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在下巴处悬停片刻，最终滴在训练服的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林墨维持着盘膝的姿势，精神力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在他体内缓慢而艰难地“编织”着某种结构。
灵魂符号刚才那次爆发的波动，已经被记忆库完整记录下来。现在他正尝试用自身魂力去复现这种波动——不是完整的爆发，而是尝试捕捉其中最简单的“否定”特性，将其固定为一种可持续释放的微幅场域。
这比他预想的更难。
那种波动本质上是灵魂符号对现实规则的局部改写，其运作原理远超出常规魂力操控的范畴。林墨的每一次尝试，都像是试图用一桶水去模仿海啸——形态可以勉强相似，但内核的质与量都天差地别。
十分钟休息时间已经过去七分钟。
他的魂力恢复了大约三成，精神力在药剂作用下勉强回到安全线以上，但离理想状态还差得远。
“还有三分钟。”
巴顿教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某种实验记录般的冷静：
“第二波训练开始后，影域压力会以每秒百分之一点五的速率线性增加，持续十分钟后达到峰值。你的目标是在压力达到峰值时，仍然能维持至少一个基础魂技的稳定释放——任何魂技都可以，但必须是完整、稳定的形态。”
林墨睁开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如果我做不到呢？”
“数据会记录下来，作为‘当前极限’的参考值。”巴顿顿了顿，“但如果你连尝试都放弃，那今天的训练就到此为止。零区不需要没有挑战精神的成员。”
这话很直接，甚至有些残酷。
但林墨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巴顿在测试他的韧性，也在测试那种“规则干扰”能力的可训练性。
“我明白了。”
林墨重新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魂力循环的最深处。
常规的魂力操控，本质上是能量的塑形与流动。但灵魂符号的波动，涉及的是更高层级的“规则表达”。要模拟这种表达，需要先理解它的“语法”。
刚才那次爆发中，灵魂符号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它在极小的时空范围内，临时添加了一条规则——“此区域内的情绪投影不具备存在稳定性”。
然后，那些投影就溃散了。
不是被能量冲击打散，而是从“存在”的层面被否定了存在的基础。就像一张画被橡皮擦去，不是画面破损，而是画纸上的线条本身被定义为“不存在”。
“那么……如果我做不到‘添加规则’，至少可以尝试‘干扰规则’？”
林墨改变了思路。
他不再试图用魂力去构建那种完整的否定场，而是开始尝试在魂力中注入一种“不稳定因子”——让魂力自身带上微弱的规则扰动特性，当这种魂力与影域环境接触时，会产生局部的规则冲突。
就像往一池静水里滴入一滴油，油不会改变水的本质，但会在水面上制造一片不相容的区域。
他调动魂力，开始在魂力核心外围构建一个微型循环。这个循环不以能量输出为目的，而是专门用来“浸染”流经的魂力——用时空属性对魂力进行二次处理，使其获得极其微弱的规则扰动特性。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
每一丝魂力都需要精细操控，时空属性的浸染程度必须控制在精准的阈值内：太弱了没有效果，太强了会直接引发魂力结构的不稳定甚至崩溃。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还剩一分钟时，林墨终于完成了第一个基础单位的“扰动魂力”——大约相当于他总魂力量千分之一的体量，被成功浸染上了规则扰动特性。
这丝魂力在感知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感：不再是单纯的银色或灰色，而是呈现出一种类似破碎玻璃表面的、不断变幻的彩虹色微光。
“时间到。”
巴顿的声音落下瞬间，训练场里的黑暗再度翻涌。
这一次，阴影浪潮不再是一次性的冲击，而是像潮汐般有节奏地起伏。每一次“涨潮”，压力就增加一分；每一次“退潮”，压力稍减，但底线在持续抬升。
林墨立刻释放出那丝“扰动魂力”，将其均匀铺展在体表的魂力护罩内部。
第一波压力涌来。
滋——
熟悉的摩擦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林墨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不同。
当阴影浪潮触及护罩时，那些被规则扰动特性浸染的区域，出现了短暂的“僵直”——阴影的流动在那些点上停滞了大约零点三秒，然后才绕开或强行突破。
效果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
“有用。”
林墨精神一振，立刻开始扩大扰动魂力的生产。魂力核心全力运转，将更多的常规魂力送入那个微型循环，浸染、输出、融入护罩。
随着扰动魂力比例的提升，护罩对阴影的抵抗效果明显增强。虽然魂力消耗速度依然很快，但至少不再是毫无招架之力的单方面消耗了。
第五分钟时，林墨已经将护罩内扰动魂力的比例提升到了百分之十五左右。
这时，巴顿的声音再次响起：
“注意，训练场即将激活‘记忆折射’功能。影子会根据你的深层记忆，生成更具体的情绪实体。应对策略需要调整。”
话音未落，训练场中央那三颗暗紫色晶体突然改变了发光模式。
光芒不再均匀扩散，而是凝聚成三道细长的光束，分别射向训练场的三个角落。
被光束照亮的区域，阴影开始扭曲、凝聚，逐渐形成三个清晰的人形轮廓。
林墨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微微急促起来。
第一个轮廓，是穿着高中校服的自己——十七岁，刚通过武魂殿的初步选拔，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未来充满期待的笑容。
第二个轮廓，是父亲——不是现在的样子，而是战前那个穿着工作服、手上沾着机油、会摸着他的头说“别太拼”的父亲。
第三个轮廓……
是苏晚。
不是图书馆里的侧影，而是更真实的、完整的形象。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朝林墨的方向“看”过来。
“这些不是幻象。”
巴顿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警告的意味：
“训练场通过你的魂力波动和生理反应，提取了记忆中的‘情感烙印’。这些人形不是简单的投影，而是承载了你真实情感碎片的‘情绪实体’。它们会主动攻击你，攻击方式……会很特别。”
像是印证他的话，那个“高中时代的林墨”动了。
他朝林墨走来，步伐轻快，脸上的笑容干净而明亮。走到距离护罩两米处时，他停下脚步，开口说话——声音居然和林墨记忆中的自己一模一样：
“哥，你还记得吗？拿到武魂殿录取通知那天，我们说好了，要一起成为强大的魂师，要保护想保护的人。”
林墨的喉咙有些发干。
“但现在呢？”少年版的自己歪了歪头，笑容里多了一丝困惑，“你在这里干什么？躲在黑暗里，和这些影子较劲？我们当初的梦想，不是这样的吧？”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林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护罩的魂力波动出现了细微的紊乱。
“不要被影响。”巴顿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冷静得近乎冷酷，“这些情绪实体会用你最在意的东西攻击你。它们说的是真话，但也是你早就知道、早就接受的事实。现在需要做的不是反驳或解释，而是‘无视’。”
无视？
林墨看着那个少年版的自己，看着他眼里的困惑和失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哥。”少年又走近一步，几乎要贴到护罩上，“你变了。你变得……我不认识了。”
“那是因为你还没经历过我经历的事。”林墨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如果你经历过战争，经历过失去，经历过一个人在黑暗里挣扎求生的日子，你也会变。”
“所以你就放弃了？”少年问，“放弃了我们当初说好的一切？”
“我没有放弃。”林墨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主动撤掉了面前这一小片护罩。
少年版的自己愣住了。
林墨伸出手——不是攻击，而是轻轻按在少年的肩膀上。触感冰凉，像在触摸一块浸过水的玉石。
“谢谢你提醒我，我曾经是什么样的人。”林墨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但现在，我有必须走下去的路。这条路可能和你想象的不一样，但它的终点，仍然是‘保护想保护的人’。”
说完，他催动魂力，将一股纯粹的时空属性注入这个情绪实体体内。
没有攻击，没有破坏，只是最简单的“浸染”。
情绪实体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像墨迹在水中化开。少年脸上的困惑和失望逐渐淡去，最后化为一个释然的微笑。
“那……你要加油啊。”
声音落下时，实体彻底消散，回归为一片普通的阴影。
林墨收回手，重新补全护罩的缺口。
他看向另外两个情绪实体。
父亲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眼里有担忧，也有骄傲。苏晚也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加深，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你会走到这一步”。
这一次，林墨没有等它们主动攻击。
他主动朝父亲走去，在护罩内跪下，磕了三个头。
“爸，对不起。我没能走您希望的那条安稳的路。但我向您保证，无论走哪条路，我都会记住您教我的——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又转向苏晚，隔着护罩，对她点了点头。
“晚晚，如果有一天我能回去，我会告诉你这些年发生的一切。如果回不去……那就在我的记忆里，永远保持最好的样子吧。”
两个情绪实体没有消散，但也不再具备攻击性。它们站在原地，像两尊沉默的雕塑，静静注视着林墨。
训练场里的压力还在持续增加。
但林墨感到，内心某个一直紧绷的地方，突然松开了。
那些被他刻意压抑、刻意回避的情绪碎片，在刚才的“对话”中得到了某种程度的释放和整合。他不再抗拒记忆中的那些遗憾和伤痛，而是接受了它们作为自己的一部分存在。
魂力护罩的稳定性突然提升了一个台阶。
扰动魂力的运作效率也明显提高——原先需要全力维持的百分之十五比例，现在轻松就能达到百分之二十，而且消耗还降低了。
“情绪整合完成。”巴顿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赞许，“干得漂亮。大部分人在面对记忆攻击时，会选择对抗或逃避，很少有人能像你这样主动接纳并整合。这是应对精神侵蚀最有效的方法。”
林墨喘了口气，看向训练场顶棚的方向：
“教官，这种‘记忆折射’功能……是训练场的标准配置吗？”
“不。”巴顿的回答很干脆，“这是专门为你开启的定制测试。你的档案里有‘战前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潜在风险标注，研究部认为，在进入高压力任务前，有必要对你的心理韧性进行一次极限测试。”
“……所以这算通过了吗？”
“第一阶段通过。”巴顿说，“现在准备迎接真正的挑战——影域压力将在三十秒后达到峰值。同时，训练场会释放‘规则污染’，模拟星罗帝国遗物的真实影响环境。你的目标：在规则污染下，坚持五分钟。”
“规则污染是什么？”
“你会知道的。”
倒计时开始。
训练场里所有的光束同时熄灭，包括中央那三颗暗紫色晶体。绝对的黑暗降临，甚至连林墨的真实视觉都受到了压制——视野范围被压缩到身周不到三米。
然后，某种“东西”开始从训练场的四壁渗出。
不是阴影，不是能量，而是一种……“质感”的改变。
就像一张画的底色被替换了，整个空间的“基调”开始扭曲、变质。林墨感到周围的现实正在变得“不真实”，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所有的轮廓都变得模糊而暧昧。
更可怕的是，这种变化在直接影响他的认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在真实视觉下，手应该是由魂力脉络和肌肉轮廓构成的灰色图像。但现在，他看到的手……在“融化”。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融化，而是“手”这个概念在他的感知里正在失去清晰的边界。他“知道”那是自己的手，但感知反馈回来的信息却混乱而矛盾。
“这就是……规则污染？”
林墨强行稳定心神，将扰动魂力的比例提升到极限的百分之二十五。
护罩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的彩虹色纹路，这些纹路与侵蚀而来的规则污染发生着持续而剧烈的冲突。每一次冲突，都伴随着魂力的剧烈消耗和精神上的刺痛。
但至少，护罩内部的“现实”保持了相对稳定。
林墨维持着站姿，意识高度集中，不断微调着魂力的输出和扰动特性的分布。
第一分钟过去，魂力消耗了四成。
第二分钟，消耗再增三成。
到第三分钟时，林墨的魂力储备已经见底，精神力也濒临枯竭。护罩开始出现明显的波动，彩虹色纹路变得暗淡，规则污染的侵蚀速度明显加快。
“撑不住了……”
就在护罩即将崩溃的瞬间——
意识深处，那枚沉寂的灵魂符号，突然再次脉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主动爆发，而是一种……“回应”。
仿佛感应到了林墨面临的绝境，灵魂符号释放出一丝微弱但精纯的力量，这力量沿着某种林墨无法理解的路径，直接注入到他正在维持的扰动魂力结构中。
轰！
护罩表面的彩虹色纹路突然亮起刺目的光芒。
光芒所及之处，规则污染像遇到烈火的冰雪般迅速退散。以林墨为中心，一个直径约两米的“纯净区域”被强行开辟出来，区域内的现实恢复了稳定和清晰。
这个状态只维持了大约五秒钟。
五秒后，光芒熄灭，灵魂符号重新沉寂。但规则污染的强度似乎也因为这次冲击而减弱了少许，侵蚀速度明显放缓。
林墨抓住这个机会，榨干最后一丝魂力，勉强维持住护罩的基本形态。
第四分钟。
第五分钟。
当巴顿的声音终于响起“训练结束”时，林墨直接瘫倒在地，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训练场里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常规的照明灯亮起，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巴顿从监控室走出，来到林墨身边，蹲下身检查他的状态。
“魂力耗尽，精神力枯竭，生理指标多处报警……但意识清醒，无不可逆损伤。”巴顿点点头，从储物魂导器里取出一支高级恢复药剂，注入林墨颈侧的静脉，“干得不错。你坚持了五分十七秒，比研究部预测的最好成绩还要多十七秒。”
药剂注入体内，带来一股温润的能量流。林墨感到枯竭的魂力核心开始缓慢复苏，透支的精神也得到了一丝滋养。
“刚才……灵魂符号又动了。”他喘着气说。
“我知道。”巴顿帮他坐起来，“数据已经完整记录。那五秒钟的‘规则净化’效果，强度达到了三级魂帝级别的领域类魂技水准——虽然是借用了灵魂符号的力量，但证明了你具备在极端环境下触发这种能力的潜力。”
“潜力……”林墨苦笑，“代价是差点把自己榨干。”
“所以才需要训练。”巴顿站起身，“今天你学会了三件事：第一，如何用魂力模拟规则扰动。第二，如何应对记忆和情绪攻击。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亲身体验了规则污染的可怕，并且找到了暂时的应对方法。”
他看向训练场出口：
“回去休息吧。明天上午自由安排，下午两点，研究部会有人找你，详细分析今天的训练数据。另外……”
巴顿顿了顿：
“星罗边境观察组的初步名单已经拟定。根据你今天的表现，你被列为‘备选支援人员’。如果两周后的最终测试通过，你可能会参与一次低风险的外勤任务。”
林墨抬起头：“边境任务？”
“只是观察和监测，不涉及正面冲突。”巴顿说，“但任何涉及遗物的任务都有风险，你需要有心理准备。现在，回去休息。”
林墨点点头，在巴顿的搀扶下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训练场出口。
在他身后，训练场的照明灯依次熄灭，重新陷入沉睡般的黑暗。
只有监控室的屏幕还亮着，上面滚动着刚才训练的所有数据。
巴顿站在屏幕前，看着那条代表“规则净化强度”的曲线峰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调出通讯录，找到了标注为“研究部—灵魂项目组”的联系人，发送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测试对象l--07，今日训练中两次触发灵魂符号主动响应。响应强度分别为：第一次，微弱级，持续时间08秒；第二次，标准级，持续时间52秒。建议提升项目优先级。”
几秒后，回复传来：
“收到。明日分析会议将调整议题。另：星罗方面的最新情报显示，‘阴影源点’的规则扩散速度加快。观测组出发时间可能提前至十天内。请确保测试对象做好相应准备。”
巴顿关掉通讯界面，最后看了一眼训练场。
黑暗中，似乎还有一丝微弱的彩虹色光芒在某个角落闪烁了一瞬，然后彻底消失。
他转身离开，厚重的合金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一切秘密锁在了里面。
而走廊的另一端，林墨已经回到宿舍，倒在床上，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深度睡眠。
在他的意识最深处，那枚黑白相间的灵魂符号，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顺时针旋转着。
符号表面的纹路，似乎比训练前……清晰了那么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