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莲花楼外医仙来 > 第11章 射雕与神雕11

第11章 射雕与神雕11(1 / 1)

第十一章 江湖新规

逍遥令牌的推行,远比我想象的要艰难。

那是一个寻常的秋日午后,阳光透过药房高高的木格窗斜射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当归、黄芪、甘草混合的温润药香,我正将新收的一批茯苓切片晾晒,李莲花在旁边检查前几日炮制的半夏火候是否到位。

陆乘风就是这时进来的,手里捧着一个木盒,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掩饰不住的忐忑。他走到我们面前,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鼓起很大勇气似的,才将木盒轻轻放在配药台上。

“师父,师娘,”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令牌的样稿……做好了。”

我放下手中的茯苓,擦了擦手。李莲花也转过身来,两人一起看向那个朴素的木盒。

陆乘风小心地打开盒盖,里面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躺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木质是上好的黄杨木,纹理细腻,色泽温润。正面阴刻着“逍遥令”三个篆字,字体古朴遒劲;背面是几行稍小的楷书:“持此令者,当守五不——不扰民、不毁物、不欺弱、不滥杀、不违诺。”左下角还有一个浅浅的逍遥派标记——一朵简化的莲花。

“师娘,您看这样行吗?”陆乘风轻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盒边缘,“刘木匠说他刻了三次,前两次总觉得字不够有力,这是第三版,他觉得最满意。”

我接过木牌,入手沉实,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没有一丝毛刺。刻工精细,每一笔都深浅得当,尤其是那朵莲花,虽只有寥寥数笔,却颇有神韵。我将令牌翻过来,背面那些小字也刻得清清楚楚,笔画工整。

“字刻得不错,是山下刘木匠的手艺?”李莲花拿起令牌仔细端详,又用手指抚过那些刻痕,“这手艺在镇上算是一流的了。”

“是。”陆乘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答应教他儿子认字,每天一个时辰,教三个月。他感激得不行,说什么都要免费给咱们刻牌子,连料钱都不肯收。这黄杨木还是他自己珍藏了好几年的料子。”

“礼尚往来,很好。”李莲花赞许地点头,将令牌递给我,“不过乘风,这令牌发出去,真有人愿意领吗?江湖人散漫惯了,最不喜约束。”

这正是陆乘风担心的。他踌躇片刻,还是实话实说:“弟子私下问过几个常来往的江湖朋友——‘追风刀’赵七,‘铁掌’孙老三,还有‘妙手空空’周不全。他们都说……”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都说这牌子没用。赵七说,江湖规矩向来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一块木头牌子能管什么用?孙老三说得更直白,他说江湖人要是愿意守规矩,那还叫江湖人吗?至于周不全……”他苦笑,“他说要是真有人抢他东西,他拿出这牌子晃一晃,对方就能住手?”

陆乘风看向我们,眼中满是忧虑:“师父师娘,弟子知道您二位是一片好心,想给江湖立个规矩,让百姓少受些苦。可这江湖积习已深,怕是……难啊。”

我摩挲着令牌光滑的边缘,感受着木质温润的触感,忽然笑了:“那就让他们看看,这木头牌子能管什么用。”

李莲花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从容的笃定:“万事开头难。但正因为难,才值得做。”他看向陆乘风,“你先让刘木匠按这个样稿做五十块,料钱工钱照付,不能让人家白干。就说我们要得多,他该收多少就收多少。”

“五十块?”陆乘风睁大眼睛,“可要是没人领……”

“会有人领的。”我接口道,将令牌放回盒中,“只是需要一点……契机。”

---

三天后,契机来了。

那日我和李莲花正在药房配一批常用的“清心散”——这是给别院孩子们日常调理用的,方子简单,但配比讲究。我负责称量药材:黄连三钱,黄芩两钱,栀子两钱,连翘三钱……李莲花在旁边研磨已经称好的药材,研钵与研杵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

突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陆乘风略显慌乱的声音:“师父!师娘!山下出事了!”

他几乎是跑着进来的,额头上沁着汗珠:“镇上醉仙楼的掌柜托人来报信,说是有两个江湖人在酒楼大打出手,已经砸了大半间店面,伤了三个伙计!掌柜的拦不住,镇上的里正又不敢管,只好来请咱们!”

李莲花放下研杵:“是什么人?因何事起冲突?”

“听说是黄河帮的,”陆乘风喘了口气,“一个姓沙,排行第四,人称‘沙老四’;一个姓罗,绰号‘秃鹰’。两人本来一起喝酒,不知怎的为了争最后一坛三十年陈的女儿红打起来了。那酒是掌柜的珍藏,就剩那么一坛。”

“现在情况如何?”我问。

“还在打!”陆乘风急道,“里正说已经伤了三个劝架的伙计,一个被掌风扫到撞在柱子上晕了过去,一个被碎瓷片划破了手臂,还有一个被掀翻的桌子砸到了腿。再打下去怕要出人命!掌柜的已经哭得不行了,说那是他祖传的店面,要是毁了,他也没脸见祖宗了。”

我和李莲花对视一眼,当即放下手中的活儿。

“去看看。”李莲花言简意赅。

陆乘风也想跟着,李莲花却拦住他:“你在别院等着,把做好的令牌都清点好,备上笔墨登记册。如果事情顺利,今天就该用上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让康儿也准备一下,他今天功课若做完了,可以一起去——也该让他见见真正的江湖了。”

我们赶到镇上时,远远就听见醉仙楼方向传来的喧哗声。走近一看,酒楼门口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脸上写满了惊惧和好奇。有人看见我们,立刻让出一条路:“李大夫来了!白大夫来了!”

“让让,让让!大夫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我们得以看见醉仙楼内的景象——那真是满目狼藉。

原本整洁雅致的酒楼此刻就像遭了灾:八仙桌倒了五六张,椅子碎了一地,杯盘碗盏的碎片四处散落,混着洒出来的酒菜汤汁,在地上铺开一幅凌乱而凄惨的图景。最触目惊心的是七八个破碎的酒坛,浓烈的酒香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直皱眉头。柜台后面,掌柜的瘫坐在地,脸上又是泪又是灰,眼神空洞,嘴里喃喃着什么,已经吓傻了。

酒楼中央,两个大汉还在对峙。一个络腮胡子,满脸横肉,穿着粗布短打,露出肌肉虬结的胳膊;一个秃顶,脑门锃亮,眼角有一道疤,眼神凶悍。两人身上都挂了彩——络腮胡子左肩衣服破了,渗出血迹;秃顶汉子右脸颊肿了一块,嘴角带血。但他们气势不减,眼里都冒着凶光,像两只斗红眼的公牛。

“沙老四!那坛女儿红明明是我先看上的!老子钱都掏出来了,你凭什么抢?”秃顶汉子吼道,声音沙哑。

“放你娘的屁!”络腮胡子唾了一口,“掌柜的明明说好了留给老子!是你硬要抢,还砸了老子的酒碗!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就不知道黄河帮的沙老四有几个眼!”

眼看两人又要动手,李莲花上前一步,朗声道:“二位且慢。”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场中的嘈杂,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两个大汉同时转头,见是个文弱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穿着朴素的青衫,面容温和,手里连个兵器都没有。那秃顶的嗤笑一声,满是不屑:“哪来的酸秀才?滚开!别碍着老子办事!”

李莲花不恼不怒,只淡淡道:“二位要打,请去镇外荒郊。这酒楼是做生意的地方,掌柜的靠它养家糊口,伙计们靠它挣口饭吃。砸坏了东西,伤了无辜,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络腮胡子瞪圆了眼,上下打量李莲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老子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从黄河头打到黄河尾,还没人敢跟我要说法!你小子谁啊?报上名来!”

“在下李莲花,逍遥别院主人。”李莲花拱手,姿态从容,“这位是我的内子,白夭夭。”

我这时也走上前,站在李莲花身侧。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片和血迹,又看向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几个伙计,最后落在那两个大汉身上:“这酒楼桌椅二十套,一套三钱银子,共计六两。酒坛八个,每个五百文,共计四两。伙计三人受伤,医药费、误工费算二两。总共十二两银子,二位谁来赔?”

我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那秃顶汉子像是听到了更好笑的笑话,仰头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小娘子,你知道我们是谁吗?黄河帮的!在这条道上,从来只有别人给我们赔钱,没有我们给别人赔钱的道理!”他逼近一步,眼中闪过淫邪的光,“不过看你长得俊,要是陪老子喝几杯,这事也不是不能商量——”

话音未落,我手腕一抖,袖中金针已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流光,直射他右肩的肩井穴。这一针又快又准,带着破空之声。

秃顶汉子反应倒快,见寒光一闪,本能地侧身想躲。可那针像是长了眼睛,在空中划了个微妙的弧线,绕过他格挡的手臂,稳稳扎进穴位。

“呃!”他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整条右臂顿时失去知觉,接着那股麻痹感迅速蔓延到右半边身子。他站立不稳,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左手撑在地上才没完全倒下。

“你——”络腮胡子大惊,他根本没看清我是怎么出手的。惊怒之下,他挥拳朝我打来,这一拳势大力沉,带着呼呼风声,显是动了真怒。

李莲花轻轻一抬手,动作看似随意,却后发先至,手掌如灵蛇般搭上大汉的手腕,一搭一引,那大汉只觉得一股柔劲传来,拳势不由自主地转了方向,狠狠砸在旁边的柱子上。

“砰”的一声闷响,木屑飞溅。

“哎哟!”络腮胡子抱着拳头惨叫,指骨怕是裂了。

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随即是窃窃私语:

“我的天,李大夫和白大夫会武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刚才那是什么?我都没看清!”

“针!白大夫用的是针!”

“这两人深藏不露啊……”

我走到秃顶大汉面前,蹲下身,拔出金针。他瘫坐在地上,半边身子还是麻的,惊疑不定地看着我,眼中满是恐惧:“你……你会妖法?”

“不是妖法,是医术。”我收起金针,用一块帕子擦了擦针尖,“刚才那一针封了你的肩井穴,让你半边身子麻痹。肩井穴属足少阳胆经,主司肩臂活动。如果再深三分,伤了经脉,你这辈子就别想再抬胳膊了。”

我的声音平静,但话里的意思让那大汉脸色煞白。

李莲花这时才缓缓开口,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二位,现在可以谈赔偿的事了吗?”

两个大汉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惧。他们行走江湖多年,不是没见过高手,但像这样举重若轻、一招制敌的,还真不多见。更重要的是,对方明显留了手——否则那秃顶汉子就不是半边麻痹,而是终身残疾了;那络腮胡子砸向柱子的拳头,若李莲花再加一分力,整条胳膊都得废。

形势比人强。

络腮胡子先服软了,他捂着肿起来的拳头,闷声道:“我们……我们赔。”

两人掏空了钱袋,又搜遍了全身,铜钱、碎银、甚至一些零散的物件都拿了出来,凑在一起数了数,只有八两多,还差将近四两。

掌柜的哪敢真要,见他们服软,已经谢天谢地了,连连摆手:“够了够了!八两够了!剩下的我自己补上!”

李莲花却坚持:“说十二两,就是十二两。做生意讲究诚信,治伤也要费用。不够的部分,二位可以劳动抵偿。”

“劳动抵偿?”络腮胡子愣了,“什么意思?”

“镇东头的石桥年久失修,桥面石板松动了七八块,正缺人手修缮。”李莲花说得理所当然,“二位去干三天活儿,工钱一天一两五钱,三天四两五钱,多出来的五钱算你们的饭钱。如何?”

那两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们好歹是黄河帮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沙老四还是个小头目,平时只有他们使唤别人,哪有自己干苦力的道理?这要是传出去,脸往哪儿搁?

可看看我手里的金针,再看看李莲花那双看似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再看看周围百姓指指点点的目光……终究还是怂了。

“好……好!”秃顶汉子咬着牙,“我们干!”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酒楼门口已经水泄不通。有人鼓掌叫好:

“李大夫好样的!”

“早该有人治治这些无法无天的江湖人了!”

但也有人担心地小声议论:

“得罪了黄河帮,以后怕是要遭报复……”

“是啊,黄河帮势力大,这两人回去一搬救兵,李大夫他们怎么办?”

“这逍遥别院刚建起来没多久,怕是要惹上大麻烦了……”

李莲花显然是听见了。他转身面向众人,提高声音:“诸位不必担心。从今日起,逍遥别院会推出一块‘逍遥令牌’。”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令牌样稿——正是陆乘风拿给我们看的那块,高高举起。午后的阳光照在黄杨木牌上,泛起温润的光泽。

“持此令牌者,在城镇集市、百姓聚居之地,须守五不之约——”他一字一句,声音清晰,“不扰民、不毁物、不欺弱、不滥杀、不违诺。违者,逍遥门人有权制止,并记录在案。”

他将令牌翻转,露出背面的小字:“令牌免费发放,自愿领取。但一旦领了,就要守约。若有人领了令牌却违了规矩——”他看向那两个灰头土脸的大汉,“就如这二位,该赔的赔,该罚的罚。不仅要赔偿损失,还要按规矩接受惩处。”

人群中一片哗然。

质疑声、支持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你们凭什么定规矩?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

“早该有人管管了!这些年江湖人在镇上闹事还少吗?”

“说得轻巧,真能管得住吗?今天这两个服软了,明天来十个八个呢?”

“免费发放?那要是有人领了牌不守约,你们真能管?”

李莲花等议论声稍歇,才继续道,声音平稳而有力:“我们不是要管整个江湖,也不是要取代任何门派帮规。这令牌,是给愿意守规矩的江湖朋友一个凭证,也是给愿意相信‘公道自在人心’的人一个承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江湖路远,恩怨情仇,自有其道。但进了城镇,就是百姓的地盘。在这里,老人要安度晚年,孩子要平安长大,商人要做生意,农人要种田地。江湖人的拳头再大,也不该砸碎百姓的饭碗;武功再高,也不该伤及无辜的性命。”

他举起令牌:“这牌子不大,不重,不值什么钱。但它代表一个态度——持牌者愿意在百姓面前收敛锋芒,愿意在集市之中遵守底线。愿意的,来领;不愿意的,不强求。但若有人领了牌却违了约,或者没领牌却在城镇中欺凌弱小、毁物伤人——”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看向那两个大汉:“逍遥门人必会介入。今日我们能管,明日也能管;管得了两个,也管得了二十个。”

这番话说完,现场安静了片刻。

然后,一个颤巍巍的老者从人群中走出来。他须发皆白,背有些佝偻,但眼神清明。这是镇上的老秀才陈夫子,教了一辈子书,最是讲究礼法规矩,也最看不惯江湖人横行霸道。

“李大夫,白大夫。”陈夫子走到我们面前,郑重地拱手,“老朽陈文礼,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但今日听君一席话,心中感慨万千。”他看向那块令牌,“江湖混乱久矣,百姓苦江湖人久矣。如今有人愿意站出来,给这混乱立个规矩,给这苦难设个底线——此乃大善!”

他伸出双手,神情肃穆:“老朽愿意领这第一块令牌。虽然我不会武功,不能像二位一样行侠仗义,但愿意以身作则,也愿意监督他人。若见有人违了这‘五不之约’,老朽虽力薄,也要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李莲花郑重地将令牌双手递上:“陈夫子高义,晚辈敬佩。”

陈夫子接过令牌,仔细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这个动作很慢,很郑重,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现场的气氛开始变化。

醉仙楼的掌柜擦干眼泪,也走上前:“我……我也领一块!我开酒楼的,常遇到江湖朋友。有了这牌子挂在店里,也算有个凭仗!”

接着是镇上的布庄老板、药铺掌柜、铁匠铺的王师傅……陆续又有七八个人站出来领取。大多是镇上的商户,也有两个看起来像是小门派弟子的年轻人——他们穿着统一的褐色短打,腰佩长剑,应该是某个剑派的入门弟子。

但更多的人还是在观望。我看得出,他们眼中有关切,有期待,也有深深的疑虑——这令牌真有用吗?逍遥别院真能撑得起这个规矩吗?会不会今天闹得轰轰烈烈,明天就被哪个大门派给掀了?

我知道,光靠今天这一场还不够。要让这令牌真正立起来,还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事例,需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这木头牌子背后,真有能撑腰的力量,真有能运行的规矩。

离开醉仙楼时,李莲花对那两个大汉说:“三日后,我们会去石桥查看修缮情况。活干得好,此事了结;干得不好,再加三天。”

两人垂头丧气地应了。

回别院的路上,陆乘风追了上来,他刚才一直在人群外看着。少年脸上有兴奋,也有忧虑:“师父,今天领牌的有十一人!但……但都是本来就守规矩的。那些真正要约束的,一个都没领。”

“不急。”李莲花摇头,脚步从容,“今天领令牌的,是给规矩打了个底子——有人愿意信,有人愿意跟。真正要约束的那些,不会因为一场架就服软。等着吧,他们一定会回来找场子。”

陆乘风脸色一变:“黄河帮会报复?”

“会。”我接口道,“而且不会等太久。江湖人最重面子,今天沙老四和秃鹰丢了这么大的脸,黄河帮要是没反应,以后在道上还怎么混?”

“那我们要不要做些准备?”陆乘风紧张地问。

“准备当然要做。”李莲花笑笑,“但不是打架的准备。”

他停下脚步,看向远处的终南山:“令牌要立起来,不能只靠武功压服。那样就算一时镇住了,也会埋下更大的隐患。我们要做的,是让所有人都明白——守规矩,对江湖人有好处;不守规矩,吃亏的是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别院一切如常。我们照常义诊、授徒、配药,好像那天醉仙楼的事从未发生过。但暗地里,李莲花让陆乘风做了几件事:

第一,在镇子的四个入口处,各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刻着逍遥令牌的“五不之约”,还有领取令牌的地点和规矩。字是陈夫子亲笔写的,工整端庄。

第二,在醉仙楼、布庄、药铺这些商户门口,挂上了“持逍遥令牌者,本店优先招待,茶水免费”的牌子。这是掌柜们自发提议的——既然领了牌的人守规矩,那店家也愿意给些优待。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李莲花让陆乘风在镇子几个关键位置——比如集市中心、酒楼附近、客栈周围——布下了一些简单的警示机关。这些机关不伤人,只示警:有人当街动武,会触发铃铛;有人毁坏物品,会有烟雾标志;有人欺压弱小,会有特制的响箭升空。

“这些机关很简单,稍微有点江湖经验的人都能发现、破坏。”李莲花对陆乘风解释,“但它们的作用不是真的阻止谁,而是提醒——这里是有规矩的地方,有人看着,有人管着。”

陆乘风恍然大悟:“就像县衙门口的鸣冤鼓,不一定真能伸冤,但敲响了,就表示‘这里有王法’。”

“正是。”李莲花点头,“规矩要让人看见,让人听见,让人时时记得。”

果然,第五天傍晚,黄河帮的人来了。

这次来的不止沙老四和秃鹰,还有七八个精壮汉子,个个太阳穴隆起,眼神精悍,一看就是练家子。为首的是个独眼龙,四十岁上下,左眼戴着眼罩,右眼精光四射。他腰挎一柄九环大刀,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绸,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九环相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这一行人直奔醉仙楼,阵势吓人。傍晚时分正是酒楼生意好的时候,食客们见这架势,纷纷避让,有些胆小的连账都没结就溜了。

掌柜的刚缓过劲儿没两天,又吓傻了,躲在柜台后面直哆嗦。

“叫那天那两个管闲事的出来!”独眼龙一脚踹翻门口的一张空桌,桌子应声而碎,“老子倒要看看,谁这么大的胆子,敢管我们黄河帮的闲事!还立什么破牌子,定什么破规矩!江湖上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定了?”

沙老四跟在后面,指着柜台:“大哥,就是这醉仙楼!那天那两个人就是在这儿动的手!”

独眼龙环视四周,见食客们惊慌失措的样子,狞笑一声:“掌柜的,给你一炷香时间,把那两个人叫来。不然——”他一掌拍在柜台上,厚重的实木柜台应声裂开一道缝,“老子就拆了你这破店!”

消息是镇上的一个孩子跑来报的——那是药铺掌柜的儿子,机灵得很,一见情况不对就抄小路跑来了别院。

那时我和李莲花正在药房教杨康辨识毒草。这孩子的确聪慧,这半个月跟着丘处机在全真教学剑法心法,回来后又跟着我们学医,两边都没落下,反而因为见识广了,思维更开阔了。此刻他正拿着一株曼陀罗花,仔细听我讲解它的药性和毒性。

“曼陀罗全株有毒,种子毒性最强。少量可镇痛、止咳、平喘,但用量极难掌握,稍多即致幻、昏迷,过量则致命。”我用镊子夹起一片叶子,“你看这叶子的形状,边缘有不规则波状齿,表面有细毛。辨识毒草,不仅要记名字,更要认准形态特征,因为很多毒草和普通草药外形相似……”

正说着,陆乘风领着那孩子急匆匆进来:“师父师娘,镇上出事了!黄河帮来了个独眼龙头目,带了八九个人,正在醉仙楼闹事,指名要见你们!”

杨康立刻放下手中的曼陀罗,眼神锐利起来:“师父,师娘,我去看看?”

李莲花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你想怎么处理?”

少年想了想,认真地说:“先讲理。讲黄河帮弟子砸店伤人在先,赔偿是天经地义;讲在城镇中动武伤及无辜,于理不合。若他们听得进道理,最好;若听不进……”他顿了顿,“再动手。但动手也要有分寸,以制止为主,不能伤人太重,更不能闹出人命。否则冤冤相报,没完没了。”

李莲花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思路清晰。去吧,我和你师娘在后面看着。记住,你是逍遥别院的弟子,代表的是‘规矩’二字。规矩不是软弱,但也不是蛮横。该硬的时候要硬,该软的时候要软。”

杨康眼睛一亮,郑重地行了一礼:“弟子明白!”

他转身出去了,步伐沉稳,背脊挺直。十二岁的少年,身量还没完全长开,但那背影已经有了几分担当。

我和李莲花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但保持了一段距离,混在闻讯赶去看热闹的百姓中。

到镇口时,只见醉仙楼前已经围了不少人,但都离得远远的,不敢靠近。杨康独自一人站在酒楼门口,面对八九个彪形大汉,身量还不到人家肩膀,却挺直了脊梁,不卑不亢。

独眼龙上下打量他,嗤笑一声:“哪来的毛头小子?滚开!叫那天那两个人出来!”

“晚辈杨康,逍遥别院弟子。”杨康拱手,声音清朗,“师父师娘今日有事,命晚辈前来处理。前辈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你?”独眼龙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乳臭未干的小子,也配跟我说江湖规矩?叫你们家大人出来!不然——”他指了指身后的手下,“我这几个兄弟可不讲什么尊老爱幼!”

杨康不退不让:“前辈,江湖规矩晚辈也略知一二。砸坏东西赔偿,打伤人医治,这是走到哪儿都说得通的道理。那日贵帮两位前辈在醉仙楼动武,砸坏桌椅酒坛,伤及无辜伙计,赔偿十二两银子,合情合理。若前辈觉得赔偿不公,可以坐下来商量。但这样打上门来,砸坏店家财物,吓走食客,恐怕不是江湖好汉所为。”

这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围观的百姓中有人暗自点头。

独眼龙脸色一沉:“小子,你是在教训我?”

“不敢。”杨康依然平静,“只是陈述事实。逍遥别院推出令牌,定下‘五不之约’,不是为了约束谁,而是为了让江湖朋友在城镇中行走时,有个大家都认同的底线。这底线对百姓好,对江湖人也好——百姓不怕江湖人,江湖人才能走得安稳,走得长远。”

“放屁!”独眼龙身后一个汉子骂道,“江湖人靠的是拳头!谁拳头大谁有理!你们弄个破牌子就想定规矩?做梦!”

杨康看向那汉子,眼神清亮:“敢问前辈,若人人都只靠拳头,那这江湖成了什么?弱肉强食的丛林?若今日您拳头大,可以砸店伤人;明日别人拳头比您大,是不是也可以砸您家、伤您家人?若江湖成了这样,还有谁敢行走江湖?还有哪个城镇敢让江湖人进门?”

那汉子被问得一愣,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独眼龙眯起独眼,重新打量杨康。这次他看得仔细了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少年年纪虽小,但气度沉稳,谈吐不凡,更难得的是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场,绝非常人。

“好一张利嘴。”独眼龙冷笑,“但江湖终究是江湖,不是靠嘴皮子混的。今天我就教教你,什么叫江湖规矩!”

他不再废话,伸手就来抓杨康的肩膀。这一抓看似随意,实则暗含擒拿手法,五指如钩,扣向肩井穴,若是寻常少年,必然中招,轻则半边麻痹,重则肩骨碎裂。

但杨康不是寻常少年。

这半个月,丘处机倾囊相授全真剑法和心法,李莲花也从旁指点逍遥派的武学精要,他的武功早已今非昔同。更重要的是,这两个师父教他的不只是招式,更是对敌时的眼力、判断和应变。

只见杨康脚步一错,身形如游鱼般滑开,用的正是逍遥派“凌波微步”的基础步法——虽只学了皮毛,但对付这随手一抓已经足够。独眼龙这一抓竟落了个空,五指擦着杨康的衣襟掠过。

“咦?”独眼龙惊讶,“有点意思。”

他不再托大,收起轻视之心,展开拳脚,攻势如潮。独眼龙练的是外家硬功,拳势刚猛,每一拳都带着呼呼风声,招式虽不花哨,但势大力沉,实战性极强。

杨康初时还有些生涩,毕竟实战经验少,面对这样凶猛的攻势,难免紧张。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全真教的玄门正宗心法运转开来,气息绵长,步伐稳健。他并不硬接独眼龙的拳头,而是以逍遥步法周旋,偶尔用全真剑法的起手式化掌为剑,点向对方破绽。

两人一刚一柔,一猛一巧,竟在醉仙楼前的空地上打了二十余招。杨康虽然功力尚浅,不敢硬碰硬,但凭借精妙步法和剑意,竟在独眼龙的猛攻下不落下风。

我在暗处看着,暗自点头。这孩子的确是个练武的料子,更重要的是,他出招留有余地,攻守之间颇有章法——攻时不是要置人于死地,而是逼对方变招;守时不是一味躲闪,而是在观察、学习。这不像是在拼命,倒像是在……喂招学习?或者说,在实践李莲花教他的“以武论理”?

果然,三十招后,杨康忽然跳出战圈,向后飘退三步,拱手道:“前辈武功高强,内力深厚,晚辈不是对手。但今天的事,还是要说清楚——赔偿是应该的,若前辈觉得不服,我们可以请镇上的里正、乡老,甚至报官,请官府来断个公道。”

他这话说得巧妙。先说“不是对手”,给足了对方面子;再提“请官府”,点出了事情的另一个解决途径——江湖事可以江湖了,但若江湖了不了,还有王法在。

独眼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当然知道自己刚才其实没占到便宜——这少年虽然功力尚浅,但招式精妙,身法灵动,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更重要的是,对方明显留了手,几次有机会反击却都收了力,自己若再纠缠,反倒显得小气了。

“官府?”独眼龙冷哼,但语气已经不如刚才强硬,“江湖事江湖了,找什么官府!”

“那前辈想怎么了?”杨康问得认真,眼神清澈,没有半点挑衅的意思。

独眼龙一时语塞。打吧,不见得能赢,赢了也胜之不武——对方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不打吧,面子过不去,身后这么多兄弟看着,就这么算了,以后还怎么服众?

正僵持间,李莲花和我走了出来。

“康儿,退下吧。”李莲花温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杨康依言退到我们身后,但仍警惕地盯着对方,保持着戒备的姿势。

独眼龙看见我们,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那天沙老四和秃鹰回去后,把情况详细说了,尤其是那一针制敌和随手化劲的功夫,让独眼龙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他这次带人来,本是想试探虚实,若我们武功平平,就顺手收拾了,把令牌的事搅黄;若真是高手,再另作打算。

现在看来,情况属于后者——徒弟都这么难缠,师父师娘更不用说了。

“二位就是逍遥别院的主人?”独眼龙抱了抱拳,这次姿势标准,语气也比刚才客气了些,“在下黄河帮副帮主,赵独眼。前几日我帮中兄弟在贵地多有冒犯,我代他们赔个不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赔偿之事,是否有些过了?十二两银子,还要干三天苦力,这传出去,我黄河帮的脸往哪儿搁?”

李莲花还了一礼,不紧不慢地说:“原来是赵帮主,久仰。赵帮主觉得,砸坏人家吃饭的家伙,打伤无辜的伙计,赔十二两银子,过了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赵独眼语塞。

李莲花继续道,声音平和却有力:“醉仙楼一张八仙桌,用的是上好的榆木,请木匠打制,工钱料钱加起来,三钱银子只少不多。一个酒坛,窑里烧出来就要三百文,运到镇上再加运费,掌柜的珍藏三十年,这时间价值算二百文,不过分吧?伙计受伤,要医治,要休养,期间不能干活,家里可能还指望着他挣钱吃饭,二两银子医药误工费,多吗?”

他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围观的百姓纷纷点头。

“赵帮主,”李莲花看向独眼龙,眼神真诚,“江湖人行走四方,靠的是义气和脸面。这义气,是对朋友两肋插刀,不是欺负弱小的借口;这脸面,是行得正坐得直赢来的尊重,不是横行霸道挣来的威风。”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今天若放任贵帮兄弟砸店伤人而不赔,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效仿——哦,原来在逍遥别院的地界,江湖人可以随便砸店打人,不用赔钱!长此以往,百姓视江湖人如虎狼,店家见了佩刀带剑的就关门,客栈见了江湖人就拒客。到那时,江湖人走到哪儿都被防备,被厌恶,这江湖路,还走得下去吗?”

这番话说完,赵独眼沉默了。他身后的那些汉子,有的低头思索,有的不以为然,但没人敢再叫嚣——因为李莲花的话,戳中了一个他们不愿面对的事实:江湖人再横,也不能完全脱离百姓生活。要吃要住要行路,哪一样离得开普通人?若真把百姓得罪狠了,江湖人就成了过街老鼠。

“那令牌又是怎么回事?”赵独眼换了个话题,语气已经软化了很多。

“是给愿意守规矩的江湖朋友一个凭证。”我接口道,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领了令牌,在城镇集市中守那五不之约。违者,逍遥门人会记录在案,公之于众。不是要管谁,而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谁是真豪杰,守约重诺;谁是假好汉,欺软怕硬。”

我将令牌递给赵独眼:“令牌免费,自愿领取。但一旦领了,就要守约。守约者,百姓欢迎,店家优待,行走方便;违约者,记录在案,公之于众,人人侧目。”

赵独眼接过令牌,翻来覆去地看。木牌温润,刻工精细,那“逍遥令”三个字笔力遒劲,背面“五不之约”清清楚楚。

他眼神闪烁,显然在权衡利弊。许久,他问:“若是我们黄河帮也领了令牌……”

“那便是向天下宣告,黄河帮是守规矩的帮派。”李莲花正色道,“江湖同道会敬重——哦,黄河帮领了逍遥令,这是要正正经经走江湖了;百姓会欢迎——黄河帮的人守规矩,咱们不用怕了;官府也会给三分面子——这帮派懂事,不惹事。”他看着赵独眼,“这其中的利弊,赵帮主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想必比我们更明白。”

气氛微妙地变化了。

从最初的剑拔弩张,到现在的权衡利弊。我看得出,赵独眼动摇了。他能在黄河帮做到副帮主,统领一方势力,不是只会打架的莽夫。李莲花的话,句句在理,更重要的是,这些话背后透露出的见识和格局,让他不敢小觑。

“令牌……怎么领?”赵独眼终于问。

“很简单。”陆乘风不知何时也来了,手里捧着一叠崭新的令牌,还有笔墨纸砚,“登记姓名、门派,立誓守约,便可领取。不要钱,也不要别的,只要一个承诺。”

黄河帮的人面面相觑。最后,赵独眼一咬牙:“好!我黄河帮领了!我倒要看看,这牌子是不是真有用!”

他率先上前,陆乘风铺开登记册,递上毛笔。赵独眼提笔写下“赵猛,黄河帮副帮主”,然后在“誓守五不之约”后面按下手印。陆乘风郑重地将一块令牌交到他手中。

赵独眼一带头,其他人也陆续跟上。沙老四和秃鹰虽然不情愿,但副帮主都领了,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登记领牌。八九个人,一一登记完毕,每人都得到了一块崭新的逍遥令牌。

围观的百姓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有人甚至喊出了“好!”

那天之后,“逍遥令牌”的名声算是打出去了。

---

接下来的一个月,陆乘风忙得脚不沾地。来领令牌的人络绎不绝,别院专门腾出的那间登记处从早到晚都有人。

来领牌的大致分几类:

第一类是真心想守规矩的江湖人。他们大多是小门小派的弟子,或者独行侠客,本就讲究“盗亦有道”,看不惯那些欺压百姓的行为。领了令牌,既是约束自己,也是向外界表明态度。

第二类是跟风凑热闹的。见别人都领,自己不领好像不合群,或者觉得这牌子挺新鲜,领一块挂着也不错。

第三类是像黄河帮那样半信半疑、先领了再说的。他们大多是大中型帮派的成员,领牌更多是给逍遥别院一个面子,或者想看看这规矩到底能不能立起来。

第四类则有些特殊——他们是商户、书生、普通百姓。不会武功,但愿意支持这个规矩,领一块牌挂在店里或家里,表示自己认同这“五不之约”,也愿意监督他人。

登记处由杨康主要负责,陆乘风从旁协助。这孩子心思细,记性好,待人接物也有分寸,倒是很适合这工作。我常常看见他坐在桌前,认真地记录每一个领牌人的信息,耐心解释令牌的规矩,回答各种问题。

那些江湖人起初看他年纪小,还有些轻视,但聊上几句后,大多会收起轻慢——这少年谈吐不俗,对江湖掌故、门派规矩如数家珍,对医理药性也能说上一二,更难得的是那份不卑不亢的态度,既不谄媚,也不傲慢,就像在完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工作。

有一天,一个崆峒派的老道士来领牌。老道士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背着一柄古朴的长剑,气质出尘。他看见杨康,登记完信息后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坐下来聊了几句。

“小兄弟,看你年纪不大,但气度沉稳,谈吐不凡,可是出身武林世家?”老道士捋着胡须问。

杨康笔尖一顿,抬头坦然道:“前辈好眼力。晚辈姓杨,单名一个康字。”

老道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若有所思:“杨康……可是临安杨家的后人?”

这话问得突兀,现场一下子安静了。几个正在登记的人都看了过来——杨家惨案在江湖上不是什么秘密,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多年,但当年那场灭门惨案震惊江湖,杨铁心夫妇的侠名和悲惨结局,至今仍为人唏嘘。

杨康放下笔,站起身,对着老道士郑重一礼:“前辈好眼力。晚辈正是杨家后人,家父杨铁心,家母包惜弱。”

他的声音清晰平静,没有回避,也没有激动,就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老道士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有惊讶,有同情,有追忆,最后化为一声长叹:“令尊令堂……都是好人啊。当年杨大侠行侠仗义,包女侠医者仁心,江湖上谁不敬重?可惜了,可惜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可惜”是什么意思。杨家惨案,金国六王爷完颜洪烈为夺包惜弱,设计陷害杨铁心,导致杨家满门被灭,只有尚在襁褓中的杨康被完颜洪烈带走,认贼作父——这段往事,在江湖上早已不是秘密。

杨康却神色平静,只微微躬身:“多谢前辈挂怀。往事已矣,晚辈如今在逍遥别院学艺,只愿将来能做些实事,不负父母之命,也不负师门教导。”

这番话得体又坦荡,既承认了身世,又不沉溺于仇恨;既表达了继承父母遗志的决心,又表明了现在的立场。老道士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赏:“好,好!不怨天尤人,不愤世嫉俗,年纪轻轻就有这份心性,难得!杨家有后如此,铁心兄弟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

他拍了拍杨康的肩膀,郑重地说:“小兄弟,好好学艺。将来若有用得着贫道的地方,崆峒派清虚子,必不推辞。”

清虚子!周围几个江湖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崆峒派现任掌门的师弟,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清风剑”,居然对这小少年如此看重!

那天之后,杨康的身世在江湖上慢慢传开。有人同情,有人感慨,也有人暗中观察——这杨家遗孤,如今在逍遥别院学艺,会走一条怎样的路?是潜心学艺,将来报仇雪恨?还是另有打算?

杨康自己倒像没事人一样,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只是我发现,他练功更刻苦了,常常天不亮就起来,一练就是两个时辰;读书更认真了,晚上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子时;义诊时对病人也更耐心了,尤其是对那些贫苦的百姓,常常分文不取,还自掏腰包帮他们抓药。

有天晚上,我去书房给他送宵夜——一碗百合莲子羹,清热安神。推门进去,看见他正对着一本《宋刑统》发呆,眉头微蹙,眼神专注。

“怎么了?”我把羹碗放在桌上,“遇到难题了?”

杨康抬起头,眼中有些迷茫,但更多的是思索:“师娘,我最近常想一个问题……如果当年雁门关惨案发生后,朝廷能及时查明真相,严惩凶手,是不是后来的很多悲剧就不会发生?”

我心头一震。雁门关惨案是北宋年间的旧事,但影响深远——朝廷处置不当,江湖与官府矛盾激化,间接导致了许多后来的冲突。杨康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他看的不仅是自家的仇怨,而是整个江湖与朝堂的关系。

我在他对面坐下:“也许吧。但历史没有如果。”

“我知道。”少年合上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我只是觉得……律法很重要。如果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朝堂有朝堂的法度,而且这些规矩法度都能落到实处,那很多事都会不一样。”他看向我,“就像师父师娘推行令牌——有了规矩,大家都按规矩来,冲突就少了,无辜的人就安全了。”

我心中一动:“所以你想学律法?”

“想。”杨康点头,眼神清澈而坚定,“不仅学,还想弄明白——为什么好的律法制定出来了,却执行不下去?为什么明明有规矩,却总有人能凌驾于规矩之上?就像黄河帮那些人,若没有师父师娘震慑,他们会守规矩吗?若逍遥别院没有足够的实力,令牌还能推行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个问题太大,太深,涉及到权力、制度、人性,不是一朝一夕能想明白的。但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想到这一层,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已经很难得了。

“那就慢慢想,慢慢学。”我拍拍他的肩,将羹碗推过去,“先把眼前的规矩立起来,把令牌的事做好。万丈高楼平地起,再大的志向,也要从脚下开始。你现在学的每一味药,治的每一个病人,处理的每一次纠纷,都是在打地基。”

杨康重重点头,端起羹碗:“我明白,师娘。”

离开书房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少年已经重新埋首书卷,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专注的剪影,那侧脸已经有了棱角,但眼神依然清澈。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在这方世界播下的种子,也许真的会开出不一样的花。这花或许不会立刻绚烂,但已经在悄悄生长。

---

令牌推行三个月后,第一次真正的考验来了。

那是一个雨夜,秋雨绵绵,不大但细密,将整个终南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别院已经熄了灯,众人都已睡下,只有守夜的陆乘风还在前厅整理白天的登记册。

忽然,院门被急促地敲响,咚咚咚的声音在雨夜中格外清晰。

陆乘风提着灯笼去应门,门一开,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踉跄着冲进来,差点摔倒。陆乘风连忙扶住他:“你是?”

“在下……在下华山派岳肃……”年轻人二十出头,剑眉星目,虽然狼狈不堪,脸色苍白,但举止依然有礼,“有急事……求见李前辈、白前辈……”

他说着就要往院里冲,陆乘风连忙拦住:“岳少侠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消息传到后院时,我和李莲花已经睡下。听见急促的敲门声和陆乘风压低的声音,我们知道必有要事,立刻起身穿衣。

来到前厅,只见岳肃瘫坐在椅子上,陆乘风正给他倒热茶。年轻人浑身湿透,衣服上还有血迹,左臂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虽然草草包扎过,但鲜血还是渗了出来。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显然是失血过多加上淋雨受寒。

“李前辈!白前辈!”看见我们,岳肃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李莲花按住。

“别动。”李莲花快速检查他的伤势,“乘风,取药箱来。夭夭,先给他施针止血。”

我立刻上前,取出金针,在他伤口周围的穴位连下三针。针落血止,岳肃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慢慢说,怎么回事?”李莲花一边帮他处理伤口,一边问。

岳肃喝了口热茶,稳了稳心神,急声道:“晚辈与四位同门师弟奉师命前往襄阳,准备参加下月的‘抗金英雄大会’。今日傍晚行至三十里外的黑风岭时,遇上了一伙蒙面强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他们武功高强,招式狠辣,七八个人配合默契,像是训练有素。我们华山派这次来的都是年轻弟子,虽然剑法不弱,但实战经验不足,根本不是对手。交手不到一炷香时间,两位师弟就受了重伤……”

“他们是为了劫财?”我问。

“不像。”岳肃摇头,“他们专抢佩剑的江湖人,对我们的银两行李倒不怎么在意。交手时,他们总是想方设法要夺我们的剑,好像……好像就是为了剑来的。”

我心中一动:“有多少人?用的什么武功?”

“大概七八个,都蒙着面,看不清面貌。用的武功很杂,有刀法,有拳法,还有暗器,看不出是哪门哪派。”岳肃回忆着,“但他们的配合太好了,攻守有序,像是经常一起行动。我们五人结‘华山剑阵’,勉强支撑了一刻钟,最后实在撑不住,只好分头突围。我侥幸逃脱,想起这一带有逍遥别院,还有那个令牌的规矩,就冒昧前来求助。”

他抓住李莲花的手,眼中满是恳求:“李前辈,我那四位师弟还在黑风岭,生死不明!求您救救他们!华山派上下,必感大恩!”

李莲花沉吟片刻,看向我:“黑风岭……那片地界,应该属于黄河帮的势力范围。”

岳肃一惊:“黄河帮?可他们明明领了逍遥令牌——”

“领了令牌,不代表就不会犯错。”李莲花站起身,语气平静但坚定,“但也不一定就是他们。江湖上鱼龙混杂,冒充他人行凶的事也不少。”他对陆乘风道,“乘风,你照顾岳少侠,给他熬碗驱寒汤,伤口重新包扎。康儿——”

“弟子在!”杨康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门口,显然也是被惊醒了。他穿着整齐,眼神清明,已经做好了准备。

“你跟我走一趟。”李莲花说。

杨康眼睛一亮:“是!”

我自然也要跟去。出门前,我特意带上了药囊和令牌登记册——如果真是领了令牌的人犯事,那今天就要按规矩办事了;如果不是,也要查个水落石出。

雨夜的山路不好走,泥泞湿滑,夜黑如墨,只有偶尔的闪电照亮前路。但李莲花和杨康的轻功都不差,李莲花提着一盏防风灯笼,光影在雨中摇曳;杨康紧跟其后,步伐稳健;我也勉强跟得上,这些年练功虽不以武功见长,但轻功还算过得去。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