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沈蕴带着平儿悄无声息地离开,屋中水溶四人依旧在烛光下低声谋划,对窗外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更不知他们自以为绝密的毒计,已然全盘泄露。
回去的路上,沈蕴依旧揽着平儿御风而行,但速度缓和,更像是漫步云端。
脱离了危险环境,平儿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压抑许久的怒火和后怕如开闸洪水般涌出,伏在沈蕴肩头,也不再顾忌声音大小,对着虚空将水溶四人痛骂了一番:
“真真是一群衣冠禽兽,斯文败类,读了那么多圣贤书,袭了那么高的爵位,不想着报效朝廷、体恤百姓,整日里就琢磨这些害人的勾当。”
“尤其那北静王,看着人模狗样,没想到心肠如此歹毒!还有那几个老不羞,为老不尊,活了一大把年纪,全活到狗肚子里去了,竟然想出这般污秽主意,玷污爷和贵妃娘娘的清白,其心可诛?”
这话骂得词汇虽有限,但胜在情真意切,愤慨满腔。
沈蕴听得心中畅快,觉得平儿骂得解气,但更知她这是担忧害怕至极的反应,一边稳稳地飞行,一边轻轻拍抚她的背心,柔声安抚:
“好了好了,好平儿,不气了,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当,你看,他们算计得再精,不也被咱们听了个底朝天?”
“这就叫‘人在做,天在看’,不对,是‘平儿在看’,有你在,他们这些魑魅伎俩,注定无所遁形。”
平儿骂了一阵,气稍微顺了些,但随即更深的担忧涌上心头,抬起眼眸,秀眉紧蹙,眼中满是忧虑,急切地询问:
“爷,他们计划得如此周密,连王那府里二太太都要利用上,该怎么办才好?”
“一旦真让他们得逞,哪怕只是制造出一点让人误会的迹象,传到圣上耳朵里,那对于爷您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啊!后果不敢想。
她越想越怕,声音都有些发颤: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更何况是这种关乎圣上颜面的事情”
沈蕴感受到她的恐惧,手臂收紧,给予她最坚实的安全感。
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甚至在朦胧月色下,嘴角还勾起一抹平静而略带冷意的笑容,看着平儿,沉稳安抚:
“平儿,不必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老天爷让咱们今晚‘意外’听到了他们的密谈,知晓了他们的全盘算计,那就等于我们已经赢了一半。”
“他们自以为是猎人,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正好可以将计就计,见招拆招。”
顿了顿,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接着说:
“他们想利用王夫人?我们或许也能‘帮’王夫人一把,或者,让该知道的人提前知道王夫人可能会做什么。”
“他们想安排人‘偶然’看见?那我们也可以安排人‘偶然’看见别的,省亲是在咱们自己府上,地利人和,还怕他们翻了天去?”
见平儿眼中的忧虑仍未完全散去,沈蕴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温暖而真挚,他凝视着平儿清澈的眼眸,柔声说道:
“说起来,今夜能得此重要消息,好平儿你可是首功,是我的大福星呢!”
平儿一愣:“妾有何功?”
沈蕴笑道:“若非我的好平儿说‘还想多转几圈’,我们怎会恰好路过北静王府?若非你眼尖,看到
“这一连串的巧合,才让我们撞破了这桩天大的阴谋,所以说,你是我的福星,一点都没错。”
平儿听得这番话,心中的愤怒与担忧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幸福和甜蜜冲散。
她没想到自己无意间的举动,竟然立下了这样大的功劳,能被心爱的夫君如此肯定和称赞,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开心的呢?
一时俏脸微红,将头埋进沈蕴怀中,声音细若蚊蚋却满是甜蜜:
“妾能帮到夫君,心满意足,妾不要做福星,只愿永远待在爷身边,陪着爷就好。
沈蕴心中柔软,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两人相拥着,在夜空中静静穿梭,方才的惊险与愤怒仿佛都化作了彼此依偎的温暖力量。
不久,沈府已在望。
沈蕴收敛气息,如同一片羽毛般悄无声息地落在自己院落的正房屋顶,又轻轻滑下,推开窗户,抱着平儿进入屋内。
将平儿小心放下,自己则侧耳倾听,又释放出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感知四周。
确认四周无人后,沈蕴才出声,叫来了丫鬟询问,在得知林黛玉、薛宝钗她们各自的院落早已熄灯安寝,今夜并未前来寻他之后,沈蕴这才松了口气。
转身看向脸颊犹带红晕的平儿,温声道:
“平儿,夜深了,你也受了惊吓,就在我这里歇息片刻,喝口热茶定定神再回去,免得你这幅样子回去,让你屋里的小丫头们瞎猜。”
平儿本想推辞,但确实感到有些腿软,且贪恋此刻与沈蕴独处的安宁,便轻轻点了点头。
同时,也意识到沈蕴说的深意,顿时心中一热,脸上红霞更盛了。
沈蕴亲自给她倒了杯温茶,对她柔声说:
“好娘子,先喝口水,压压惊。”
感受到沈蕴炽热的目光,平儿满心欢喜又带着丝丝羞赧,还有几分期待,接过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唔”
刚喝完,沈蕴就将她的杯茶拿走,轻薄嘴唇已经凑近,覆盖在她那刚刚浸润过的朱唇上。
尽管二人才缠绵过没多久,但依旧是情意绵绵,激情满满,屋中响起不小的声响。
好在外头的丫鬟,早就被沈蕴支开,并无人能够听到。
良久。
平儿俏脸上满是酡红,眼神迷离,紧紧凝视眼前带给自己无限满足和熨帖的郎君,极为幸福和甜蜜。
沈蕴则轻柔抚摸着她的面容,将她略微凌乱的青丝整理好,又温言疼惜了她一番。
须臾,见她眉眼间疲色渐显,气息也完全平稳,才道:
“好了,回去好好睡一觉,今晚之事,放在心里即可,对谁也莫要提起,包括林妹妹和宝妹妹她们,暂时也不必说,免得她们担心。”
平儿带着一丝不舍,轻轻应下:
“妾明白,爷放心。”
说完,沈蕴搀扶她起身。
过了一会,沈蕴才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纤细的身影小心地融入夜色,沿着熟悉的回廊往她自己院子走去,直至看不见,才轻轻掩上门。
回到房中,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方才的温柔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寒意与锐利如刀的光芒。
水溶,四家王府,既然你们执意要玩火,那就别怪我把这火烧回你们自己身上了。
第二天。
荣国府内,笼罩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沉闷与小心翼翼。
在府邸深处,一间特意收拾出来用作静养的净室里,光线被厚厚的窗纱过滤得柔和而黯淡,空气中弥漫着宁神的檀香气息,混杂着一丝药味。
原本疯魔昏迷、几近不治的贾宝玉,此时已经醒了。
他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锦被,脸色虽还有些苍白,眼神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澈,甚至带着点惯有对周遭一切漫不经心的神采。
看样子,似乎已经从那一场骇人的魔怔中恢复了过来。
王夫人正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手里端着一个细腻的白瓷小碗,碗里是炖得烂烂的燕窝粥,她正用小银勺,一勺一勺,极有耐心地亲自喂到贾宝玉嘴边。
王夫人就像是哄着三五岁孩童一样,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我的儿,乖,快多吃点,你身子虚,得好好补补,多吃些,吃完这一碗,身子骨就好得快了,痊愈了,娘就放心了。”
贾宝玉虽已年满十五,在这个时代已不算孩童,但被王夫人这般极致宠溺地养育长大,心性依旧停留在贪玩爱娇的阶段。
他也很享受这种被母亲当作眼珠子般捧在手心呵护的感觉,此刻便满脸堆起纯然依赖的笑容,双手放松地放在被面上,微微张嘴,等着王夫人将温热的粥送入口中,一副全然依赖、无需自己动手的闲适模样。
王夫人一边仔细地喂着,一边不时拿起搭在腕间的素净帕子,轻轻替他擦拭嘴角可能沾到的些许粥渍。
她的目光几乎胶着在贾宝玉脸上,满眼都是化不开的疼爱与失而复得的庆幸,那眼神,仿佛在凝视着世间最珍贵易碎的瓷器。
然而,若细看便会发现,王夫人梳得一丝不苟的乌黑发髻里,已经悄然钻出了一根根刺眼的白发。
虽还被精心掩藏在不甚显眼处,但数量已不算少,如同荣国府日渐衰败的运势,悄无声息地刻下了痕迹。
这时,见贾宝玉乖乖吃完了最后一口,王夫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将空碗放下,笑着说:
“好孩子,真乖,不愧是为娘的好孩子。”
说着,伸手爱怜地摸了摸贾宝玉的额发,试了试温度,感觉正常,这才彻底安心。
贾宝玉则眨了眨眼睛,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期盼,笑着询问:
“娘,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啊?每天都被关在这屋子里,就我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闷也闷死了。”
用了关字,显然对被限制自由感到不耐。
此时贾宝玉也不再像往常在外人面前那般规矩地称呼太太,而是直呼娘,以示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