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岭的幽暗瘴气中,三道扭曲的魔影无声无息地站定,空气因他们身上散发的阴冷而凝结成霜。
为首者,正是奉魔祖密令而来的“心魇魔尊”。
他身形枯瘦,一袭黑袍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唯有一双眼睛,闪烁着洞察人心的诡异紫光。
他专修精神之道,擅长以梦境为媒介,污染神魂,制造最深沉的恐惧。
“懒息……哼,不过是一种高阶的精神法则罢了。”心魇魔尊发出干涩如砂纸摩擦的冷笑,“那懒王以为凭此就能高枕无忧?愚蠢!任何法则,皆可逆练。本尊今日,便要将这所谓的‘懒息’,炼成侵蚀人族根基的‘梦魇剧毒’!”
他身后的两名魔将,皆是魔君级别的强者,闻言后立刻恭敬地布下隔绝法阵。
心魇魔尊桀桀一笑,干枯的手爪一翻,一尊铭刻着万千哀嚎鬼脸的黑色魔鼎轰然落地。
他张口一吸,一缕自虚空中飘荡的、几近无形的乳白色“懒息”,被他强行摄取,如同一条受惊的小蛇,被粗暴地投入魔鼎之中。
“以我魔心为引,逆转阴阳,炼!”
心魇魔尊催动法诀,磅礴的魔气化作漆黑的火焰,瞬间包裹了魔鼎。
然而,鼎中并未如他所料,升腾起剧毒的烟瘴。
一声轻鸣,魔鼎内壁的万千鬼脸竟齐齐一滞,那痛苦扭曲的表情,竟诡异地舒展开来,仿佛得到了解脱。
紧接着,鼎口上方,一幕幕光怪陆离的景象开始浮现。
那不是恐惧,不是绝望。
而是一个农夫,赤着上身,在金色的阳光下,将一筐筐饱满的谷粒倾倒在晒谷场上,脸上是汗水与满足交织的笑容。
是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孩童,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追逐着一只花蝴蝶,银铃般的笑声清脆悦耳。
是一对平凡的夫妻,在自家的茅屋前相拥而坐,看着天边的晚霞,丈夫笨拙地为妻子梳理着鬓角的乱发,眼中满是安宁与温柔。
这些画面,平凡至极,却蕴含着一种让魔族感到陌生的、名为“岁月静好”的恐怖力量。
“这……这是什么?”一名魔将看得呆了,他征战千年,手上沾满的鲜血足以汇成江河,可此刻看着那晒谷的农夫,竟莫名地感到一丝羡慕。
另一名魔将更是浑身一颤,喃喃自语:“家……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吗?”
两人眼中的杀戮与暴虐,竟如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
他们甚至忘记了护法的职责,竟不约而同地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嘴角竟带着一丝安详的笑意,当场进入了深度冥想的状态!
“废物!”
心魇魔尊勃然大怒,他没想到自己最精锐的部下,竟连一息都未能抵挡!
他反手抽出两道漆黑的魔光,瞬间贯穿了两名魔将的心脏。
“在本尊面前,不许软弱!”他咆哮着。
可就在他动手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疲惫感从神魂深处涌来。
那被他封在鼎中的懒息,竟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顺着他的杀意,反向侵入了他的识海!
他的眼前,画面一转。
那不再是人族的安宁村庄,而是魔界深渊中一个阴冷潮湿的洞窟。
一个瘦弱的魔族幼童,正蜷缩在角落,抱着双膝,瑟瑟发抖,渴望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暖。
那是……年幼的自己!
心魇魔尊神魂剧震!
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已斩断了所有过往,心如铁石,可这幅画面,却像一柄尖刀,精准地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
滔天的杀意,竟在这一刻,冰消瓦解。
“不……我……我不该软弱!我是心魇魔尊!”他嘶吼着,试图重新凝聚杀心,可那声音却越来越轻,越来越无力,最后竟带上了一丝哭腔。
扑通一声,这位令无数生灵闻风丧胆的魔尊,竟双膝一软,向前栽倒,伏在冰冷的地面上,陷入了沉睡。
与此同时,远在亿万里之外的皇宫,观星阁。
楚清歌正凝神注视着面前巨大的“梦枢玉符”,玉符之上,代表着无数魔族梦境的猩红光点,正在发生着奇异的变化。
“启禀清姑姑!”一名内侍疾步上前,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数据显示,已有超过三十名魔将级目标,其梦境中主动浮现出与战斗无关的‘人性化’内容!其战意波动,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衰减!”
楚清歌沉稳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一抹算无遗策的笑意。
“时机到了。”
她素手一挥,早已备好的“梦渡符”悬浮而起。
她以指为笔,注入一道全新的梦境指令,将符纸上的内容,悄然改写。
“传令边军,以‘破甲灵弓’,将此‘梦归帖’,射入所有魔军营地!”
“帖上只有一句话——”
“你本无罪,只因生在魔域。”
当夜,凄冷的月光下,无数闪烁着温润灵光的帖子,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流星雨,精准地落入戒备森严的魔族大营。
一名魔兵愤怒地接住帖子,正欲撕碎,帖上的字迹却仿佛拥有生命,自行烙印进了他的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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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本无罪,只因生在魔域……”
他猛地一颤,手中沉重的魔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想起了自己被强征入伍时,母亲那双绝望而又不舍的眼睛。
“呜……哇——!”
压抑了数百年的悲恸,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寂静的魔营中,先是零星的抽泣,继而汇成一片震动夜空的嚎哭。
成百上千的魔兵,疯狂地撕扯下身上冰冷的战甲,死死抱着那张薄薄的帖子,蜷缩着身体沉沉睡去。
在他们的梦里,自己不再是青面獠牙的恶魔,而是变回了人形,正小心翼翼地走在一条洒满阳光的乡间小路上。
南岭深处,一道白衣身影飘然落下,正是奉命前来探查的白若雪。
她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清冷的眸子也不禁泛起波澜。
那血色诏令坠落的中心,竟不知何时,生出了一片由乳白色光丝交织而成的“梦茧林”。
每一个巨大的梦茧之中,都包裹着一名沉睡的魔修,他们的脸上,没有狰狞,只有安详。
在林地中央,正是那气息全无、伏地而眠的心魇魔尊。
杀意,在白若雪眼中一闪而过。
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这是最正确的选择。
她缓缓抬手,冰冷的雪帝之力开始凝聚。
然而,就在她即将动手的瞬间,一个靠近她的梦茧中,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梦呓。
“娘……我错了……”
白若雪凝聚的力量,骤然一滞。
她停下了手,清冷的目光扫过这一片沉睡的“敌人”,心中竟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
良久,她轻轻一叹,翻手间,一枚晶莹剔t透,仿佛由万年冰雪与至纯梦境凝结而成的“醒梦冰晶”,出现在她掌心。
这是雪帝陨落时,留下的最后一缕残念所化。
她缓步走到心魇魔尊身前,看着他那张在睡梦中依旧紧锁眉头的脸,将这枚冰晶,轻轻地,放在了他的额前。
就在此刻,无人知晓的混沌核心深处,林修远那覆盖了整个天元大陆的慵懒梦影,嘴角微微上扬。
懒王天庭的顶端,一扇从未出现过的“梦门”轰然洞开!
门内,是亿万魔族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征战、杀戮、仇恨、欲望……尽收眼底。
一道懒洋洋的梦音,响彻混沌:
“既然你们不愿停战……那我就让你们,全都梦见自己不想打。”
话音落,梦门大开!
一道前所未有的、纯粹由梦之法则构成的乳白色光流,逆向冲入域外虚空,所过之处,亿万魔族的梦境,皆被强制改写!
征战化为了团聚,杀戮化为了守护,仇恨化为了思念!
南岭,梦茧林中。
白若雪放下冰晶,正欲后退。
那枚“醒梦冰晶”在接触到心魇魔尊额头的瞬间,竟如雪遇骄阳,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丝丝缕缕至纯至净的梦境之力,混杂着雪帝的一缕慈悲,顺着他的眉心,缓缓渗入那片被懒息包裹的神魂深处。
伏地沉睡的心魇魔尊,身体猛地一颤。
包裹着他的那个巨大梦茧,光芒大盛,开始剧烈地……搏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