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双师之约
丘处机离开后的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透,远处终南山的主峰还笼罩在深蓝色的夜幕里,只有东边天际线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鱼肚白。杨康就起床了。
我是在药房整理新收的药材时听见动静的——后院的井边传来打水的声音,哗啦啦的水声在寂静的黎明格外清晰,接着是沉稳而富有节奏的呼吸吐纳声。推开北窗,借着东方初露的微光,我看见那孩子穿着单薄的白色练功服,正在院中青石板地上扎马步。
十二岁的少年身量还未完全长开,但骨架匀称,肩线平直,腰背挺直,已有几分挺拔之姿。他闭着眼,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浅浅的影子,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清秀的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留下深色的圆点。他的呼吸却平稳绵长,一呼一吸间胸膛有规律地起伏。我能看出他在运转全真教的基础心法——那是丘处机临走前传授的入门心法,只是那气息里还夹杂着李莲花这些年来潜移默化教给他的逍遥心法。两股气流在他体内缓慢流转,一刚一柔,一正一奇,竟在经脉中渐渐融合,形成一种既正大光明又灵动飘逸的独特韵律。
他的马步扎得很稳,双腿如老树盘根,一动不动。右手虚握,左手微抬,摆的是全真教入门拳法“朝阳初现”的起手式。这招式本应刚劲有力,但在他身上却多了一份难得的圆润感——那是逍遥心法带来的变化。
“比我们起得还早。”李莲花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带着刚醒时的微哑。他递给我一杯温水,也走到窗边,和我并肩望着院中的少年。他的目光很专注,像是在欣赏一件正在雕琢中的玉器。
“寅时三刻就起了。”我轻声道,“我听见他房门开合的声音。这孩子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我顿了顿,抿了口水,“像是要证明什么,又像是要洗刷什么。你看他的眼神,太沉静了,沉静得不像是十二岁的孩子。”
李莲花点点头,晨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给他些时间。现在的他,就像一柄刚出鞘的剑,锋芒毕露,锋利有余,圆融不足。需要磨,需要养。磨去那些过于尖锐的棱角,养出一份从容的气度。”他转头看我,“双师之约是个契机,让他看见不同的可能,也让他学会在不同的道路间找到平衡。”
我们没去打扰杨康的晨练。他练了整整一个时辰,从马步到拳法基本功,从吐纳到轻功步法,一丝不苟。直到天色大亮,晨光洒满庭院,远处的终南山主峰被染成金色,陆乘风敲响了早饭的钟声——那是别院东侧槐树下挂着的一口青铜小钟,钟声清越悠长,在山谷间回荡。
饭堂里,杨康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衫,坐在我们对面。他端起粥碗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那是练功过度后的正常反应,肌肉的疲劳尚未消退。但他吃得很安静,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连掉在桌上的饭粒都仔细捡起来吃掉。桌上摆着清粥小菜、馒头和几碟酱菜,都是别院自产的食材。
“今天开始,就按新的安排来?”李莲花夹了一筷咸菜,语气平常地问,仿佛在讨论天气。
“嗯。”杨康咽下口中的饭,放下碗,坐直身子,“丘道长说每月初一至十五,我随他上山习武,住全真教舍。今天十六,该跟师父师娘学医了。”他的声音清晰平稳,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泄露了一丝紧张。
“不休息一日?”我温声问,“练功讲究张弛有度,你已经连续早起练功三日了。”
“不用。”少年摇头,眼神坚定,“我想尽快开始。时间……时间不多。”他说最后四个字时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紧迫感。
我看了李莲花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说:“那好,饭后先跟我去药房,认识些基础药材。上午认药,下午随你师父出诊。”
杨康的眼睛亮了一下:“是,师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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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别院的药房是去年扩建的。原先只是一间偏房,如今已打通三间屋舍,形成宽敞的通间。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药柜,用的都是上好的樟木,防虫防潮。每个药柜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小抽屉,抽屉面上贴着素色标签。中间是两张宽大的配药台,台面上摆着铜秤、药碾、研钵等器具,还有几张诊桌临窗摆放。晨光从高高的木格窗斜射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草药的清香——那是千百种药材混合而成的独特气息,深沉、复杂,又让人安心。
杨康跟在我身后,脚步放得很轻。他的眼神认真地扫过每一个药柜上贴的标签,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是在记忆一幅复杂的地图。
“这是前年陆乘风改良的药柜。”我走到东墙边,拉开中间一个抽屉,“按药材性味归经分类:这一柜是补虚药,这一柜是清热药,那边是解表药、祛风湿药……”抽屉滑出,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切成薄片的当归,色泽棕黄,香气醇厚。“每种药材还有单独的标签,写明性味、归经、主治、用量、禁忌。你看——”我指给他看抽屉内侧贴着的一张纸。
杨康凑近看,轻声念道:“当归……甘、辛,温。归肝、心、脾经。补血活血,调经止痛,润肠通便。用量三至五钱。湿盛中满、大便溏泻者慎用……”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惊奇,“师父,这些字都是您写的?”
“大部分是。”我合上抽屉,走到另一边,拿起一块茯苓,“也有些是别院的孩子们写的。认药的同时练字,一举两得。你看这个‘茯苓’的标签,就是小风写的。”我指给他看标签上略显稚嫩但工整的字迹。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羡慕,那羡慕很快化为淡淡的怅惘:“他们在别院里,真好。”
我顿了顿,转身面对他。晨光从他身后照来,在他年轻的脸庞上镀了一层柔光,却也让那抹怅惘更加清晰。“你也很好。”我温和地说,“只是路不同。别院里的孩子大多是无家可归的孤儿,你……”我没有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那未竟之言——你有家,却有家难回;有身份,却身份尴尬。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药柜光滑的木面。药房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忽然,他问:“师娘,您和师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行医的?”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药王谷的草木香气。“记不清了。”我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好像从我记事起,就在药王谷里认药草、背方歌。师父——我是说我在药王谷的师父——总说,医家子弟,三岁识药,五岁背方,七岁诊脉,十岁开方。”我回头看他,“我第一次独立给人看病,大概……八岁?”
“八岁?”杨康睁大眼睛,那副沉静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属于少年人的惊讶。
“嗯,一个被毒蛇咬伤的樵夫。”我回忆着,那天的情景历历在目,“当时师父不在谷里,去山里采一味珍稀药材了。樵夫的家人抬着他来求医,小腿肿得发紫,人已经昏迷。我只能硬着头皮上。”我走到配药台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台面,“用了解毒散外敷——那是师父事先配好的成药,又根据樵夫的症候,调整了内服的汤药方子。三剂下去,樵夫醒了;再三天,能下床了。”我笑了笑,“我高兴得在谷里跑了好几圈,把师父养的那群药鸡都惊得飞上了屋顶。”
杨康听得入神,不知不觉走到了我对面,双手撑在台面上:“那您不怕治坏了吗?万一……万一用错了药呢?”
“怕啊。”我坦率地说,直视他的眼睛,“怕得手都在抖,怕得整夜睡不着,一遍遍翻医书,核对每一味药的性味归经、配伍禁忌。但更怕因为怕而不敢治,眼睁睁看着人死。医者就是这样——”我拿起台面上的铜秤,掂了掂,“要在害怕和勇敢之间找平衡,要在谨慎和大胆之间走钢丝。太谨慎,会错失良机;太大胆,会酿成大祸。”
我放下铜秤,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片晒干的薄荷叶递给他:“就像这薄荷,性凉,味辛,能疏风散热,清利头目。但用多了伤胃气,体虚多汗的人不宜,孕妇更要忌服。”我把薄荷叶放在他掌心,“万事万物都有两面,用药如此,做人亦如此。一味药用对了是良药,用错了是毒药;一个人在某时某地是英雄,在另一时另一地可能是罪人。重要的是审时度势,知进退,明取舍。”
杨康接过薄荷叶,放在鼻下轻嗅。清凉醒脑的气味让他精神一振,眉头不自觉地舒展开来。他盯着那片干枯却依然翠绿的叶子,看了很久。
“师娘,”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带着一种罕有的柔软,“我娘走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做人就像开方子,要知道什么该取,什么该舍。取什么,舍什么,决定了你是怎样的人,会有怎样的一生。”
我心里一软,像被什么温柔的东西撞了一下。我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你娘是个明白人。”
“可她一生都不快乐。”少年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耳语。他依然盯着那片薄荷叶,仿佛能从叶脉里看出什么秘密来。“她说她总是优柔寡断,该狠心的时候不忍心,该放手的时候放不下。所以活得很累,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捆着,挣不脱,也逃不掉。”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一闪而过,但很快被他眨了回去,“她说她最大的错误,就是当初没有足够的勇气,做出彻底的选择。”
药房里安静下来。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远处传来陆乘风教导别院孩子们晨读的声音,稚嫩的童声念着《千金方》的序言:“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
“杨康,”我认真地看着他,斟酌着词句,“这世上的选择,很少有非黑即白的对错。更多的是在灰蒙蒙的中间地带,在迷雾重重的岔路口,选一条自己能走得下去的路。你娘选了她的路——那条路或许有遗憾,有痛苦,但那是她在当时能选的最好的路。”我顿了顿,“你也在选你的路。重要的是,选完之后,别回头后悔,只管往前走。往前走,才能看见新的风景;总回头看,只会绊倒在过去的石头上。”
他抬起头,眼圈微红,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清明。他用力点头,把那片薄荷叶小心地放进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布袋里——那是李莲花前几日给他缝的,用来装些零碎物件。“我记住了,师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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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时间,我系统地教他认了三十味常用药材。从外形、气味、性味归经,到主治功效、配伍禁忌,一一讲解。杨康的记性极好,几乎过目不忘,我说一遍他就能复述出来,还能举一反三地问些问题。
“师娘,这黄连和大黄都是苦寒之药,都清热,有什么区别?”
“黄连清热燥湿,偏于清心胃之火;大黄泻下攻积,偏于通腑泻热。一个像细雨润物,一个像洪水冲淤。”
“那如果一个人既有心火又有积滞呢?”
“那就黄连、大黄同用,但要掌握比例,还要佐以护胃之品……”
问答间,时间过得飞快。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医术不仅仅是记药方、背药性,更是理解人体气血运行的奥秘,理解生命与疾病斗争的规律,理解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的关系。那是一条漫长而艰辛的路,需要智慧,更需要慈悲。
午饭后稍作休息,李莲花接手了。
他没带杨康去书房,也没留在药房,而是领着他出了别院,沿着青石小径往山下的村庄走去。李莲花背着一个半旧的药箱——那是他行医多年的伙伴,箱面上有许多细微的划痕和磨损,每一道痕迹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师父,我们去哪儿?”杨康跟在后面问,脚步轻快。他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深蓝色短打,背着一个较小的药箱——那是李莲花为他准备的,里面装着些常用药材和简单的诊疗工具。
“看病。”李莲花说得简单,脚步不停。他的步伐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稳当而富有韵律,那是多年行走山野练就的步法,既省力又能长时间跋涉。
村庄离终南山脚不远,大约三四里路。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房屋多是黄土垒墙、茅草覆顶,偶尔有几间青瓦房,那是村里较富裕的人家。正是秋收前的农忙时节,田间地头都是忙碌的身影:男人们在整地施肥,女人们在菜园里浇水除草,孩子们在田埂上奔跑嬉戏,偶尔帮忙递个工具。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草木和炊烟混合的气息,那是人间烟火最朴实的味道。
李莲花显然对这里很熟悉。走进村子时,不时有村民热情地打招呼:
“李大夫来了!”
“李大夫,上回您开的方子真管用,我娘的老寒腿好多啦!”
“李大夫,我家二小子前几日发烧,吃了您留的药散,第二天就退了……”
李莲花一一点头回应,语气温和,偶尔停下脚步询问几句病情,嘱咐些注意事项。杨康跟在他身后,认真地看着这一切,眼中闪烁着新奇而专注的光。
我们径直走向村东头一间低矮的土屋。屋子很旧了,墙皮斑驳,门口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辫大蒜。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沉重而嘶哑,像破风箱在拉,听得人心头发紧。
“李大夫!”一个四十来岁的农妇正蹲在门口择菜,看见我们,手里的菜篮子都掉了,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您可来了!我爹他……他昨晚咳了一夜,今早都咳出血来了!”她慌乱地撩起围裙擦泪,手上还沾着泥。
李莲花神色一肃,快步进屋。杨康紧随其后。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光。土炕上躺着一位老人,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胸脯剧烈起伏着,每咳一声,整个人都痉挛似的弓起来。炕边放着一个破碗,碗底有些暗红色的痕迹——那是咳出的血。
李莲花放下药箱,上前诊脉。他的手指轻轻搭在老人枯瘦的手腕上,闭上眼睛,凝神细察。片刻后,他睁开眼睛,又示意老人张开嘴看了看舌苔:“舌质红,苔黄腻。”然后他转向农妇,“肺热壅盛,兼有痰瘀。之前开的药还在吃吗?”
“在吃,在吃。”农妇连连点头,从炕头的木匣子里翻出几包药,“镇上王大夫开的,吃了五天了,可就是不见好……反而咳得更厉害了。”她声音里满是焦虑和无助。
“方子给我看看。”
农妇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已经快被揉烂了,上面是镇上大夫开的方子,字迹潦草。李莲花接过来,就着窗口的光仔细看了看,微微皱眉:“方子没错:黄芩、桑白皮清肺热,桔梗、杏仁宣肺化痰,甘草调和。但剂量太轻了。”他把方子递给杨康看,“你看,黄芩只用了一钱,桑白皮八分。老人家体虚邪盛,本该用猛药攻邪,先清其热、化其痰,再用补药扶正。这方子四平八稳,治标不治本,反而拖久了耗伤正气。”
杨康接过方子,认真看着那些药名和剂量,眉头也皱了起来。
李莲花转向他:“你来诊诊看。”
杨康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么快就要上手。他看了我一眼,我点头鼓励。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炕边,学着李莲花的样子,将手指搭在老人另一只手腕上。他的动作有些僵硬,指尖微微发抖,但很快就稳住了。
诊了约莫半盏茶时间,他松开手,迟疑道:“脉象……滑数有力。舌苔黄腻。应该是热证?”他说得不太确定。
“什么热证?”李莲花追问,语气平静,像在课堂提问。
“肺……肺热?”杨康的声音更迟疑了。
“还有呢?”
杨康额头上冒出冷汗。他又仔细诊了一次,这次时间更长些,还观察了老人的呼吸、面色,听了咳嗽的声音。最终,他摇摇头,脸上带着挫败:“弟子……看不出来。”
李莲花并不生气,反而温和地说:“诊病如断案,要综合所有线索,不能只看脉象舌苔。”他抬起老人的手,“你看老人的指甲——”指甲是紫暗色的,缺乏光泽,“这是瘀血之象,气血运行不畅。”他又指了指老人的胸口,“听他的咳嗽声,痰音深重,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这是痰瘀互结,阻塞气道。再加上咳血,这是热伤肺络,血不循经。”他看着杨康,一字一句道,“所以不是简单的肺热,是痰热瘀阻,肺络受损。热是标,痰瘀是本,肺络损伤是果。”
杨康听得眼睛一眨不眨,生怕漏掉一个字。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炭笔——那是李莲花教他准备的,用来随时记录。他飞快地记下“痰热瘀阻,肺络受损”八个字,又在旁边画了几个符号,大概是辅助记忆的标记。
“现在你再想,该用什么方?”李莲花问。
少年合上本子,沉思片刻。他目光扫过药箱,仿佛在回忆那些药材的特性:“清热化痰……还要活血化瘀,止血……对吗?”
“思路对了。”李莲花赞许地点头,随即口述一方,“苇茎二两,桃仁三钱,冬瓜仁五钱,薏苡仁八钱——这是《千金方》里苇茎汤的基础方,清热排脓,专治肺痈痰热。再加三七粉一钱冲服、白及三钱止血生肌,川贝母三钱化痰散结。”他顿了顿,“但老人体虚邪盛,需佐以黄芪扶正,否则攻邪太过,正气更伤。”
他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取药。没有纸笔开方,就直接在地上铺开一块干净的粗布,将药一味味称出来。他的动作流畅而精准,每一味药的剂量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杨康蹲在旁边看着那些药材被一一称出,忽然问:“师父,您怎么知道该加多少黄芪?加多了会不会助热?毕竟黄芪性温。”
“问得好。”李莲花手上动作不停,用戥子称出三钱黄芪,放在布上,“黄芪性温,确实可能助热。所以用量要恰到好处——既能扶正,提振正气以抗邪,又不助长热势。这其中的分寸,需要经验,也需要对病人体质、病情的准确判断。”他指着炕上的老人,“像这位老人家,虽然体虚,但邪气尚盛,热势未退。所以扶正药宜轻不宜重,以不助邪为度。这三钱黄芪,就像援军的前哨,既能声援正气,又不会打草惊蛇,惊动邪气。”他包好药,交给农妇,“等热清瘀化之后,咳嗽减轻,痰血止住,再加大补益的力度,用人参、白术、茯苓之类,慢慢调理,恢复元气。”
农妇在一旁听着,眼中先是迷茫,渐渐化为感激和敬意:“李大夫,您说得这么明白……我以前看大夫,从来不知道这些道理。大夫开什么药就吃什么药,好就好,不好就换一个大夫,再开一堆药……”她接过药包,紧紧抱在怀里,“我爹这病拖了半年了,换了三个大夫,钱花了不少,人却越来越瘦。今天听您这么一说,我才明白……原来是没治到根上。”
“医者不仅要治病,也要教人知病。”李莲花温声道,“知道病是怎么来的,药是怎么用的,以后才能更好地照顾自己,照顾家人。”他详细交代了煎服之法:苇茎先煎取汁,再用汁煎其他药;三七粉用药汁冲服;饮食要清淡,忌油腻辛辣;注意保暖,但房间要通风……又分文不取。
农妇千恩万谢,送我们到门口,一直目送我们走远。
离开土屋后,我们又走了几家。有发烧咳嗽的小孩,面颊通红,呼吸急促;有关节疼痛多年的老农,膝盖肿得像个馒头;有产后虚弱的年轻妇人,面色苍白,气短乏力。李莲花每看一个病人,都会让杨康先诊,引导他观察、询问、思考,然后指出他遗漏的地方,再系统地讲解病因病机、治则治法、方药配伍。
杨康的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发热的小孩是外感风寒,入里化热,用麻杏石甘汤加减;老农的关节痛是风寒湿三气杂至,痹阻经络,用独活寄生汤温经散寒;产后妇人气血两虚,用八珍汤补益气血,但要注意有无瘀血残留……
他不仅记药方,还记病人的情况:王家阿婆眼睛不好,煎药时要特别嘱咐火候;李家小孩怕苦,可以加一点甘草调味;赵家媳妇肝气郁结,除了用药,还要劝她放宽心……
等到太阳西斜,天空染上橙红色的晚霞时,我们已经走访了七八户人家。杨康的本子用去了大半,炭笔也短了一截。回山的路上,他一边走一边翻看笔记,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
直到看见逍遥别院青灰色的屋檐从山腰间露出来时,他才合上本子,抬起头。他的脸上有疲惫,但眼睛很亮,那是求知欲得到满足后的光彩。
“师父,”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思索,“当大夫……要懂这么多吗?”
“你觉得多吗?”李莲花反问,脚步放缓,与他并肩而行。
杨康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多。要懂药性,要懂脉象,要懂方剂,要懂每个人的不同体质、不同病情……还要懂怎么跟病人说话,怎么让他们听懂、配合。”他顿了顿,“我以前以为,看病就是开方抓药。大夫看看病人,摸摸脉,开个方子,病人去抓药,吃了就好了。就像……就像去铺子里买东西,付钱,拿货,回家。”
“那现在呢?”
“现在觉得……”少年寻找着合适的词句,“像是在下一盘很复杂的棋。要考虑每一步的得失——用这味药的好处是什么,风险是什么;要预见后面的变化——这剂药下去,病情可能会怎么演变;还要随时调整策略——如果效果不好,该怎么换方;如果出现新症状,该怎么应对。”他看向李莲花,“而且,每个病人都是不一样的棋局,规则相似,但棋路千变万化。”
李莲花笑了,那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暖:“这个比喻不错。所以医道如棋道,需要全盘考虑,也需要随机应变;需要遵循规律,也需要灵活变通。”他停下脚步,站在山路转弯处,这里视野开阔,可以看见山下村庄的全貌:几十间房屋错落有致,炊烟袅袅升起,田间还有晚归的农人在收拾农具。
他转向杨康,声音变得深沉:“今天我带你下乡,不只是教你看病诊脉,更是让你看见——这些人,这些最普通的百姓,他们一生辛勤劳作,所求不过是温饱安康。可天灾人祸、生老病死,随时会打破这份微薄的安稳。他们生病时,没有名医可请,没有珍药可用,甚至没有钱去镇上抓一副像样的药。”他指着山下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他们所求的,只是一剂能治病的药,一个能看病的人,一份能活下去的希望。医者能给的,就是这个。”
少年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久久不语。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夕阳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正在拔节的青竹,沉默地吸收着阳光雨露,也沉默地感受着大地的重量。
许久,他轻声说:“我娘……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王府里的人生病,有太医诊治,有名贵药材,从不用担心这些。”
“那是因为她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李莲花平静地说,“而你现在,看见了两个世界。至于将来要活在哪个世界,或者如何连接这两个世界,是你需要思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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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杨康主动去了书房。按照计划,晚上是他温书的时间——读《宋民录》,读史书,读诸子百家,了解这个他即将面对的真实世界。
我没去打扰,只是在药房配明天要用的药材:一批新收的连翘需要晾晒,前几日炮制的半夏需要检查火候,还要准备一些常用的成药药散。药房里弥漫着药材的香气,我在配药台前忙碌,耳朵却留意着隔壁书房的动静。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一两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声很压抑,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从心底深处自然流露的沉重。
约莫一个时辰后,我配好了药,洗净手,煮了一碗安神茶——用的是百合、酸枣仁、茯苓,加了一点冰糖。茶香清淡宁神。我端着茶碗过去,轻轻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里点着两盏油灯,一盏放在书桌上,一盏挂在墙边。杨康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腰背挺直,但肩线有些紧绷。他没有在读,那本厚厚的《宋民录》摊开在面前,他的目光却落在某一页上,眼神空洞,像是透过书页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把茶碗放在桌上,轻声说:“看累了就歇会儿。”
他这才回过神,猛地抬头,眼中有一瞬间的慌乱,随即镇定下来:“师娘。”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竹制的,坐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看到哪儿了?”我温和地问。
杨康把书转过来,推到我面前。我低头一看,心头微微一沉。
那是淮南水患的记录——三年前,淮河决堤,洪水淹没三州十八县,浮尸千里。那是我和李莲花云游途中亲眼所见的景象:洪水过后,田野变成泽国,房屋倒塌,树木枯死,侥幸活下来的人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灾民聚集在高地上,草根树皮都被吃光了,真的发生了易子而食的惨剧。我记下了那些触目惊心的细节:一个母亲抱着死去的婴儿呆呆坐着,一个老人用最后的气力在泥地上写“饿”字,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为了一碗稀粥互相推搡……
我也记下了地方官的所作所为:朝廷拨下的赈灾钱粮被层层克扣,到灾民手中十不存一;富商趁机囤积粮食,抬高米价;衙役借维持秩序之名,欺压抢掠灾民。我们亲眼看见一个县令坐着轿子从灾民区经过,轿帘紧闭,对路边的哀嚎充耳不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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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页纸,写满了人间地狱的景象。
“这些……都是真的吗?”少年的声音发颤,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节泛白。
“真的。”我平静地说,尽管心里依然会为那段记忆而刺痛,“而且这还只是冰山一角。我们只经过了一小片灾区,看到的只是一时一地的惨状。实际上,那次水患死了近十万人,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而这样的事,在大宋疆域内,几乎每年都在发生——不是水患,就是旱灾;不是蝗灾,就是战乱。”我看着他的眼睛,“大宋积弊已深,官僚腐败,土地兼并严重,民生凋敝。北有金国虎视眈眈,年年索要岁币;内有天灾人祸不断,百姓苦不堪言。这就是你将来可能要面对的世界——不是王府里的锦衣玉食、歌舞升平,而是真实的人间,有血,有泪,有饿殍,有冤魂。”
杨康的手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着。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朝廷……朝廷不管吗?官员……官员都不作为吗?”
“原因很复杂。”我缓缓道,尽量让语气客观,“有制度的问题——科举取士只看文章,不考实务;官员升迁靠关系门路,不凭政绩;地方财政被中央严格控制,遇灾无力自救。有人的问题——贪腐成风,层层盘剥;士大夫高谈阔论,却不懂民间疾苦;地方豪强勾结官府,欺压百姓。也有时运的问题——气候异常,灾害频发;边患不断,军费浩大,加重百姓负担。”我顿了顿,声音更沉,“但归根结底,是当权者忘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他们把百姓视为草芥,视为赋税和劳役的来源,而不是国家的根本。他们建高楼、修园林、办盛宴,钱从百姓的血汗中来,却不用在百姓的生死上。”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少年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的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中翻涌着震惊、愤怒、痛苦,还有一丝茫然——那是信念崩塌后的茫然。
他抬起头,眼中有了之前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沉痛的清醒,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骤然醒来,发现梦外的世界如此残酷。“所以我娘让我看到的王府繁华……金碧辉煌的殿宇,精美的器物,华丽的衣裳,无尽的宴乐……”他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些……只是假象?只是这个悲惨世界上一层薄薄的镀金?”
“不全是假象。”我纠正他,语气温和但坚定,“那也是一部分真实。王府里的人确实过着那样的生活,锦衣玉食,无忧无虑。但你要明白,这世上不止有一种真实。有朱门酒肉臭的真实,也有路有冻死骨的真实;有歌舞升平的真实,也有饿殍遍野的真实;有才子佳人吟风弄月的真实,也有农夫农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真实。”我倾身向前,直视他的眼睛,“你要做的,不是否定哪一种真实,而是看见所有的真实。然后,在这复杂的、矛盾的、有时甚至是残酷的真实世界里,决定自己要站在哪一边,为谁发声,为谁做事,成为怎样的人。”
少年沉默了很长时间。油灯噼啪作响,灯芯需要剪了。我拿起剪子,剪掉焦黑的灯芯,火苗重新变得明亮稳定。墙上,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随着火光轻轻摇曳。
窗外传来虫鸣,唧唧复唧唧,那是秋夜特有的声音。远处有犬吠,一两声,又归于寂静。
“师娘,”他终于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但那种平静之下有暗流涌动,“如果我……如果我将来真的有机会做些什么,我该从哪里开始?”他问得很认真,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郑重,“我不想……不想只是看着。但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认真,我也认真回答。我放下剪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从你能做的小事开始。就像你师父今天做的——治好一个老人,救活一个孩子,减轻一个农妇的负担。这些事很小,小到几乎改变不了什么大局。但对那个老人、那个孩子、那个农妇来说,就是全部。”我看着他,“然后,如果你有能力了,就去影响更多的人,改变更大的事:改善一个村庄的卫生条件,推广一些实用的农耕技术,在灾年组织赈济,甚至……如果你将来走上仕途,就做一个清正廉明、为民请命的好官。”我顿了顿,加重语气,“但无论你走多远,走到多高的位置,都不要忘了最开始的那个老人,那个孩子。不要忘了你为什么出发,是为了让更多的老人能安度晚年,更多的孩子能健康长大,更多的普通人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我把已经微凉的茶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喝了吧,安神的。明天还要早起,丘道长虽不在,但功课不能落下。”
杨康端起茶碗,却没有立刻喝。他看着碗中袅袅升起的热气,那热气在灯光下形成淡淡的雾,朦胧了他的眉眼。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师娘,谢谢您和师父……没有逼我报仇,也没有逼我忘本。没有告诉我应该恨谁,应该爱谁,应该选择哪条路。”他抬起头,眼睛清亮,“你们只是让我……看见。看见武功之外还有医术,王府之外还有民间,大宋之外还有天下。然后让我自己看,自己想,自己选。”
我心里一暖,像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化开了。我拍拍他的头——这个动作有些亲昵,他愣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傻孩子,去吧,早点休息。路还长,不急在这一时。”
他乖乖喝了茶,合上书,对我行了一礼——那是很郑重的弟子礼,躬身很深。然后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后院的方向,这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把一整天,甚至是这些日子以来的担忧、期待、感慨都叹了出来。
李莲花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倚着门框,双手抱胸,静静地看着我。他换了一身居家的浅灰色长衫,头发松散地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
“聊完了?”他问,声音里有笑意。
“嗯。”我揉揉眉心,感觉有些疲惫,是那种用心用力之后的疲惫,“这孩子心思太重,想得太多。才十二岁,就背负了这么多东西:身世之谜,父母之仇,家国之恨,身份之困……我有时真想让他轻松一点,像个普通孩子一样玩闹、撒娇、犯傻。”
“多想不是坏事。”李莲花走进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就是杨康刚才坐的位置。他握住我的手,手心温暖,“总比不想好。总比浑浑噩噩、随波逐流、被人摆布好。”他顿了顿,“他现在想的这些,虽然沉重,但都是在寻找自己的路。这比被动地接受别人给他安排的路——无论是完颜洪烈的王爷之路,还是丘处机的复仇之路——要好得多。”
我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和皂角清气。“你说,我们这样教他,真的能让他走出自己的路吗?还是只是给了他更多的困惑,更多的负担?”
“不知道。”李莲花诚实地说,他的手轻轻抚着我的背,“教育从来不是确保结果,而是提供可能。我们给了他选择的权利,也给了他选择的能力:武功让他有自保之力,医术让他有济世之能,见识让他有判断之智。至于他最终选择哪条路,成为怎样的人……”他望向窗外深蓝色的夜空,繁星点点,“那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也不是我们应该控制的。那是他的造化,他的命数。”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夜空深邃,银河淡淡地横跨天际。山风穿过竹林,带来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语在夜色中交谈。远处村庄的灯火一盏盏熄灭,终南山沉入寂静的夜色,只有山巅的道观还有几点灯光,像是落在人间的星星。
而在这寂静里,一个少年的人生,正在悄然转向。像是溪流遇到了岔口,虽然还没有决定流向何方,但已经看见了不同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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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个月,杨康的生活规律得像钟摆,精准而稳定。
每天寅时三刻准时起床,在院中练功一个时辰。他的进步肉眼可见:马步从最初的两刻钟延长到半个时辰,拳法从生疏到流畅,轻功步法从笨拙到轻盈。更难得的是,他将全真心法的刚正与逍遥心法的灵动融合得越来越好,气息越来越绵长沉稳。
辰时早饭,之后随我学医。我系统地教他中医基础理论:阴阳五行、脏腑经络、气血津液、病因病机。他学得很快,理解力惊人,常常能提出一些深刻的问题:
“师娘,如果说心属火,肾属水,那心肾不交是不是就像火在水上烧,水在火下沸,互不相容?”
“正是。所以要用交通心肾的药,像黄连、肉桂,一寒一热,一降一升,让水火既济。”
“那如果一个人既心火旺又肾阳虚呢?”
“那就复杂了,要清心火与温肾阳并举,但要掌握分寸,避免寒热药性互相抵消……”
下午,他要么随李莲花下山义诊,要么在药房里认药制药。他学会了如何炮制药材:半夏要用姜汁制以减其毒性,何首乌要九蒸九晒以增其补力,地黄要用酒蒸以改其性味。也学会了配制一些常用成药:银翘散、藿香正气散、七厘散……
晚上戌时到亥时,是温书时间。他不仅读《宋民录》,也读《史记》《资治通鉴》,读诸子百家,读诗词歌赋。李莲花每晚都会抽半个时辰与他讨论,有时是历史事件,有时是哲学命题,有时是时事民生。
“康儿,你看汉武北伐匈奴,功过如何?”
“驱逐匈奴,开疆拓土,是功;穷兵黩武,耗空国库,致使民生凋敝,是过。”
“那如果你是汉武帝,你会怎么做?”
“我……我会先富国,再强兵。用十年时间发展农耕,改善民生,储备粮草。同时训练精兵,改良马政。待国力强盛,再图北伐,但要有节制,见好就收,不追求彻底歼灭,而是以战促和,建立稳定的边境秩序。”
这样的对话几乎每晚都有。杨康的思想在快速成熟,他的见解越来越独到,也越来越稳重。
到月底时,他已经能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病症:伤风感冒、消化不良、皮外伤等。开方下药也有模有样,虽然还需要我们把关,但思路清晰,配伍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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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更欣慰的,不是他医术武功的进步,而是他整个人状态的变化。那种刚来时刻意为之的沉静、戒备、疏离,渐渐褪去。他开始会笑了——不是礼节性的微笑,而是真正开心的笑:在成功配出一剂药散时,在治好一个病人的小病时,在领悟某个医理时。他的眼睛开始有光了,那种专注的、明亮的、带着求知欲和成就感的光。
他开始融入别院的生活:会帮陆乘风整理书架,会教小孩子们认几个字,会在饭后主动收拾碗筷。虽然话还是不多,但不再是一座孤岛。
九月三十,丘处机来接人的前一天晚上,杨康主动来找我们。
那晚月色很好,满月如银盘挂在东天,清辉洒满庭院。我们在院中的石桌旁喝茶,杨康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本《宋民录》。
“师父,师娘。”他行礼。
“坐。”李莲花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杨康坐下,把书放在桌上。月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清晰,五官的轮廓已经初具英气。“明天丘道长就来接我了。”他说,“这半个月……我学到了很多。不只是医术,不只是见识,还有……”他寻找着词句,“还有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
他翻开《宋民录》,翻到做了标记的几页:“我反复看了淮南水患的记录,也看了后面师娘写的赈灾建议:建立常平仓储备粮食,整修水利预防水患,培训地方医工防治瘟疫,严查贪腐确保赈灾钱粮到位……”他抬起头,“这些建议,朝廷……会采纳吗?”
我和李莲花对视一眼。李莲花缓缓摇头:“很难。建立常平仓需要钱,整修水利需要人,培训医工需要时间,严查贪腐……会触动太多人的利益。”他顿了顿,“但我们还是写了,印了,通过一些渠道送给了能接触到的人。也许现在没人理会,但种子撒下去,总有可能发芽。也许十年后,二十年后,会有人想起这些建议,付诸实施。”
杨康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摩挲着书页。“那我……我能做什么?”他问,这次问得更加具体,“我现在才十二岁,无权无势,无钱无人。我能做什么让这个世界……变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个问题让我心头一热。李莲花却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润:“你现在做的,就是在让世界变好。”
杨康不解。
“你学好医术,将来就能治病救人;你学好武功,就能保护弱小;你增长见识,明辨是非,将来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出正确的选择。”李莲花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不要小看个人的力量。一个良医,一生能救成千上万人;一个好官,能造福一方百姓;一个明师,能教化无数子弟。”他看着杨康,“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自己成为那样的人:一个有能力、有智慧、有慈悲心的人。至于具体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那是水到渠成的事。”
我也接话道:“就像种树。你现在是播种、浇灌、施肥的阶段。树苗还小,不能指望它立刻结果。但只要你好好培育,它终会长成大树,开花结果,荫蔽一方。”
杨康的眼神渐渐明亮起来,那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明亮。他重重点头:“我明白了。谢谢师父师娘。”他站起身,对我们深深一揖,“这半个月,康受益终身。”
那一揖,恭敬而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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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一,丘处机准时来接人。
那天下着小雨,绵绵秋雨如丝如雾,将终南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远山近树都成了淡墨渲染的水墨画,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湿润的清新气息。
杨康早早起床,练完功,收拾好行囊——一个简单的布包,里面装着换洗衣物、笔记、笔墨,还有几本医书。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劲装,显得精神利落。
辰时正,丘处机从雨幕中走来。他依然是一身道袍,头戴竹笠,手持拂尘,步履从容,雨丝在他身边仿佛自动避让。他的气息更加内敛深沉,这半个月在全真教闭关,显然修为又有精进。
“丘道长。”杨康上前行礼,姿态端正。
丘处机打量着他,目光如电,从头顶扫到脚底。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化为复杂情绪——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怅惘。“准备好了?”他的声音在雨声中依然清晰。
“准备好了。”杨康站直身子,眼神平静而坚定。
道长看着少年,看了很久。雨丝飘落,在两人之间织成透明的帘幕。终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几乎被雨声淹没:“走吧。这半个月,教你全真剑法。”
杨康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我站在屋檐下,对他挥挥手:“去吧,半个月后见。记得按时吃饭,练功要循序渐进,不可贪功冒进。”
李莲花则只说了一句:“多看,多听,多想。”
杨康重重点头,转身跟着丘处机走进雨中。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雾笼罩的山道上,只留下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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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乘风撑着伞从走廊那头走来,站在我身边:“师娘,您说丘道长会怎么教他?会……会逼他报仇吗?”
我望着那两个消失的方向,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按约定,教武功,教忠义,教道法。”我轻声说,“至于报仇……丘道长是重诺之人,既然答应了我们不强行灌输仇恨,就应该会遵守。”我顿了顿,“但有些东西,不用明说。全真教重阳宫的祖师爷王重阳,就是抗金义士;全真教的教义里,本就包含着家国情怀。丘道长只需讲述本门历史,讲解教义真谛,杨康自然会明白。”
陆乘风若有所思:“那……那杨康会怎么选择呢?”
“不知道。”我诚实地说,“那是他的路,要他自己走。”
雨越下越大,从细雨变成了中雨,哗啦啦地打在屋顶瓦片上,打在院中石板上,打在竹叶上,形成一片喧嚣又宁静的交响。山色空蒙,远山隐在雨雾中,只剩下淡淡的轮廓。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江湖——那个有李相夷,有笛飞声,有四顾门和江湖恩怨的世界。我们也曾这样送别一个少年:方多病。那时的心情,和现在竟有几分相似:有牵挂,有不舍,有期待,也有放手的不安。不同的是,那次送别后,我们知道他终会回来;而这次,我们不知道杨康会走向何方。
“在想什么?”李莲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递给我一杯热茶,茶气氤氲,驱散了雨天的湿寒。
“在想……教育一个孩子,真像种一棵树。”我接过茶,轻声说,“你不知道它最终会长成什么样,只能尽力给它阳光雨露,给它修剪枝叶,然后等待。等待它生根,抽枝,长叶,开花,结果。可它可能长成你期望的样子,也可能长成完全不同的样子;可能笔直参天,也可能歪斜曲折。”我转头看他,“你说,我们这样教杨康,是对还是错?是帮了他,还是给了他更多的痛苦和矛盾?”
李莲花揽住我的肩,他的手臂有力而温暖。“没有对错,只有选择。”他望着雨幕,声音平静而深远,“我们给了他选择的可能,这就够了。至于痛苦和矛盾……”他顿了顿,“那是成长的代价。没有痛苦,就不知快乐的可贵;没有矛盾,就不知抉择的意义。一帆风顺的成长,长不出坚韧的品格;只有经历过撕裂和重建,才能成为真正完整的人。”
雨声淅沥,别院的屋檐下,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我们并肩而立,望着烟雨迷蒙的远山,望着杨康和丘处机消失的方向。
一个约定,两种教育,一个少年的未来。
这条路才刚开始,而我们已经踏上了征途——不是替他走,而是在路边点亮几盏灯,让他看得清脚下的路,也看得见远方的星辰。
雨渐渐小了,变成了毛毛细雨。东边的天空露出一角淡蓝,阳光从云缝中漏下几缕,照在湿漉漉的山林间,泛起晶莹的光。
“回去吧。”李莲花轻声道,“半个月很快,到时候,听听他怎么说。”
我们转身回屋。药房里,药材的香气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更加浓郁;书房里,那本《宋民录》还摊在桌上,等待主人归来继续阅读;院子里,杨康晨练时踩过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
一切都很安静,一切都在继续。
而那个雨中远去的少年,正走向他人生中又一个重要的半个月。在那里,他会学到高深的剑法,听到不同的教诲,思考更复杂的问题。
等他回来时,又会是什么模样?
我们等待着。
等待一场雨停,等待一朵花开,等待一个少年,找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