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行商忍气吞声,慌忙收拾了自己还没吃完的饭菜,端着自己的碗碟,狼狈地挪到了旁边一张已经挤了不少人的小桌子上。
另一拨四个兵痞,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靠近楼梯口,林发的那张靠墙小桌上。
他们看到了这边一个人占着一张桌子,其他位置没人,这个小道士还津津有味地吃着。
四个兵痞互相使了个眼色,晃着膀子走了过去,直接恐吓他说道:“小子,你一个人占一张桌子,吃完了吗?”
林发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淡淡地说道:“还没有,刚上菜。”
其中一个身材最高大、满脸痞气的大头兵,将手里的腰刀和范阳帽随手扔给同伴,走到那张小桌旁。
看都没看桌上的空碗,双手猛地扣住桌子下沿,就要发力往上掀翻。
他一边动作,一边对着林发粗声粗气地吼道:
“我说你吃完了。”
按照他们往常的经验,这种独自出行的游方道士或者书生,最好欺负。
吓唬一下,要么屁滚尿流地让开,要么嘴硬两句被他们“不小心”掀桌子泼一身残羹冷炙,也只能自认倒霉。
就在他手臂用力,桌子腿已经离地寸许的刹那——
一只修长稳定看起来并不十分有力的手,轻轻按在了桌面上。
就那么轻轻一按。
正要掀飞起来的桌子,仿佛瞬间被一座山压住了,纹丝不动。
甚至还稳稳地落回了原地,连桌上的空碗都没晃一下。
那大头兵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大力量从桌面上传来。
他卯足了劲,脸都憋红了,桌子却像是焊在了地上,任他如何发力,都再也撼动不了分毫。
他愕然抬头,对上了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林发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就站在桌子旁边,一只手还按在桌角,淡淡地看着他。
“我说了,还没吃完。” 林发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你!” 大头兵又惊又怒,感觉在同伴面前丢了面子。
他一旁的同伴大笑道:“哈哈,蛮牛,你是不是虚了?连张破木桌都抬不起来,我就让你平时多节制一点你不听。”
“你放屁,老子比牛还猛,是这个小子,他…”被称做蛮牛的大头兵顿时满脸愤怒地驳斥道。
他松开了扣着桌沿的手,指着林发的鼻子,刚想破口大骂。
店小二这时候连滚爬爬地跑了过来,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先是对着大头兵点头哈腰:
“军爷息怒,军爷息怒,这位小道长是刚住店的客人,不懂规矩,您大人大量!”
然后又转向林发,压低声音,带着恳求:“道爷,道爷,您行行好,让一让,让一让。
这些军爷守城辛苦,脾气躁,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您这边请,这边请!”
林发看了看店小二一副为难的表情,又瞥了一眼那满脸横肉、眼神凶狠却隐含一丝惊疑不定的大头兵,以及他身后那两个已经手按刀柄、面色不善的同伴。
他不想在这里跟这些兵痞起冲突,没意义。
林发吃完,用自备的手巾擦净碗筷收好,跟店小二说道。
“小二,结账,另外,要一间上房,清净点的。”
小二收了饭钱,又接过房钱,递给林发一把系着木牌的铜钥匙:“道爷,二楼最里间,天字三号房,清净,窗口对着后山,没人吵。”
林发接过钥匙,起身离开座位,朝着楼梯走去。
他缓缓收回了按在桌上的手,不再看那大头兵一眼,转身朝楼上走去,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
那大头兵看着林发上楼的背影,又看看纹丝不动的桌子,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刚才那股巨力,让他心有余悸。
这小子……有点邪门。
但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自家什长和其他兄弟都看着,他不能就这么怂了。
他朝着林发的背影,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句:“小子,出来行走江湖,招子放亮点,大爷们的刀,可不长眼!”
林发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身影消失在二楼拐角。
“行了,吵什么吵,赶紧坐下!” 坐在中央大桌旁的络腮胡什长不耐烦地吼了一嗓子。
他刚才也看到了那一幕,心中也有些惊疑,但那道士既然退让了,他也不想节外生枝。
当务之急是填饱肚子,发泄这些天守城的憋闷。
大头兵悻悻地哼了一声,接过同伴递回来的帽子和刀,和其他两人在那张小桌旁坐下,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低声骂着。
在后厅听到了前堂动静已定的老板娘芸娘,这才故意慢吞吞地出来,那队本就跋扈的县兵眼睛立刻就直了。
这些丘八,平日里在县城耀武扬威,欺负老百姓是拿手好戏,哪见过这等山村野店里有如此勾魂摄魄的成熟美人?
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里不干不净的调笑和污言秽语顿时冒了出来。
“哎哟!老板娘!可想死哥哥们了!”
“芸娘,几天不见,身段更勾人了啊!”
“过来陪哥哥们喝一杯!让哥哥好好疼疼你!”
几个胆子大的兵痞直接伸手去拉芸娘的胳膊,想往怀里拽。
芸娘脸上笑容不变,身子却像泥鳅一样滑溜,手腕轻轻一扭就脱开了那些咸猪手。
顺势在那伸得最快的大头兵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嗔道:
“各位军爷,急什么呀,这一身臭汗的,先吃饱喝足,才有力气……说笑不是?”
她眼波流转,声音又软又嗲,听得几个兵痞骨头都酥了半边,那点被拂开的懊恼也散了,嘿嘿傻笑起来。
“对!对!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
“老板娘说得对!快!上好酒好肉!”
芸娘趁机脱身,高声招呼后厨:“快!把给军爷们备好的硬菜端上来,酒要最烈的!”
很快,店小二和另一个伙计吃力地抬上来一个巨大的木托盘,上面堆着小山一样的、热气腾腾的白面大包子。
包子皮薄馅大,油光水亮,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奇异的肉香,比之前大堂里卖的炖牛肉还要浓郁诱人,直往人鼻子里钻。
“各位军爷,尝尝这个!” 芸娘亲手拿起一个包子,掰开一半,里面酱色的肉馅油润喷香,她笑盈盈地介绍。
“这可是咱们福源客栈的招牌‘秘制大肉包’,多少客人慕名而来,就为这一口,保管您吃了还想吃,走了还得念着!”
那些县兵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守了一天城门又赶了半天路,肚里那点油水早耗干了。
此刻看到这白胖诱人的大包子,哪里还忍得住?
什么调戏老板娘,先填饱肚子再说。
“给我!”
“妈的,别抢!那是老子的!”
“滚蛋!手快有手慢无!”
十个人顿时乱作一团,也顾不上用筷子,直接上手去抓。
滚烫的包子抓在手里也顾不得烫,张开大嘴就是狠狠一口。
烫得龇牙咧嘴也舍不得吐,囫囵着往下咽,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也懒得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