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溶再冷哼一声,目光幽深如潭,沉声回道,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冰碴:
“当然是阻止他们这般胡来,不仅要阻止,还要借此机会,好好地谋划一番,让那沈蕴在三日后贵妃省亲之时,出一次前所未有的大丑,让他沦为天下人的笑柄,身败名裂。
“同时,也要让一意孤行、宠幸佞臣的皇帝,跟着颜面扫地,尝一尝被天下人非议、被朝臣质疑的滋味!”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火秋、金穰、木恩三人内心积压已久的怨愤与危机感,让他们纷纷点头,眼中闪烁着赞同与狠厉的光芒。
“没错!王爷高见!”火秋抚掌,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微颤。
“就该如此,不仅要阻止,更要反击!让沈蕴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也尝一尝从云端跌落、被世人唾弃讥笑的滋味!”
金穰的声音压低却带着兴奋:
“如果他这次省亲大典出了大纰漏,闹了大笑话,贵妃受惊或不满,龙颜必然震怒,到时候,轻则被皇帝当众申饬,重则失宠丢官,甚至”
“若是坐实了某些罪名,抄家问斩也未可知,如此一来,皇帝与他必然心生芥蒂,甚至反目成仇,于我等而言,岂非坐收渔利,去一心腹大患?”
木恩阴恻恻地补充:“王爷,既然要做,这次定要做得周密,做得够大,小打小闹,不过是给他挠痒痒,反而会打草惊蛇,让那小贼有了防备,必须一击即中,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水溶听完三人所言,见他们同仇敌忾,士气可用,轻轻点头,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晦暗不明:
“嗯,三位世翁所言,深得我心,正因如此,本王才不得不星夜召见三位世翁来此密商。”
“一来,时间只有三天,我们需得即刻谋划,分头准备,容不得半点拖延,二来,兹事体大,一人计短,众人计长,本王也想听听三位世翁的高见,看看如何布下这必杀之局。
火秋、金穰、木恩三人闻言,对视一眼,眼神交汇间,既有共同对敌的默契,也隐约有一丝争相献策、显示手段的意味。
沉吟片刻后,皆按捺不住,开始发表自己的‘高见’。
见王火秋抚须,眼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芒,率先说道:
“王爷,在下以为,可双管齐下,明暗结合,明面上,我们可以暗中安排可靠之人,在省亲前后于市井茶楼、士林清议之间散布谣言。”
“就说沈蕴府上为了迎接贵妃,铺张奢靡,所用仪仗、器物、乃至饮食规格,早已超过了他一个侯爵应有的标准,有僭越不臣、藐视皇权之嫌,此乃攻心之计,先在舆论上给他套上枷锁。”
顿了顿,继续道:
“暗地里,重金收买沈蕴府上一些不得志的、或贪财的下人仆役,尤其是那些能在省亲当日靠近贵妃或重要场合的。”
“让他们在关键时刻‘无意’中犯下大错,比如贵妃驾临时,跪拜迟缓失仪,应答问话时,称呼不当或语无伦次。”
“端茶递水时,‘不小心’打翻器皿等,这些看似小错,在贵妃省亲这样庄重的场合,就是大不敬,届时,我们再联络言官,据此弹劾沈蕴治家不严、纵仆无礼,进而引申其心中无君!”
金穰紧接着接过话头:
“王爷,我以为,可以从‘财’字上做文章,沈蕴一个白身起家的侯爵,即便有些赏赐和产业,按理说也不该有泼天富贵。”
“他若将省亲大典办得过于隆重奢华,钱从何来?我们可以暗中授意御史,弹劾其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暗示其有贪墨军饷、收受贿赂、与民争利之嫌!此乃疑兵之计,让皇帝心中先存个疙瘩。
说话间,金穰眼中精光一闪,补充了更毒的一计:
“此外,我们还可以先派人,以恭贺贵妃省亲为名,向沈蕴送上极其贵重、甚至有些犯忌讳的礼物。”
“他若收了,我们便‘恰好’有‘知情人士’揭发他公然收受重礼,有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之嫌。”
“他若拒收,我们也可以说他傲慢无礼,不将送礼的‘老臣’放在眼里,同样可以挑起纷争,败坏其名声!”
木恩则显得更为阴险毒辣,直接指向了人身安全与栽赃陷害,听他缓缓说道:
“王爷,两位世翁之计甚妙,但依在下看来,还不够狠,不够快,我们不妨在省亲当日的宴席饮食上做点手脚。”
“无需致命之毒,只需让贵妃娘娘,或者某位重要的随行女官、太监,在宴后出现腹痛、呕吐等轻微不适之状。”
“届时,我们安排好的太医和证人便可出面,咬定是沈蕴府上饮食不洁,甚至暗示是沈蕴心怀怨望,故意怠慢乃至暗中下毒,谋害贵妃!此等大罪,足以让他满门抄斩!”
说着,木恩下意识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继续道:
“其次,可以重金雇佣死士,冒充流民或匪类,在省亲队伍往返途中,或者甚至在沈蕴府邸外围,制造一场‘刺杀’风波。”
“不必真伤到贵妃,只要闹出动静,惊了銮驾即可,然后,便可弹劾沈蕴护卫不力,治下不严,致使京城重地、天子脚下竟有匪类横行,惊扰凤驾,皇上就算为了皇家颜面,也必会严惩于他!”
说到这里,木恩露出一丝狞笑:
“最绝的一招,可以安排身手利落之人,趁省亲府内人多眼杂之际,偷盗一两件贵妃随身携带的、御赐的贵重物品,比如凤钗、玉佩之类,然后悄悄遗落在沈蕴府中某个隐秘或容易引人联想的地方。”
“事后,贵妃发现御赐之物丢失,必然严查,我们的人再‘偶然’发现失物竟在沈蕴处,到时候,沈蕴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他这是觊觎御赐之物故意窃取?还是对贵妃心存不敬故意扣留羞辱?无论哪一条,都足以让皇帝勃然大怒,将其下狱论罪!”
在屋外墙角阴影里,将这三人的阴险诡计一字不漏听入耳中的沈蕴,心中先是暗暗鄙夷。
真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这些所谓世袭罔替的勋贵老爷们,不思报国,整天就琢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魑魅魍魉手段。
同时,沈蕴又觉得有些可笑,这三人怕是安逸日子过久了,脑子都不太清醒。
他沈蕴的侯府,经过多次整顿,尤其是经历过之前的一些风波后,加上林黛玉、薛宝钗、平儿她们用心调教,如今内外如同铁桶一般。
下人皆是精心挑选、背景清白的家生子或可靠之人,且有他设下的隐秘预警阵法,岂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收买、下毒、混进刺客的?
更别提还有他这个修为已至悬壶境的修士坐镇。
至于什么逾制、贪腐的指控沈蕴更是心中冷笑。
他和贾元春连孩子都有了,此事靖昌帝心知肚明,甚至某种程度上是默许乃至乐见的,这是维系他与靖昌帝的特殊纽带之一。
皇帝怎么会因为这些捕风捉影、甚至明显是构陷的逾矩而真的责罚他?
最多不过是做做样子,安抚一下这些老臣罢了,这些老古董,还活在过去君臣猜忌、动辄得咎的旧梦里。
相比起沈蕴洞若观火般的淡定,在他温暖怀中的平儿,听完屋内三人竟然如此恶毒、环环相扣地要陷害自家夫君,甚至不惜牵扯贵妃、动用刺客、栽赃偷盗,气得浑身发颤,手脚冰凉。
她从未想过人心可以险恶至此,为了权位之争,竟要置人于死地,还要泼上如此肮脏的污水。
极度的愤怒让她一时忘了身处险境,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骂,声音虽轻,却因情绪激动而未能完全压住:
“一群…老而不死的贼!”
话才刚说出口,她就意识到不妙。
几乎是同时,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迅速而轻柔地捂住了她的嘴,将她剩余的声音全部堵了回去。
沈蕴对她投去一个噤声的眼神,但眼中并无责怪,只有安抚与警惕。
然而,那一声细微却带着情绪的响动,在寂静的夜晚和屋内四人紧张密谈的氛围中,还是显得过于突兀了。
屋中的北静王水溶最为警觉,耳朵一动,脸色骤变,腾得从座椅上站起身来,犀利的目光射向门口方向,低声怒喝:
“何人在外头?!”
书房内瞬间死寂,火秋、金穰、木恩三人也惊得站起,脸上血色褪去,紧张地看向门口和窗户,侧耳倾听。
屋外除了风声,并无其他回应。
水溶眉头紧锁成川字,疑心大起。
他方才分明听到一声类似女子嗔骂的细微声响,绝非风声或猫狗所能发出。
不再犹豫,起身快步走到门口,猛地拉开房门,对着空旷昏暗的庭院提高声音喝道:
“来人!”
半晌,附近巡夜的几个护卫听到王爷带着怒意的呼喊,不敢怠慢,快步跑了过来,在院中单膝跪地:
“王爷,何事吩咐?”
水溶目光如电,紧紧盯着他们,沉声问道:
“方才可有人靠近书房?或是听到什么异常声响?”
几个护卫面面相觑,他们一直在附近巡逻,并未松懈。
仔细回想片刻后,为首的队长恭敬抱拳回道:
“回王爷,卑职等一直在此巡守,并未看到任何闲杂人等靠近此处,也未曾听到什么特别的异常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