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亲昵的称呼让王夫人听得心花怒放,更加宠溺,她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如同抚摸幼兽,柔声劝慰道:
“我的儿,你此番经历了一场大难,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为娘的心都要碎了。
“幸亏老天保佑,来了两位云游的高人,替你持诵作法,驱邪扶正,你这才醒转过来。”
“按照这二位高人的嘱咐,你需得在这特意布置的净室中静养足足三十三日,沾染不得外头的杂气,方能彻底祛除病根,稳固神魂,眼下这才过去三日呢。”
这话说得恳切,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贾宝玉一听,顿时像被戳破的皮球,眉毛耷拉下来,嘴巴也瘪了起来,拖长了声音抱怨:
“啊?还有三十天啊!娘我不要嘛,这里真的好闷,我要出去逛逛园子,看看姐妹们”
说到最后,他使出了一贯对付王夫人最有效的法宝,撒起娇来,他轻轻摇晃着王夫人搁在床边的手臂,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恳求。
王夫人对贾宝玉向来是宠溺到没有原则,换做平时,见他这般模样,早就心软得一塌糊涂,什么要求都会应允。
可眼下,事关贾宝玉的性命安危和未来身体根基,她也只能狠下心肠,硬着头皮摇头,语气依旧温柔,却没了转圜余地:
“宝玉,你知不知道,你魔怔昏迷那些天,我和老爷,还有老太太,心里是何等煎熬?”
“为了你,老太太急得吃不下睡不着,日夜守在你床边,人都瘦了一圈,为娘我也是终日以泪洗面,生怕你就这么就这么去了,老爷嘴上不说,背地里也是整日唉声叹气,愁眉不展。
说着,王夫人眼圈又有些发红,拍了拍贾宝玉的手背,语重心长继续说:
“这还不止,你不省人事的时候,外头有多少人等着看咱们二房的笑话?巴不得你真的醒不过来!”
“甚至甚至都有那起子黑心短命的,连棺材都偷偷给你备下了。”
“宝玉,我的儿,你得争口气,好好把身体养得结结实实的,活出个人样来,千万别再让我们提心吊胆,白白让那些小人看了咱们的笑话去!”
贾宝玉虽然顽劣,沉溺于自己的小世界,但并非全然不通人情。
听王夫人说得这般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是为他着想,回忆起昏迷前家人的焦急和醒来后看到祖母、母亲的憔悴,心中也生出一丝愧疚和后怕,便也冷静了些,不再闹着立刻出去,只是闷闷地回道:
“好吧那那我就在这里再住一个月便是。
顿了顿,眼珠子一转,似乎找到了新的突破口,眼神一亮,看着王夫人,用商量的语气说:
“不过,娘,能不能找个人来给我解解闷?就算不能出去,有个人陪我说说话,下下棋也好啊,您看,您天天这么伺候我,也累着了。”
他自以为体贴地补充:
“就让袭人、晴雯、麝月、秋纹她们四个轮流来陪陪我,服侍我就好,也不用娘您这般辛苦,亲自操劳了。”
在贾宝玉固有的思维里,他是贾府的凤凰蛋,是众人呵护的中心。
如今他病了,让丫鬟们来贴身服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甚至觉得这是体恤母亲辛苦。
他完全没想过,为何这次是他尊贵的母亲亲自衣不解带地伺候他,仿佛在王夫人和他自己心里,母亲伺候儿子是理所当然,而丫鬟们伺候他更是本分。
换做平时,听贾宝玉能说出这般体谅她辛苦的话,王夫人定会心生大慰,感慨儿子知道心疼娘了。
然而此刻,她却清晰地记得那跛足道人和癞头和尚临走前的严厉叮嘱。
静养期间,最忌阴人冲犯,这里的阴人,是特指除妻子或确定名分的侍妾之外的其他不相干女子,以免其阴气冲撞了贾宝玉这个需要固本培元的阳人,导致前功尽弃,甚至病情反复。
因此,王夫人当即脸色一正,生硬地拒绝了,语气不容置疑:
“万万不可,那两位高人千叮万嘱,这三十三日内,除了名分已定的、最亲近的妻妾之外,绝不可使其他女子接近你这净室半步,这是为了你好,可不敢胡乱违背!”
贾宝玉一听连最贴心的几个大丫鬟都不能来,顿时满脸失落,仿佛被夺走了最心爱的玩具,连声音都萎靡了:
“娘那我一个人待在这里,日日对着这四面墙,多无趣啊岂不是要闷出病来?”
王夫人见他这般模样,心疼得不行,忙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安抚:
“我的儿,你暂且忍耐一二,忍过这一个月便都好了,等你好利索了,想去哪里玩,想找哪个姐妹说话,娘都不拦着你。”
说话间,王夫人忽然想起什么,幽幽叹了口气,带着一丝期许看向贾宝玉:
“说起来,你如今也已不小了,若是早早定了亲,成了家,眼下这般情形,让你媳妇儿在旁陪伴照顾,才是正理,也合了高人的说法,不至于让你这般孤清。”
话语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想让贾宝玉早日成亲的念头,经过此番惊吓,变得更加浓烈和急迫了。
谁知贾宝玉听后,非但没有丝毫向往,反而下意识地皱起眉头,露出不满和抗拒的神色:
“娘,成亲有什么好的?整天被人管着,还要应付那些繁琐礼节,我才不要呢,一个人自由自在的多好,我不娶亲”
听他竟然如此直接抗拒成亲,王夫人心中大惊,随即脸色沉了下来,方才的慈爱温柔被一种严肃甚至略带焦虑的神情取代。
坐直了身体,看着贾宝玉,声音也提高了些许:
“胡说,这是什么孩子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自古以来的天理人伦,岂是你说不娶亲就能不娶亲的?你可知不娶亲的危害?”
“一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咱们荣国府,到你这一代,长房的贾琏已然没了,连个子嗣也没留下。”
“整个荣国府嫡脉的指望,如今全落在你一个人肩上,你若不成亲,不开枝散叶,咱们这一房岂不是要断了香火?你让列祖列宗如何安心?让老爷和我,日后有何颜面去见地下的先人?”
“二来,你如今也大了,该知道肩上的责任,成家立业,先成家,方能立稳根基,心性也才能沉稳下来。”
“你看看那些有出息的后生,哪个不是早早定了亲事,有了家室之累、之责,才懂得上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