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中,靖昌帝的话还在继续:
“所有因此次清查与考核空缺出的京营重要将领位置,事后可由爱卿你,根据考核成绩及平日表现,推举合适人选,拟定名单,上奏于朕。
“朕自当斟酌选用,择优而任!”
这意味着沈蕴将能借此机会,在京营中安插自己认可的人,或者说,与皇帝共同选拔出一批新的、可能更忠于皇权的军中骨干。
沈蕴听后,眼中精芒闪烁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以无比恭顺和坚定的姿态,恭敬应承:
“臣沈蕴,领旨谢恩,必竭尽肱股之力,肃清积弊,整饬京营,以报陛下知遇信任之恩,纵有千难万险,亦不敢有负圣托!”
这算是靖昌帝给了他很大的权限,不仅让他彻查京营的武装力量,而且还可以对京营中的诸多中高级将领进行直接处罚。
甚至连名义上的最高长官京营提督都在他的调查之列,可以说,靖昌帝为了打击旧勋、整顿军队,暂时赋予了沈蕴凌驾于京营提督之上,近乎钦差大臣的特权。
这是一把无比锋利的刀,而执刀者沈蕴,也将自己置于了风暴的最中心。
君恩如虎,此刻,这恩已然化作了实质的权柄与悬顶的利剑。
沈蕴躬身领旨,姿态谦卑,无人能窥见他低垂眼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利锋芒。
权力的令牌已然在手,那沉甸甸的权力,如同淬火的精钢,滚烫而危险,却正是他所需的利器,也正是沈蕴想要的。
北静郡王水溶、南安太妃这些老旧勋贵的代表,屡次三番算计他,从当初的流言蜚语到东山道的借刀杀人,再到今日省亲的恶毒构陷,桩桩件件,他都铭记于心。
他也该还以颜色了,雷霆手段,犁庭扫穴,不然,真当他沈蕴是只知救人济世、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去年水溶等人派人去东山道勾结反贼,欲借叛乱之手谋害他的事情,他都还记着呢。
连同今日新添的,是该好好清算一番了。
既然双方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沈蕴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该亮剑时,便需锋芒毕露。
靖昌帝想利用他这把锋利的刀,来斩断老旧勋贵一派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
而他沈蕴又何尝不能反过来,借靖昌帝赋予的这身官袍和尚方宝剑,名正言顺地去对付那些他早就想拔除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一次危险的共舞。
尽管他和靖昌帝也都是各怀鬼胎,一个想鸟尽弓藏,一个想鸠占鹊巢,彼此心知肚明。
但在打击、削弱、乃至部分铲除老旧勋贵在京师的核心军事力量的具体事件上,君臣二人当下的利益,还是高度一致的。
而这就够了,足以让沈蕴借此东风,行自己的雷霆之事。
靖昌帝微微点头,对沈蕴恭顺领命的态度似乎颇为满意:
“很好,希望爱卿不要辜负朕的期望,用心去办,也不必顾虑什么。”
“京营乃天子亲军,戍卫京城之军,国之重器,积弊已久,正需爱卿这般有魄力、有手段的干臣去刮骨疗毒。”
“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说到这里,靖昌帝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沈蕴,接着说道说道:
“另外,有关贾王氏行此龌龊毒计,意图构陷爱卿与贵妃之事,还望爱卿不必过于放在心上,更不必因此而对朕有所疑虑。”
“朕知你最是忠心于朕,为朕分忧,替朕办事,些许妇人昏聩恶毒之举,离间不了朕与爱卿的君臣之义。”
“朕绝不会因为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事,而对爱卿的忠诚有丝毫怀疑。
这话既是安抚,也是敲打,更是将贾元春这个敏感话题轻轻带过,暗示此事就此翻篇,大家心照不宣。
沈蕴听后,心中微微撇嘴,暗道一声虚伪。
他和贾元春结合这事,追根溯源,本就是靖昌帝为拉拢与控制他而一力促成的荒唐交易,是他们三人之间一个公开的秘密。
这事在他们三人之间,根本不算什么,甚至可说是心照不宣的纽带与把柄。
最重要的是,三人都要极力维持现状,绝不能被第四方知晓。
靖昌帝此刻特意提及,与其说是宽慰,不如说是提醒沈蕴,别忘了你的把柄和软肋在我手里。
不过,表面上,沈蕴还是装作诚惶诚恐,脸上适当地浮现出感激与动容之色:
“圣上明鉴万里,体恤臣下,臣感激涕零,没齿难忘,臣明白圣心,定当谨记圣谕,绝不敢因私废公,有负圣恩。”
“臣谢圣上隆恩!”
说完,躬身告退。
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一步步退出御书房,直到转身踏出门槛,才将脊背重新挺直。
靖昌帝目送他离开,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道挺拔而沉稳的背影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靖昌帝苍目中精芒闪烁,混合了欣赏、利用、猜忌与掌控欲的复杂光芒。
片刻后,靖昌帝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显得有些飘忽,是对侍立一旁的夏守忠所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沈蕴果然是非同凡响,总能带给朕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一条鞭法已是惊才绝艳,这整军查饷、考绩汰劣之策,更是老辣精准,直击要害。”
“真是没想到啊,三年前,朕还只当他医术通神,是个值得一用、或许能解朕隐疾的奇才医匠。”
“如今三年过去,沈蕴却已成长如斯,文能定策安邦,武能平叛靖乱,如今更可替朕整顿军务,不知不觉,竟已成为朕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了!”
这个评价已经算是很高了,左膀右臂四字,分量极重。
一旁的夏守忠听了,白净无须的脸上堆起笑容,腰弯得更低,不免跟着附和:
“是啊,圣上慧眼识珠,沈侯爷确是百年难遇的奇才,能为圣上分忧,实乃朝廷之福。”
先是顺着皇帝的话捧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太监特有的阴柔与谨慎:
“不过圣上,请恕老奴多嘴,依老奴愚见,沈侯爷才干越是惊人,权势增长越快,圣上对他还得再多多留心,暗暗提防才是。”
说着,抬眼偷偷觑了一下靖昌帝的脸色,见靖昌帝没有立刻不悦,才继续道:
“如今他身兼多职,圣眷正浓,又手握查军大权,威势日盛,自古权臣唉,老奴只是担心,圣上对他可不得不防,施恩之余,亦需制衡,以免将来尾大不掉,反受其制啊。”
其实,这已经不是夏守忠第一次提醒靖昌帝要防备警惕沈蕴了。
作为贴身大太监,他见证着沈蕴快速蹿升,也嗅到了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不同于寻常臣子的危险气息。
或许在夏守忠心里,沈蕴的危险程度,随着沈蕴的权势地位与日俱增,已经越来越严重了。
这提醒里,既有对皇权的忠诚,或说是对自身依附皇权地位的维护,也未必没有一丝对沈蕴这个异军突起者的嫉妒与不安。
靖昌帝听后,却不以为然,甚至轻笑了一声,捻着下颌几缕短须,眼神睥睨,用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说道:
“老货,你的担心,朕心里有数,不过,你多虑了。”
“朕手握着他最大的把柄,也是他最致命的软肋,他与贾元春的私情,此事天知地知,他知、贾元春知、朕知。”
“只要这个秘密握在朕手中,他们就永远是朕掌中之物,更何况,朕很快还将握住他们更重要的东西,他们的孩子。”
“只要这个孩子在朕手中,无论是养在宫中还是别处,沈蕴就永远有所顾忌,就永远逃不出朕的五指山,他能翻起什么浪来?”
在靖昌帝看来,感情与血脉,是比任何官职、权势都更牢固的枷锁。
听了这话,夏守忠也只能跟着附和,连连称是:
“圣上英明,是老奴杞人忧天了。”
但夏守忠并未完全放心,犹豫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询问:
“圣上,请再恕老奴多嘴,再过月余,便是贤德贵妃娘娘的临盆之期,此事,圣上真打算就让贤德贵妃在宫中,安稳将此子诞下吗?”
“此子生下来后,圣上又该如何处置?难道真的要对外宣称是龙裔,认下这个‘皇子’?”
这才是最棘手、最核心的问题,关系到皇家血统、朝局稳定和未来的巨大隐患。
靖昌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居高临下地瞥了夏守忠一眼,眼神如同看待一只不解深意的蝼蚁:
“老货,你当朕真的老糊涂了不成?会坐视此等混淆皇家血统的孽子,名正言顺地在朕的后宫诞生,将来或许还要觊觎大位?”
“朕早就想好了万全之策,到时候,朕会派绝对可靠的心腹太医和稳婆,专门去给贾元春接生,产房内外,俱是朕的人。”
“孩子出生之后,不论是男是女,第一时间便由朕的人控制,然后,根本不会留在宫中,也不会记入玉牒。”
“朕自会派人,将其秘密送出宫外,寻一处隐蔽稳妥之地,严加看管,秘密软禁起来,从此,世上无人知晓此子存在,只会是朕掌控沈蕴和贾元春的一件活着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