳用了什么,昨晚又忙些什么,何时方睡等等。
薛宝钗则温声细语,一一柔声回应着,语气平和舒缓,讲述着府中一些无关紧要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小事,让沈蕴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二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已来到了沈蕴院的上房。
进屋后,沈蕴挥手让屋内伺候的丫鬟退下。
沈蕴很自然地拉着薛宝钗微凉柔软的手,引着她到临窗的炕上坐下。
炕几上摆着一套雨过天青色的茶具和一小碟精致点心。
二人便这般挨坐着,继续说着一些轻松愉快的日常话题,从窗外的花开谈到府中即将到来的省亲大事准备,气氛既温馨又流淌着淡淡的、无需言明的甜蜜。
薛宝钗偶尔掩唇轻笑,沈蕴则看着她,眼中带着欣赏与柔和。
期间,薛宝钗也主动说起贵妃省亲的诸多事宜,
她心思缜密,条理清晰,将需要沈蕴最后定夺或知晓的事项一一禀明,
比如接待礼仪的细节、府中各处装饰的进度、宴席菜单的拟定等等,事无巨细,却汇报得井井有条。
沈蕴则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或提出一两点意见。
看着薛宝钗沉稳干练的模样,沈蕴心中不由感慨:
有宝钗、黛玉、探春她们在内宅帮衬打理,自己当真是省了无数的心力,可以更专注于外间的事务。
这份后方安稳的感觉,弥足珍贵。
同时,听着薛宝钗轻柔的嗓音,沈蕴的思绪不由得飘远,想到了秦可卿昨夜对他诉说的那些关于太虚幻境、风流冤孽的秘辛。
如果结合原著的隐喻,林黛玉无疑就是那绛珠仙草化身的绛珠仙子,下凡来还泪的。
那么,薛宝钗,以及三春姐妹、乃至妙玉、邢岫烟这些在原著中与贾宝玉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同样才貌出众的女子。
多半就是秦可卿口中,被警幻仙子从太虚幻境那深不可测的迷津之中放逐出来的风流冤孽了。
看着眼前薛宝钗端庄绝美、气度雍容的面容,还有她待人接物时那份真诚与宽厚,沈蕴自然绝不相信,她会是什么十恶不赦、罪有应得的冤孽恶人。
还有迎春的温婉怯懦、探春的精明志气、惜春的清冷孤介,以及邢岫烟的淡雅如菊、妙玉的孤高洁净
这些女子,个个都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绝美闺秀,各有各的才情秉性,或许各有缺点,但本性皆纯良,何至于要被冠以孽名,囚禁于那暗无天日的迷津之中?
这么看来,秦可卿的推断多半是对的。
那些被警幻仙子关押在迷津之中的所谓风流冤孽,或许并非真正的罪人,反而可能都是像宝钗、黛玉、三春这样的好人。
她们或许只是在警幻仙子掌控的那套因果、情劫的棋盘上,被利用过后,失去了价值,便被随意处置。
又或者,她们根本就是无意中得罪过这位看似掌管风情月债、实则心思难测的警幻仙子,便遭此厄运。
毕竟,按照秦可卿所言,原本仙界的众多正统神仙早已离开。
而警幻仙子作为仙界新执掌相关神职的神仙,对于太虚幻境以及下凡的这些风流冤孽,自然拥有着生杀予夺、随意处置的绝对权力和压制力。
她们的生死荣辱,是囚是放,恐怕真的只是警幻仙子一人说了算,毫无公平道理可言。
念及于此,沈蕴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不容侵犯的决心。
下意识更加用力地紧紧握住了薛宝钗放在炕几上的白皙玉手,仿佛要通过这紧握,传递某种坚定的誓言。
他沈蕴绝不允许那高高在上、心思莫测的警幻仙子,再将薛宝钗、林黛玉,以及他所珍视的这些女子中的任何一个,重新关押进那不见天日、充满绝望的迷津之中去,绝不!
薛宝钗自然敏锐地感受到了眼前夫君情绪上突然的变化。
见沈蕴握着自己的手骤然收紧,力道之大,甚至让她微微感到了一丝疼痛,而他原本温和带笑的眼神,也在那一瞬间变得锐利而深沉,仿佛看到了什么极远处的威胁。
微微睁大了杏眸,疑惑而关切地凝视着他,轻声问道:
“沈郎,怎么了?可是想到了什么棘手之事?”
声音依旧温柔,带着抚慰的意味。
沈蕴被她一问,倏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
忙收敛了眼中那瞬间迸发的厉色,重新和她温柔对视着,嘴角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摇头道: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旧事,走神了。”
想着轻描淡写地带过。
然而,说话间,沈蕴却并未松开薛宝钗的手,反而将那微凉柔荑更紧地包裹在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之中,那动作充满了占有和保护的意味。
薛宝钗是何等灵慧之人,见他虽未明说,但那紧握的手、眼中残留的坚定,以及瞬间的情绪波动,已让她隐隐明白了他的心意。
沈蕴在担忧什么,在决心守护什么,而那担忧与守护,必然与她、以及这府中的姐妹们都有关联。
薛宝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既感动于他的珍视,又为他可能面临的未知压力而感到一丝心疼。
也反手,主动握住了沈蕴的手,指尖轻轻在他掌心按了按,和他深情对视片刻,一切尽在不言中。
薛宝钗不再多问,只将身子微微向沈蕴靠近了些,柔顺地依偎着他,沉浸在这份无需言语却能彼此理解的柔情与默契之中。
和薛宝钗在房中说了几乎一上午的体己话,又一同用了些茶点后,沈蕴这才起身。
他心中记挂着府中其他女子,便又依次去见了探春、迎春、惜春、妙玉、邢岫烟,以及安静住在偏院的尤二姐等女。
众女得知他昨日突然出门办事,且未带随从,心中都有些牵挂,只是碍于身份或性情,未曾像黛玉那般表现得淋漓尽致,但那份担忧是实实在在的。
此刻见他安然归来,神色如常,逐一前来问候,便都放下了心,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各自与他叙话片刻,气氛融洽。
然而,在与众女接触的过程中,沈蕴心中的那份隐忧却越来越清晰。
警幻仙子既然能派出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在京城活动,追杀秦可卿,难保她不会因为秦可卿被自己救下,或者其他未知原因,将目光投向自己,甚至迁怒于自己府中的这些与风流冤孽相关的女子。
跛足道人他们拥有灵力,能够施展法术,若是他们暗中潜入府中后院,针对这些毫无自保之力的女子下手,后果不堪设想。
可后院乃是内眷居所,规矩森严,又不好让寻常的男性护卫踏入巡逻,即便是心腹家丁,也有诸多不便,难以做到无死角防护。
沈蕴心想着,若是能让黛玉、宝钗、三春她们都跟着自己修炼,拥有一定的灵力或防身之法,哪怕只是最基础的预警和自保能力,也就不必太过惧怕跛足道人、癞头和尚这等身负灵力之人的暗中侵害了。
毕竟,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只是,这个念头刚起,便被现实的难题打了回来。
眼下沈蕴自己修炼的乃是极为特殊、依赖丹田内那神奇医鼎的医修之法。
这套功法玄奥无比,很多感悟和进阶都依赖于与医鼎的沟通和自身对生命、灵力的独特理解,根本无法用言语系统传授。
沈蕴能够有如今的修为和灵力,全靠着丹田里那个来历神秘、功能强大的医鼎自行运转和反馈,这医鼎乃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可没办法复制给第二个人。
而且,就算医鼎能够复制,其修炼方式也未必适合黛玉、宝钗她们这些体质、心性各不相同的闺阁女子,强行修炼,说不定反而有害。
思来想去,沈蕴觉得,在找到真正适合她们修炼、又能有效防身的法门之前,眼下最稳妥、最直接的方法。
就是借助自己医修的优势,为她们提供最基础的保障,让她们常备自己炼制的、蕴含精纯生命灵力的灵丹在身上。
这灵丹虽然不能赋予她们战斗的能力,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服下灵丹,便能极大地激发生机,延续生命,为救治争取最宝贵的时间。
这在遭遇突发伤害或暗算时,无异于多了一条命。
因此,沈蕴当即来到药房里,取出早已备好的、用羊脂白玉瓶分装好的灵丹。
主动给黛玉、宝钗、三春、妙玉、岫烟、尤二姐等所有他认为需要保护女子,亲自郑重地将一小瓶灵药交到每个人手中。
并且神色严肃地叮嘱她们:
“此丹是我精心炼制,内含续命灵机,非同寻常药物,你们务必随身携带,任何时候都不要遗落,最好就放在贴身的荷包或内袋之中。”
“记住,除非遭遇危及性命的重伤或突发恶疾,气息将绝,否则绝不可轻易服用,亦不可示于人前。”
“但若真到了那等万分危急的关头,这便是救命的灵丹!”
反复强调其重要性,以及关键时刻的紧急使用方法。
众女见他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其事,语气严肃,虽不知他具体在防备什么,但都感受到这份关怀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感觉温馨甜蜜、备受珍视的同时,自然也都将他的话牢牢听进心中,不敢怠慢。
自此之后,无论是端庄的宝钗、多思的黛玉,还是其他人,果然都依照沈蕴的吩咐,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将那小小的玉瓶随身携带,妥善收藏。
仿佛那是她们与沈蕴之间一个关乎生命的秘密约定,也是在这未知危机来临前,一份最踏实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