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室中,王夫人的话还在继续:
“整日只在女儿堆里厮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难道要一辈子做个懵懂顽童,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咱们荣国府的宝二爷是个不通世务、不愿担责的纨绔子弟吗?”
说到这里,王夫人看着贾宝玉有些茫然的眼神,倔强的面容,轻叹一声,继续苦口婆心劝说:
“三来,这偌大的家业,将来总要有人继承打理,你不成亲,没有嫡子,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家业旁落?让那些虎视眈眈的族人,或是庶出的得了便宜去?宝玉,娘是为你好,为你长远计!”
王夫人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急切,眼神灼灼,似乎将全部的希望和焦虑都倾注在了贾宝玉的婚事上。
她完全忘记了自己膝下还有一个嫡亲的孙子贾兰,也刻意忽略了庶子贾环的存在。
在她的意识里,仿佛贾政这一房,真正能指望、能光耀门楣的,就只剩下贾宝玉这一根独苗了。
贾宝玉见王夫人突然变得如此严厉,语气急促,连珠炮似地说出一大通道理,顿时被唬住了,不敢再像方才那样直接顶嘴。
不过,他心中对成亲的抵触却因为这番逼迫而更加深重。
毕竟正是叛逆的年纪,加之从小被王夫人和贾母宠溺得太过,养成了唯我独尊、只管自己喜恶的性子,什么家族责任、传宗接代的大义,他根本不愿懂,也懒得去想。
他只觉得成亲是束缚,是麻烦,会破坏他此刻惬意的生活。
只是,见王夫人脸色阴沉,目光严厉,他也不敢将心中的不满直接表现出来。
只好和以往无数次面对训诫时一样,低下头,抿着嘴,摆出一副‘我知道了,但我就是不开心’的沉默姿态,用沉默来消极抵抗。
净室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檀香无声地缭绕。
王夫人终究还是心疼贾宝玉,见他低着头,抿着嘴,一副‘知错’了的委屈模样,心肠瞬间又软了下来。
那些严厉的说教和家族的期望,在面对儿子此刻的顺从时,似乎都暂时退让了。
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握住贾宝玉微凉的手,语气也放缓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
“好了,宝玉,你成亲这事,不止是为娘的意思,老太太那边也已经点头了,只等你好利索了,便要仔细相看。”
“这是大事,关乎你一辈子,也关乎咱们家的将来,容不得你再由着性子胡闹。”
“你若觉得在这里闷,此后为娘多来陪着你就是。”
说话间,王夫人看着贾宝玉的眼睛,试图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决心:
“你放心,为娘定会擦亮眼睛,替你仔细挑选一个模样好、性子好、家世也相当的,保准让你满意,绝不会委屈了我的儿。”
贾宝玉听后,虽然心里还是老大不乐意,觉得成亲这事如同枷锁,但见王夫人语气坚决,连老太太都搬了出来,知道反抗无用,只得闷闷地点了点头,算是勉强接受。
但他终究心有不甘,脑子里下意识地浮现出那个最符合他心意的身影,便带着一丝期待和天真,小声试探道:
“好,娘,那那你能不能给我找一个像林妹妹那样的?要那般品貌,那般才情,说话也那般有趣的”
这话还没说完,王夫人原本还残留着些许宠溺和规划未来的神色,瞬间如同被寒霜覆盖,彻底阴沉下来。
像是被毒蜂蛰了一下,猛地松开了握着贾宝玉的手,身体甚至向后微微拉开,仿佛贾宝玉口中吐出的不是一个人名,而是什么极其污秽不堪的东西。
王夫人沉下脸,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生硬,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你提她做什么?她有哪样好?一个病恹恹的,从小没了爹娘教养,寄居在咱们家,牙尖嘴利,目下无尘,心思又重,惯会耍小性子,专会勾得人魂不守舍!往后,再不许你提她,听到没有?!”
见王夫人对林黛玉竟然如此忌讳,反应如此激烈,贾宝玉有些惊诧地睁大了眼睛,不解地看着王夫人瞬间变色的脸。
而贾宝玉自然不会明白,王夫人对林黛玉的偏见和厌恶,从黛玉初入贾府时就已种下。
表面上,王夫人维持着舅母的客气与疏离,实则内心颇为冷淡。
甚至随着黛玉日渐出众的容貌才情以及贾宝玉对她超乎寻常的亲近,那份冷淡早已演变成了深切的厌恶与忌惮。
在她看来,林黛玉就是个会勾走她儿子魂儿、带坏她儿子的‘祸水’。
此前,得知林黛玉和沈蕴订下婚约,王夫人暗中不知拍手叫好了多少回,只觉得心头大患终于有人接手了,也正好绝了自己宝玉的念想。
满心想着,林黛玉这个孤女被沈蕴那样一个当时看似毫无根基的穷小子娶走,那才是天大的笑话,是她乐见其成的报应。
她甚至暗地里无数次幻想过沈蕴和林黛玉婚后穷困潦倒、争吵不休的场景,准备看一场长久的笑话。
然而,后来的发展完全超出了王夫人的预料。
她数次暗中算计沈蕴,无论是想破坏其名声,还是想阻挠其前程,不仅没有一次成功,反而次次被沈蕴巧妙甚至凌厉地反击。
偷鸡不成蚀把米,她自己落得个刻薄阴险、算计晚辈的名声,在京城贵妇圈子里早已成为私下笑谈。
甚至因此羞愤交加,大病一场,至今都不敢轻易出门应酬,生怕面对那些或嘲讽或怜悯的目光。
如今,眼看着曾被自己鄙夷的穷小子沈蕴,短短几年间青云直上,封侯拜将,圣眷浓得化不开,名望更是传遍天下。
而林黛玉,也跟着水涨船高,有了朝廷钦封的乡君身份,地位尊崇。
这对璧人越是风光显赫,王夫人心里就越是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涩苦辣咸混成一团,别提多不是滋味了。
原本她是想看沈蕴、林黛玉的笑话,到头来,自己却成了最大的笑话,连带着荣国府也因她曾经的所作所为而蒙羞。
在王夫人心里,沈蕴和林黛玉这两个名字,以及所有与他们相关的人和事,早已成为她不愿触碰、羞于提及的禁忌和伤疤。
因此,当贾宝玉懵懂无知,竟说要找一个像林妹妹那样的妻子时,无疑是一把盐狠狠撒在了她未愈的伤口上,让她瞬间应激,情绪失控。
同时,这股因沈、林二人而起的强烈刺激,混合着对贾宝玉不成器的焦虑,以及对家族未来的恐慌,让王夫人突然心肠硬了起来。
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依旧带着茫然神色和惨白脸色的贾宝玉,收起了所有的慈爱,换上了一副前所未有的严肃面孔,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宝玉,你如今也有十五了,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再这么终日浑浑噩噩,只知在内帷厮混,该好好收收心,想想正途,上进了!”
说着,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正好,趁着这段养病静养、无人打扰的时间,你就在这屋中,给我好好读书。”
“从今日起,四书五经,一样样重新温习,细细研读。我会告知你老爷,让他一个月后,亲自来考察你的功课,若到时毫无进益,你看我怎么罚你!”
若是平日里,看到贾宝玉大病初愈,哪怕只是咳嗽一声,王夫人都会紧张得不得了,生怕他再劳神费力,更别提逼他读书了。
可方才贾宝玉提及林黛玉,瞬间勾起了她对沈蕴的联想和强烈的心理落差。
沈蕴比贾宝玉大不了几岁,可人家已经是功成名就、威名赫赫的济世侯了。
要知道,三年前沈蕴在王夫人眼里,还只是个一穷二白、靠着点医术四处讨生活、寄人篱下的太医徒弟,别说和她的心肝宝贝贾宝玉相提并论,就是跟贾家那些旁支不成器的子弟相比,都远远不如。
可如今三年过去,沈蕴早已是高高在上的侯爷,简在帝心,名满天下。
而她的宝玉,却依旧只知在女儿堆里打转,连最基本的四书五经都没有真正吃透,更别提上科场博取功名,支撑门庭了。
两人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一个翱翔九天,一个还在地上扑腾。
这种巨大的反差,像一根毒刺,狠狠扎在王夫人最敏感、最骄傲也最脆弱的地方,让她心里极不舒服,甚至生出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和紧迫感。
而贾宝玉最是不爱读书,视那些圣贤典籍如同洪水猛兽,是束缚他天性、剥夺他快乐的枷锁。
一听王夫人竟然在他养病期间下此‘酷刑’,顿时吓得脸色惨白,方才那点红润褪得干干净净,嘴角都哆嗦起来,带着哭腔哀求:
“太太娘我、我这病还没好利索呢,头晕眼花,也读不进去的,能不能能不能等我病全好了,身子骨硬朗些再读?”
贾宝玉依旧使出一贯的拖延战术,想着能拖一时是一时,只要出了这屋子,回到丫鬟们身边,总有机会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