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看了看铜钱,又看了看林发平静的脸,眼中光芒一闪,不敢再多说,讪笑着端起酒肉:“得嘞!道爷稍等,这就给您换!”
很快,小二重新端上来一碟清炒青菜,油星都没几点,还有一碗糙米饭,放在桌上。
林发没动筷子,而是将自己随身背着的那个灰布褡裢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干净的白瓷碗和一双乌木筷子。
他将店里的粗瓷碗筷推到一边,用自己的碗盛了饭,夹了点青菜,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这一举动,让那些暗中关注的目光,又有了变化。
几个原本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和轻视的江湖客,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微微摇头,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自己桌上的酒肉。
用自备碗筷,这是老江湖才有的谨慎习惯,防着黑店下药。
这道士,不是雏儿。
另外一桌两个行商模样的中年人对视一眼,也低下了头,专心对付自己碗里的肉。
道士?这年头和尚吃香,道士落魄,还敢独自出远门,不是真有本事,就是傻子。
看他那气定神闲、举止有度的样子,不像傻子。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只有角落里一桌,坐着三个穿着绸衫、看起来像是镇上富户或者小地主模样的男人。
依旧时不时瞥林发一眼,低声交谈着什么,眼神闪烁,但最终也没做什么。
大堂里重新恢复了喧闹。
大部分人不再关注林发这个“穷酸道士”,而是将全部热情投入到眼前便宜的酒肉和吹牛打屁中。
“嘿!王老五,你今天可吃了三碗肉了,也不怕撑死!”
“你懂个屁,这年月,能吃到这么便宜又实在的肉,那是福气,谁知道明天还有没有?”
“就是就是!老板娘仁义啊,这肉价,搁别处,想都别想!”
“老板娘不光仁义,人还俊呢!啧啧,那身段……”
“嘘!小声点!让后面听见,当心不卖你肉!”
林发一边慢慢吃着寡淡的饭菜,一边将周围的对话听在耳中。
核心信息很集中:这家店生意火爆,一是因为老板娘是三个年轻漂亮的姐妹花。
二就是因为这里的牛羊肉,价格便宜得离谱,只有外面市价的一半甚至更低。
便宜?
林发心中疑惑不已。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兵荒马乱、民生凋敝的年月,粮食都金贵,牲口更是重要财产,牛羊肉怎么可能卖得比青菜还便宜?
他的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扫过门口方向。
刚才进来时,他分明看到后院方向,有伙计牵着一头挣扎嘶鸣、极不情愿的黄牛往后厨去。
那牛眼中的恐惧和绝望,以及身上散发出的那丝异样气息,不像寻常待宰牲口该有的。
林发悄然运转一丝真元,凝聚于双眼,开启法眼,再次扫视整个大堂。
这一看,他心中寒意顿生。
在法眼之下,那些正在大快朵颐的食客头顶和口鼻之间,隐隐缠绕着一缕缕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色秽气。
那秽气带着腥甜和腐朽的味道,正是从他们面前的酒肉中散发出来,被他们吃下后,便附着在他们生机之上,缓慢侵蚀。
而他们自己,浑然不觉,依旧吃得满嘴流油,红光满面——那红光,在法眼下,更像是气血被某种东西刺激催发后的虚旺之象。
这不是普通的肉。
这店,有大问题。
林发不动声色地收回法眼,继续低头吃饭,仿佛什么都没发现。
但他心中已然明了:这村子,这客栈,恐怕就是郭北县妖祸的外围延伸,或者干脆就是那树妖姥姥势力范围的边缘哨站?
用便宜肉食吸引、控制、甚至“圈养”过往行人和本地百姓?
目的呢?吸取精气?培养血食?还是另有图谋?
三个漂亮的老板娘……是妖怪?还是被妖怪控制的傀儡?
看来,不用等到兰若寺,这郭北县之行,从这村口客栈,就已经开始了。
店小二端着那盘被拒绝的酒肉回到厨房跟里面的汇报了一声。
此时柜台后通往内院的布帘被一只白皙丰腴的手掀开。
一个女子款步走了出来。
这一出来,仿佛整个嘈杂油腻的大堂都亮堂了几分。
这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年纪,穿着一身水红色的碎花襦裙,腰身束得极紧,衬得胸脯鼓胀,腰肢却细得不盈一握。
乌黑的头发松松挽了个髻,斜插一支简单的银簪,几缕发丝垂在腮边。
她生得一张鹅蛋脸,眉眼弯弯,未语先带三分笑,嘴唇丰润,涂着淡淡的胭脂。
顾盼之间,眼波流转,自带一股子成熟女子特有的娇媚风情。
正是这家福源客栈的三位老板娘之一,也是最常露面招呼客人的那位,名叫芸娘。
芸娘一出来,大堂里短暂的寂静瞬间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热烈的喧嚣。
“老板娘!出来啦?”
“老板娘,来喝一杯!”
“芸娘,今儿个气色真好!”
几个喝得面红耳赤的汉子粗声粗气地喊着,还有人吹起了口哨。
芸娘脸上笑容不变,眼波朝那几个方向一荡,举起纤手随意挥了挥:“各位爷吃好喝好,酒肉管够!”
声音又糯又脆,像掺了蜜糖。
那几个被回应的汉子顿时骨头都酥了半截,激动得满脸放光,端起酒碗咕咚咕咚猛灌,仿佛喝的不是酒,是老板娘赏的仙露。
芸娘这才将目光投向角落里的林发,莲步轻移,袅袅娜娜地走了过去。
她行走时腰肢轻摆,带起一阵香风,那是廉价脂粉混合着一种奇异甜香的味道,所过之处,男人们的目光都粘在了她扭动的臀线上。
她在林发对面那张空着的条凳上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让她本就饱满的胸口更显突出。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关切,看着林发,声音软糯:“这位小道长,可是小店的酒肉,不合您的口味?怎地一口未动就让撤了?”
她一靠近,林发鼻端那股甜腻的异香更浓了些。
他灵觉敏锐,在这香气和脂粉味掩盖下,确实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术法波动痕迹,很淡。
不像她自身修炼所得,倒像是长期接触什么邪异之物沾染上的,或者……佩戴了什么附有术法的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