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靖昌帝的话依旧在继续:
“倘若沈蕴和贾元春将来胆敢生有二心,不忠不轨,反抗于朕,朕随时可以让人,让他们的‘孽子’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上消失!”
“若他们一直忠心于朕,助朕达成肃清朝纲、收拢大权之目的,让朕龙体康健,江山稳固,待朕百年之前,或许会看在他们‘功劳’的份上,给他们,以及那个孩子,一个‘体面’的结局。
靖昌帝所言‘体面’,无非是让那孩子以某种不引人注目的方式‘正常死亡’,或者永远囚禁至死。
而沈蕴和贾元春,或许能得个善终,但绝不可能拥有那个孩子。
夏守忠自然听得懂这话中‘体面’二字背后血腥而冰冷的含义。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一阵心惊肉跳,也不由得后背发凉,浑身上下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帝王心术,深如渊海,狠如豺虎。
利用、掌控、胁迫、乃至随时准备毁灭,一切温情与伦理,在绝对的权力和利益面前,都薄如纸脆。
夏守忠只觉得当真是伴君如伴虎,君王之心,冷酷莫测莫过于此了。
深深低下头,再不敢多言一字,唯恐那冰冷的权谋之刃,有朝一日也会落到自己头上。
御书房内,烛火依旧,却再也驱不散那弥漫开来深入骨髓的寒意。
就在沈蕴于御书房向靖昌帝进言,君臣各怀心思敲定大计之际,在北静郡王府这间隐秘的斗室里,水溶也正紧急召见其他三家王府的老爷,以及保宁侯府的老爷徐项仁。
五人再次聚首于北静郡王府的密室之中,气氛却与往日商议大事时那种隐秘的亢奋或沉稳截然不同。
室内只点着几盏昏黄的牛角灯,光线勉强照亮围坐在一张紫檀木圆桌旁的五张神色各异的脸,将他们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墙壁上,如同暗中窥伺的鬼魅。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头、旧书卷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息,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火秋、金穃、木恩三人神色皆十分凝重,眉头紧锁,嘴角下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或摩挲着茶盏边缘,眼神交换间充满了不安与焦虑。
南安郡王府的老爷火秋尤甚,脸色微微发白,额角甚至隐有汗意,毕竟此次直接出手挑唆王夫人的是他的母亲南安太妃,一旦深究,南安王府首当其冲。
倒是保宁侯徐项仁有些茫然,他接到水溶紧急密召时,心中本就疑惑,此刻见其他三人这般神色,更觉事态非比寻常。
他事前并未参与此次针对沈蕴的省亲密谋,因此完全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这种被排除在核心决策之外的感觉,让他心头蒙上一层不快与疑虑。
徐项仁便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武人惯有的直率,却也有一丝不满:
“王爷,此时急召我等前来,所为何事?莫非边关有变,还是朝中有甚大事发生?”
水溶满脸阴沉,仿佛能拧出水来,他得知消息后,便如坐针毡。
扫视了火秋三人一眼,那目光沉重,带着无声的责问与共担压力的意味,然后摆手,示意徐项仁稍安勿躁:
“徐世翁稍安,并非边关或朝堂明面之事,而是我们几家此前商议的那件‘私事’,恐怕出了大纰漏。”
“刚刚接到可靠消息,我们几家密谋对付沈蕴的事情,败露了。”
对付二字他说得轻,但在场众人都明白其中血腥意味。
“我们安排的刺客,甚至还没能靠近沈府外围,就被沈蕴早已安排下的暗卫给排查出来,悉数抓捕了,一个都没能走脱。”
说到这里,水溶停顿了片刻,才继续用沉重的语气接着说:
“至于另一路让贾家那个蠢妇王氏去做的事情,也未能做成,她不仅没能成事,反而打草惊蛇。”
“而且,探子最新来报,在贾家贵妃回宫后不到一个时辰,沈蕴也急匆匆入宫求见,此刻恐怕正在御前。”
“本王估计,沈蕴此刻不仅已经知道了不少事情,很可能已经从贾王氏那个废物口中,逼问得知,就是我们在背后谋划害他。”
“这会子,他怕是正在向皇帝告状,陈说我们的‘罪状’呢!”
“故而,本王心中不安,特意紧急召见几位世翁前来,共商应对之策。”
说完,水溶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徐项仁脸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徐项仁一听,脸色骤然一变,先是震惊,随即涌上浓浓的疑惑与被蒙蔽的怒意,迟疑问道:
“王爷,此言何意?为何我对此事一无所知?密谋对付沈蕴?安排刺客?利用贾王氏?我保宁侯府,为何并不知要谋算沈蕴的事情?”
徐项仁目光锐利地看向水溶,又扫向火秋三人,寻求一个解释。
身为京营提督,三等伯,竟在如此大事上被排除在外,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更是将他置于险地,一旦事发,他毫无准备,可能被牵连却无法自救!
水溶看他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窘迫,嘴唇动了动,有些不好意思,一时不知该怎么回他。
确实,此次密谋因为涉及利用贵妃省亲,时间紧迫,又自觉算计精妙,水溶与火秋三人商量后,便直接行动了,并未通知徐项仁。
一方面觉得徐项仁性子直,恐其不赞同或行事不够周密,另一方面,也未尝没有一丝轻视保宁侯府如今在勋贵中略显尴尬地位的心思。
火秋见状,忙帮着打圆场,脸上堆起勉强的笑容,对徐项仁拱手道:
“徐伯爷息怒,切勿多心,此事确实过于机密,干系太大,牵涉宫闱,王爷也是想着知道的人越少,机密便越不容易被泄露,方是万全之策。”
“绝非有意瞒着伯爷,实在是为了大局着想。”
这话说得漂亮,却难以完全打消徐项仁的疑虑。
徐项仁听后,鼻子里哼了一声,仍旧十分不满。
心中暗恼,机密?大局?
虽说保宁侯府在老旧勋贵一派中排名确实靠后,不如四王显赫,但如今他徐项仁依旧袭着三等伯的爵位,比某些空有公爵名头却无实权、家势衰落的公府老爷,爵位还高。
更重要的是,他还是实实在在的京营提督,手握京师部分兵权,这是实打实的实力。
现在水溶等人密谋此等惊天大事,竟然事先不通知他一声,只等事后出了纰漏,才急忙找他来商议对策,这自然让他颇为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