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巨大的乳白色梦茧,如同一颗活物的心脏,以一种撼动神魂的韵律,剧烈搏动!
“轰!”
光芒刺目,却不灼人,反而带着一种初生般的温润。
梦茧并非炸裂,而是如莲花般层层绽放,每一片光瓣消散在空中,都留下一缕让人心安的暖意。
林地中央,心魇魔尊的身形重新显露出来。
他依旧是那副枯瘦的模样,但笼罩周身的滔天魔气已然不见,取而代 ????之的是一层薄薄的、介于乳白与暗紫之间的奇异光晕。
他缓缓站起,动作僵硬,仿佛一个万年未曾活动的石像。
他没有去看立于不远处的白若雪,而是茫然地抬起头,透过幽暗瘴气中稀疏的树叶缝隙,望向那一缕艰难穿透而来的天光。
阳光斑驳,洒在他干枯的手背上。
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顺着皮肤,渗入经脉,最终抵达他那冰封了万古的神魂。
心魇魔尊的身躯猛地一颤,那双曾洞察无数生灵恐惧的诡异紫瞳,此刻竟写满了孩童般的迷茫与怔然。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那缕光,却又在即将触碰时胆怯地缩回。
“原来……光是暖的。”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干涩,却没了之前的阴冷,反而带着一丝初闻天籁的颤抖。
他额前,那枚由白若雪放下的“醒梦冰晶”早已化为一滩水迹,彻底渗入了他的眉心祖窍。
雪帝陨落时的至纯梦境之力与一缕慈悲残念,与那霸道无匹的懒息交汇,竟在他的魔躯之内,完成了一场匪夷所思的聚变!
白若雪清冷的眸光微微一凝。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心魇魔尊体内的魔气并未消失,而是被懒息彻底浸染、同化,从一种纯粹的毁灭与污染之力,蜕变成了一种……近乎于“慈悲魔元”的崭新能量!
依旧是魔,却不再以吞噬与恐惧为食,反而蕴含着一种……渡化与安宁的道韵。
这是何等逆天的手段!
杀人不过头点地,而林修远,竟能将一尊嗜血的魔尊,从根源上扭转其“道”!
白若雪立于树影之下,周身寒气内敛,她没有出手试探,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堪称神迹的一幕。
良久,她朱唇轻启,声音如雪山清泉,流淌在这片死寂的梦茧林中:“你若愿留,可为南岭守梦人——护那些不愿醒的,也护那些不敢醒的。”
心魇魔尊闻言,僵硬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神第一次聚焦在白若雪身上。
他似乎在理解“守梦人”这个词的含义,许久之后,他竟对着白若雪,缓缓地、生涩地,弯下了腰。
那不是臣服,而是一种新生的敬畏。
与此同时,天元皇城,紫禁之巅。
深邃的密殿之内,楚清歌正端坐于一尊巨大无比的玉符之前。
这玉符名为“梦枢”,是人族监控天下梦境波动的至宝,而此刻,楚清歌玉指翻飞,一道道繁复的法诀打入其中,玉符表面光华流转,原本监测的功能瞬间逆转!
玉符发出一声仿佛来自太古的嗡鸣,镜面般光滑的符身上,一条乳白色的光流轨迹被清晰地标注出来。
它源自天元大陆的核心,却悍然无匹地冲破了位面之间的虚空壁垒,如同一条横贯宇宙的梦之长河,精准地覆盖向遥远的魔域!
“清姑姑!”一名内侍官脸色煞白,声音因极度的震撼而变调,“数据显示……那……那股懒息光流,已在魔族三大主城‘血渊城’、‘骸骨关’、‘万魂窟’上空,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梦云层’!”
另一名负责数据分析的官员更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颤抖着递上一份玉简:“姑姑请看!三城之内,超过九成的魔修,其梦境数据正呈现出前所未有的高度趋同现象!”
楚清歌接过玉简,神念一扫,饶是她一向沉稳如山,此刻呼吸也不由得急促了一分。
玉简中呈现的,是一幅幅匪夷所思的画面。
无数魔修在梦中,褪去了青面獠牙的狰狞魔躯,化为最普通的人形。
他们有的,正笨拙地给年迈的母亲捶着背,在昏黄的油灯下,与家人围炉夜话,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家长里短。
有的,正赤着脚,在金色的麦浪中挥洒汗水,或是在清澈的溪边,牵着一头老牛悠闲地吃草。
更有的,竟在熙熙攘攘的市集上支起一个小摊,大声叫卖着自己亲手编织的草鞋,脸上洋溢着朴实而满足的笑容。
“这不是被控制……”楚清歌凝视着那些平凡到极致的梦境,一双凤眸中闪过洞悉一切的睿智光芒,她轻声自语,仿佛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说话,“……是他们内心深处,本就渴望着这份安宁。林修远,你这家伙,从一开始就看透了这一点。”
无人知晓的混沌核心深处,懒王天庭依旧。
林修远的梦影侧卧于无尽云海之上,姿态没有丝毫改变。
但在他身后,天庭顶端那扇洞开的“梦门”已悄然闭合。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古朴苍茫的巨大铜镜悬浮而起,镜面光滑如水,映照诸天。
正是“万梦归流镜”!
镜中景象流转,清晰地映出了亿万里之外,魔域第一主城——血渊城的实时景象。
这座以血为名、以杀戮为基石的城市,此刻正陷入一种诡异的祥和。
昔日用来处决叛逆、血流成河的中央刑场,竟有魔族商贩铺开了地摊,摆上了一些从虚空乱流中捡来的破烂玩意儿,虽然无人问津,但他们依旧乐呵呵地靠着墙根打盹。
几名凶名赫赫的魔族刽子手,没有去擦拭他们那足以斩断神魂的魔刀,反而各自找了个角落,抱着一个不知从哪捡来的、长得像孩童的石头疙瘩,鼾声如雷。
就连镇守城门,号称永不卸甲的“九狱魔将”,也斜斜地靠在冰冷的黑曜石门柱上,睡得口水直流,那根缠绕着无数怨魂的白骨长鞭,早已“哐当”一声滑落在地。
整个血渊城,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魔都开始流行午休了,连阎罗都在打盹。
镜旁,一行由大道法则凝聚而成的金纹缓缓浮现,字字珠玑,光耀万古:
“梦入敌心,兵不血刃。”
东域边境,风沙漫天。
白若雪奉皇命巡查防线,却在半途中,遇到了一支狼狈不堪的魔军。
说他们狼狈,并非因为战败,他们身上甚至没有一丝伤痕。
而是因为这支数千人的魔军,竟主动丢盔弃甲,人人手里死死攥着一张早已被揉搓得不成样子的“梦归帖”,神情惶恐而又充满希冀地望着人族疆域的方向。
看到白若雪的身影从天而降,那股属于雪帝的无上威压让所有魔兵双腿一软,齐齐跪倒在地。
为首的一名魔族女将,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她匍匐在地,声音嘶哑地泣诉道:“大人!我们……我们不想再打了!我们不想杀戮了!求求您,给我们一条活路,我们只想找个地方,像梦里那样……种一亩田。”
她身后,数千魔兵的眼神中,没有了以往的暴虐与贪婪,只剩下最原始的、对安宁的祈求。
白若雪沉默了。
她看着这些跪地哀求的“敌人”,心中那万年不化的冰川,似乎也裂开了一道缝隙。
许久,她翻手间,三枚晶莹剔t透、仿佛由冰雪凝结而成的令牌出现在掌心。
令牌之中,各封印着一缕极细微的乳白色光丝,正是懒息真脉的种子。
“此为‘融雪令’。”她清冷的声音响起,“将它种下,若能安眠三日,不醒一丝杀念,便可凭此令,入南岭定居。”
那魔族女将如获至宝,双手颤抖地接过令牌,重重地叩首在地,泪水瞬间浸湿了脚下的黄沙。
云海最深处,林修远的梦影,那搭在膝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神魂深处的“无字道印”之上,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行全新的、散发着幽微光芒的金色纹路:
“梦可渡魔,亦可蚀神。”
这话语仿佛蕴含着某种未知的禁忌与天机。
与此同时,遥远的魔域血渊城,最深处。
一座燃烧了十万年,从未熄灭过的“焚心祭坛”之上,那尊被亿万魔族日夜供奉,代表着无尽战意的“战神残魂”神像,其上熊熊燃烧的战意之火,竟毫无预兆地……黯淡了下去!
守在祭坛旁,一位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魔猛地睁开浑浊的双眼,骇然发现,那尊万古不朽的神像,那双永远燃烧着战火的眼眸,竟在缓缓地……闭合。
一道微弱到极致,却清晰传入他神魂的梦呓,自神像口中逸出:
“……好累……让我……睡一会儿……”
老魔如遭雷击,浑身剧颤,几乎要当场魂飞魄散。
而混沌核心中,林修远的梦影嘴角,那一抹万年不变的慵懒笑意,似乎……更深邃了。
他仿佛早已听见那声来自“神”的叹息。
战争,似乎以一种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式,即将迎来终结。
但楚清歌望着梦枢玉符上,那片覆盖了整个魔域,并且还在不断向更深邃的虚空蔓延的“梦云层”,秀眉却缓缓蹙起。
她总觉得,这过于诡异的平静之下,正酝酿着某种更加难以预测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