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芸娘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摇了摇头:
“掌柜的多心了,非是酒肉不佳,实乃出家修道之人,持戒清净,不沾荤腥,多谢掌柜好意。”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语气也客气,但那股子疏离和坚持,却很明显。
芸娘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悦和审视,面上笑容却更盛,甚至带上了几分嗔怪:“哎哟,原来如此,是小女子考虑不周了。”
她抬手,朝柜台那边招了招,“小二!”
店小二连忙小跑过来。
“去,把后厨刚出笼的那屉‘特色’包子端来,再温一壶咱们自酿的‘好酒’。”
芸娘吩咐道,特意在“特色”和“好酒”上加了重音。
“好嘞!”小二应声而去。
很快,一屉冒着腾腾热气、表皮油光发亮、散发着浓郁肉香的包子,和一壶烫好的酒被端了上来,放在芸娘面前。
芸娘亲手拿起酒壶,倒了满满两杯。
酒液呈琥珀色,香气扑鼻,却比寻常酒水多了一丝勾人魂魄的甜腻。
她将其中一杯推到林发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笑吟吟地举杯:“道长持戒,不食荤腥,但这杯水酒,总不至于也犯戒吧?
相逢即是缘,道长远来辛苦,小女子敬您一杯,权当为方才的怠慢赔罪了。”
她举着杯,目光盈盈地望着林发,那眼神里仿佛有钩子,寻常男子被这么一看一敬,恐怕骨头先软了三分,什么戒律都抛到脑后了。
旁边几桌的食客都停下了咀嚼,抻着脖子看热闹,脸上带着看好戏的暧昧笑容。
这道士,能顶得住芸娘亲自敬酒?
林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甚至没看那杯推过来的酒。
他拿起自己带来的白瓷茶杯,从随身皮囊里取出一个小竹筒,倒了些自带的老鹰茶进去。
然后拎起桌上那壶免费提供的、早就凉透的白开水,冲了一杯淡黄色的茶水。
他端起茶杯,对着芸娘虚敬一下,语气平淡:“掌柜的客气了,并无怠慢,他人敬酒,是礼数,贫道不敢失礼。
但出门在外,身有要事,确不便饮酒误事,贫道便以茶代酒,谢过掌柜美意。”
说完,他浅浅啜了一口凉茶。
芸娘举着酒杯的手,在空中顿了一顿。
她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挂不住。
这小子,油盐不进!
自备碗筷,自备茶水,连借口都找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持戒、赶路。
她深深看了林发一眼,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勾引,而是带上了一丝探究和冷意。
她能感觉到这小道士身上有种让她不太舒服的“正”气,修为似乎也不低,但具体深浅,一时竟有些摸不透。
不是那些闻到肉味就挪不动步、看到女人就走不动道的脓包。
“道长……真是高人。” 芸娘忽然展颜一笑,仿佛刚才的尴尬不存在,仰头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
白皙的脖颈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引来旁边几声压抑的吞咽口水声。
她放下酒杯,指了指那屉肉包子:“这屉包子,算是小女子请道长的,道长若现在不吃,也可包起来,路上充饥。
出门在外,总不好饿着肚子。”
说完,她不再多言,款款起身,腰肢扭动,走到了大厅中间。
装模作样,有人的时候你要持戒,没人时你总该放纵放纵吧。
背影依旧诱人,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林发看着她离开,目光在那屉包子上停留了一瞬。
在法眼下,那包子上萦绕的灰色秽气,比外面大厅的牛肉还要浓郁数倍。
这哪里是请客,分明是更进一步的试探,或者……恶意?
他收回目光,继续慢条斯理地吃完自己碗里最后几根青菜和米饭,对那屉近在咫尺、香气扑鼻的肉包子,视而不见。
芸娘站在大厅中央,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食客的注意。
她脸上重新挂起那招牌式能甜死人的笑容,朗声道:“各位客官,尽管放开肚皮吃,咱们福源客栈,旁的没有,就是酒水管够,肉食管饱。
只要您兜里还有铜板,在这里,就能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绝不让各位爷失望!”
“好!”
“老板娘大气!”
“芸娘仁义,好人一生平安!”
食客们轰然叫好,气氛再次被推向高潮。
人们更加卖力地咀嚼吞咽,仿佛吃的不是肉,是某种来之不易的恩赐和快乐。
就在这时,客栈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喧闹、骂骂咧咧的声音,还夹杂着金属甲片碰撞和凌乱的脚步声。
“哐当!”
客栈大门被粗暴地推开,撞在两边墙上,发出巨响。
一队人乱哄哄地涌了进来。
大约十个人,身上穿着破旧肮脏的号衣,外面套着简陋甚至有些破损的皮甲,头上戴着歪歪扭扭的范阳帽,手里拿着锈迹斑斑的长枪或腰刀。
一个个满脸油汗,神情疲惫中透着蛮横和不耐烦,正是郭北县当地驻守的县兵,也是最底层、最蛮横的兵痞。
他们一进来,原本喧嚣的大堂顿时安静了不少。
许多食客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或者干脆停下,紧张地看着这队兵爷。
为首的什长是个满脸横肉、留着络腮胡的汉子,他眼神凶悍地扫了大堂一圈,目光在几个看起来比较丰腴的食客身上停了停,随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他手下九个兵痞立刻会意,分成两拨。
一拨五个人,直奔大厅正中央那张最大的八仙桌。
那桌还坐着三四个行商模样的人,正在边吃边低声谈着什么生意,桌上酒菜也还算丰盛。
“起来起来,滚一边去,这张桌子,爷们征用了!” 一个缺了颗门牙的兵痞用枪杆子敲着桌沿,唾沫星子乱飞。
“大人,我们这还没吃完……” 一个行商赔着笑脸,话还没说完。
“吃你妈个头!” 旁边另一个兵痞直接伸手,一把将说话那行商面前的酒碗扫到地上,“啪嚓”一声摔得粉碎,酒水溅了那行商一身。
“听不懂人话吗?滚!”
那行商脸色涨红,又惊又怒,刚要发作,被同桌的同伴死死拉住。
同伴脸色发白,连连对他使眼色,低声急促道:“王兄,忍一时,这些丘八惹不起!走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