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醒来时，窗外的人造光线正模拟着清晨六点的天色。
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态——魂力恢复了大约四成，在体内缓慢流转，带着一种透支后的滞涩感。精神力倒是恢复得不错，意识清醒，昨晚训练中那种头痛欲裂的感觉已经消失。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林墨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魂力核心深处。那枚黑白相间的灵魂符号依然悬浮在那里，静静旋转。但和训练前相比，符号表面那些细微的纹路似乎……“活”了过来。
不是变得更亮或更大，而是那些纹路本身在缓慢地脉动，像有生命般的呼吸。每一次脉动，都会释放出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这波动融入林墨的魂力循环，让整个循环的“质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如果说以前的魂力像是流淌的水银，那么现在，这些水银里似乎掺杂了极细的、会发光的砂砾。
“是因为昨天那两次触发吗？”
林墨尝试着调动一丝魂力，在指尖凝聚成一个小光球。光球呈现出纯净的银色，但仔细观察，能在表面看到极其细微的、一闪即逝的彩虹色光斑。
“规则扰动的残留特性……”
他回想起昨天训练最后时刻，灵魂符号注入的那股力量。那股力量不仅暂时净化了规则污染，似乎还在他的魂力结构中留下了某种“烙印”。
“醒了就起来。”
宿舍内嵌的通讯器里传来巴顿教官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直接：
“七点整，食堂见。研究部的人九点会到，在那之前，我们需要谈谈。”
林墨看了眼墙上的计时魂导器——六点四十分。
他起身洗漱，换上一套干净的训练服。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下的阴影很重，但眼神比昨天训练前更加……沉静。
那不是疲惫导致的麻木，而是一种经历过极限压力后产生的、类似淬火后的稳定感。
六点五十五分，林墨走进食堂。
零区的食堂不大，最多能容纳三十人同时用餐。此时里面只有寥寥七八个人，分散坐在不同的角落，安静地吃着早餐。气氛比主基地的食堂要压抑得多，几乎听不到交谈声。
巴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浓得发黑的液体——不是咖啡，是一种提神药剂，气味刺鼻。
林墨走过去坐下。巴顿推给他一个餐盘，上面是标准配给：高能量营养膏、合成蛋白块、维生素片，还有一杯淡绿色的体能恢复饮料。
“吃。”巴顿只说了一个字。
林墨没多问，开始进食。营养膏的口感像掺了沙子的泥，蛋白块硬得需要用力咀嚼。但这些东西确实能快速补充能量，吃下去不到五分钟，他就感到体内的魂力循环速度明显加快。
“昨天的训练数据，研究部已经做了初步分析。”巴顿等林墨吃完，才开口，“你的表现超出了预期——尤其是最后那五秒的规则净化。”
他从储物魂导器里取出一块薄薄的晶体板，放在桌上。板面亮起，显示出复杂的曲线和图表。
“这是你魂力波动的实时记录。”巴顿点开其中一条曲线，“注意这里——训练开始第42分钟，你第一次尝试构建‘扰动魂力’。波动频率从标准的赫尔姆兹波形，偏移到了这里。”
他的手指划过一段扭曲的线：
“这种偏移，意味着你的魂力在那一刻不再仅仅是能量，而是开始承载‘信息’——虽然只是最基础的、关于‘不兼容’的信息。但这证明了一件事：你的武魂特性，确实具备干涉规则层面的潜力。”
林墨看着那些曲线。大部分他看不懂，但能理解巴顿的意思。
“所以……我的黑白十二翼，不只是能‘解析’和‘创造’物质形态的东西？”
“远远不止。”巴顿关掉图表，神情严肃，“研究部的初步结论是：你的武魂，本质上是一种‘规则交互界面’。黑翼负责读取现实世界的规则信息，白翼负责输出修改后的规则指令。而昨天灵魂符号触发时，你实际上是在无意识状态下，完成了一次完整的‘规则指令’输出。”
他顿了顿：
“指令内容是：‘此区域内的非稳定规则结构，予以否定’。”
林墨愣住了。
“听起来很玄乎，对吧？”巴顿喝了口提神药剂，“简单来说，你的武魂让你具备了成为‘现实编辑器’的潜质。但潜质只是潜质，没有足够的力量和知识支撑，这种能力最多也就是让魂力带上一点特殊效果——就像你昨天做的。”
“那我需要怎么做，才能……真正使用这种能力？”
“三步。”巴顿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提升基础实力。魂力等级、精神力强度、身体素质——这些是承载任何高阶能力的容器。容器不够坚固，再强的力量也会把自己撑爆。”
“第二，学习规则层面的知识。零区有相关的理论课程，但那些都是基础中的基础。真正的规则学，需要实践和……天赋。”
“第三。”巴顿放下手，看着林墨的眼睛，“你需要更深入地理解你的灵魂符号。那东西不是外来的附加物，它是你灵魂的一部分——是你的‘本源规则表达式’。”
本源规则表达式。
这个词让林墨心头一震。
“每个魂师都有灵魂符号吗？”他问。
“有。”的人的灵魂符号，都处于‘沉寂’状态。它们只会在武魂觉醒时短暂激活，之后就会重新沉睡，直到魂师死亡才会再次显现。像你这样能主动触发、甚至能释放出实际效果的，在已知记录里不超过十个。”
“那其他九个人……”
“四个已经死了。两个疯了。剩下的三个……”巴顿停顿了一下，“都是零区的最高级别研究员，他们的研究内容属于绝密，我无权透露。”
食堂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窗外，人造光线逐渐变亮，模拟着日出时分的天色变化。几片虚拟的云彩飘过，投下流动的光影。
“教官。”林墨开口，“您昨天说，我可能会参与边境观察任务。那个任务……和灵魂符号有关吗？”
巴顿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似乎在权衡什么。
“星罗帝国覆灭时，留下了不少遗物。”他终于说，“其中一部分，被确认带有‘规则污染’特性。零区这些年一直在收集和研究这些东西，试图理解规则污染的运作机制，并寻找净化或防御的方法。”
“而你的灵魂符号，在昨天展现出了净化规则污染的能力——虽然是短暂的、不完全的，但确实是目前已知最有效的应对手段之一。”
林墨明白了。
“所以研究部想测试，我在实战环境下，能否再次触发这种能力。”
“测试，也是保护。”巴顿转回头，“如果确认你具备稳定的净化能力，那么未来任何涉及规则污染的任务，你都会成为关键的后援力量。零区会给你配备最顶级的防护和支援，不会让你轻易涉险。”
“但如果我做不到呢？”
“那就继续训练，直到你能做到，或者确定这条路走不通。”巴顿站起身，“研究魂师的世界就是这样——有价值的能力会被全力培养，没有价值的会被放弃。很现实，但这就是生存法则。”
他收起晶体板：
“九点，第三分析室。研究部来的会是卡琳娜博士，她是灵魂符号项目的首席研究员。她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但记住——不要主动透露灵魂符号的细节，等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知道，她到底了解多少。”巴顿朝食堂门口走去，“在零区，信息的对等程度，决定了你在谈判中的地位。现在，你还有一小时十五分钟，建议你去训练场做一些基础恢复练习。你的魂力循环里还有不少淤积点，需要疏通。”
林墨看着巴顿离开的背影，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尖，一丝魂力自发溢出，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极薄的、泛着彩虹色微光的薄膜。
那光芒很弱，但确实存在。
“现实编辑器……吗？”
他握紧拳头，光芒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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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五十分，林墨来到第三分析室门口。
这是一间位于零区地下三层的房间，门是厚重的合金材质，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门边嵌着一个身份验证面板。
林墨将手按在面板上。蓝光扫描过他的掌纹和魂力波动，几秒后，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
分析室比想象中要简洁。
房间中央是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周围摆着六把椅子。墙面是纯白色的，其中一面墙整个是显示屏，此刻正显示着零区的标志——一个被简化成几何线条的地球，周围环绕着十二个光点。
桌前已经坐了一个人。
女性，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研究部的白色制服，金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严谨的发髻。她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淡蓝色的，正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一块晶体板。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林墨研究员，请坐。”她的声音很平稳，带着研究人特有的、缺乏情绪起伏的质感，“我是卡琳娜·艾尔文，灵魂符号项目组负责人。你可以叫我卡琳娜博士。”
林墨在她对面坐下。
“巴顿教官应该已经和你简单介绍过情况了。”卡琳娜将晶体板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我就直接进入正题——关于你昨天训练中两次触发灵魂符号的详细数据，我需要你配合做一次深度回溯分析。”
“深度回溯？”
“一种精神共享技术。”卡琳娜解释道，“我会引导你的意识，回到昨天触发灵魂符号的瞬间，从你的第一视角完整复现当时的感受和思维过程。这能让我们获得比仪器记录更细致的数据。”
林墨沉默了几秒。
“这种技术……安全吗？”
“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安全的。”卡琳娜推了推眼镜，“但你的情况特殊——你的灵魂符号处于活跃状态，深度回溯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交互。所以，我们需要先做一个基础兼容性测试。”
她从桌下取出一个小型魂导器。那是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盘，表面刻着复杂的魂导阵列。
“把手放上去，注入一丝魂力。”
林墨照做。
圆盘亮起，投射出一片光幕。光幕上开始滚动大量的数据和图像——他的魂力频率、精神力波长、生理参数……
卡琳娜盯着那些数据，眉头微微皱起。
“你的魂力结构……和昨天的记录相比，发生了显着变化。”她调出对比图，“看这里——常规魂师的魂力频率是相对稳定的，像一条平直的光谱带。但你的光谱带上，出现了大量微小的‘毛刺’。”
她放大图像：
“这些毛刺的频率，和你灵魂符号的波动频率完全一致。这意味着，符号的力量已经开始持续渗透进你的基础魂力循环——不是主动触发时的集中释放，而是一种被动的、持续性的‘浸染’。”
“这……是好是坏？”林墨问。
“不知道。”卡琳娜的回答很诚实，“已知案例太少，没有足够的数据支撑任何结论。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种浸染是不可逆的。你的魂力已经永久性地改变了。”
她关掉光幕，看向林墨：
“基于这个发现，我建议暂停深度回溯。贸然进行精神共享，可能会加剧浸染过程，甚至引发灵魂符号的不可控激活。”
“那分析怎么办？”
“改用间接方式。”卡琳娜从储物魂导器里取出另一件设备——一个头盔状的魂导器，表面布满了感应触点。
“这是记忆提取器，低侵入版本。它不会读取你的具体记忆内容，只会提取记忆形成时的‘情绪强度’和‘认知焦点’数据。配合训练场的监控记录，我们就能重建你当时的心理状态模型。”
她把头盔推给林墨：
“戴上它，然后回忆昨天训练的两个关键时刻——第一次灵魂符号被动触发，和第二次主动响应。每个场景回忆三分钟，尽量保持注意力集中。”
林墨接过头盔。材质很轻，内部衬着柔软的凝胶层。他戴上后，头盔自动调整尺寸，紧密贴合头部。
“开始。”卡琳娜说。
林墨闭上眼睛。
第一个场景——影域压力达到临界点，那些情绪实体出现，少年版的自己说出那些话时的瞬间。
回忆很清晰。
那种心脏被攥紧的感觉，喉咙的干涩，还有内心深处翻涌上来的、混合着愧疚和迷茫的情绪……
头盔发出轻微的嗡鸣。感应触点亮起淡绿色的光。
三分钟后，卡琳娜的声音传来：“第一个场景结束。休息三十秒，准备第二个场景。”
林墨深吸一口气。
第二个场景——规则污染达到峰值，护罩即将崩溃，灵魂符号释放出那股净化之力的瞬间。
这一次的回忆更加……复杂。
不只是绝望和挣扎，还有一种奇异的、仿佛触及到某种“真理”般的明悟感。就像在绝对的黑暗中，突然看到了一扇门的轮廓，虽然不知道门后是什么，但知道那扇门确实存在。
嗡鸣声再次响起，这次感应触点亮起的是淡蓝色光。
“可以了。”卡琳娜说。
林墨摘下头盔。卡琳娜已经将数据导入晶体板，正在快速浏览分析结果。
“情绪峰值吻合……认知焦点集中在‘否定’和‘净化’两个概念上……”她低声自语着，手指在板面上划动，“有意思……第二次触发时，你的大脑活跃区域和前额叶皮层产生了异常的同步波动……这通常是深度冥想或顿悟状态才会出现的模式……”
她抬起头，看向林墨的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林墨研究员，我有一个问题。”她说，“在第二次触发时，你有没有感觉到……某种‘指令’或‘意图’？不是你自己产生的想法，而是从灵魂符号那里‘接收’到的信息？”
林墨回想了一下。
“没有明确的指令。”他谨慎地说，“但有一种……‘方向感’。就像你知道该往哪里用力，才能推开一扇沉重的门。那种感觉不是思考得来的，而是直接‘知道’的。”
卡琳娜在晶体板上快速记录。
“直接认知……绕过逻辑思维的过程……”她喃喃道，“这符合高阶规则操作的特性。规则层面的表达，不需要经过语言或符号的转换，而是以‘概念’的形式直接传递。”
她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
“根据现有数据，我有一个初步假设——你的灵魂符号，可能不仅仅是你个人的规则表达式。它更像是一个……‘接口’，连接着某个更高层级的规则源。当你面临规则层面的威胁时，这个接口会被动激活，从规则源那里‘借取’力量。”
林墨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规则源……那是什么？”
“不知道。”卡琳娜摇头，“可能是某种自然存在的规则集合体，也可能是……其他东西。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能直接干涉现实规则的力量，其源头绝对超出我们目前的认知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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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调出一张星图：
“零区这些年收集的所有规则污染样本，经过分析，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些污染不是自然产生的。它们有清晰的‘设计痕迹’——像是某种智慧存在，刻意制造出的、用于扭曲现实规则的‘武器’。”
星图放大，聚焦在斗罗星所在的位置。
“而你的灵魂符号展现出的净化能力，恰好能克制这种污染。这不太可能是巧合。”
林墨看着那颗虚拟的星球，沉默了很久。
“博士，您的意思是……我的灵魂符号，可能是被‘设计’出来，专门对抗规则污染的？”
“只是一种可能性。”卡琳娜关掉星图，“但如果是真的，那就意味着两件事：第一，规则污染的背后，存在着某种有意识的敌对力量。第二，你——或者说，像你这样拥有活跃灵魂符号的人——可能是这个世界对抗那种力量的……‘免疫系统’。”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通风系统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嗡嗡声。
“我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林墨最终说。
“理解。”卡琳娜站起身，“今天的分析就到这里。数据我会带回研究部，下周会有一份详细报告。在那之前……”
她顿了顿：
“巴顿教官应该已经告诉你了，关于边境观察任务的事。研究部的建议是，你可以参与，但必须严格限制在后方支援位置，不得接触任何规则污染源。我们需要更多时间来理解你的能力，在那之前，不能冒险。”
“我明白了。”
“另外。”卡琳娜从制服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盒，推到林墨面前，“这是给你的。”
林墨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银色的徽章，图案是一只展开的翅膀，翅膀的轮廓由无数细密的几何线条构成。
“零区特殊能力者标识。”卡琳娜说，“佩戴它，你在基地内的权限会提升到b级，可以访问大部分非绝密的研究资料，包括规则学的基础教程。同时，它也是一个紧急求救信标——如果你感觉到灵魂符号出现异常波动，或者遇到规则层面的威胁，按下徽章背面的按钮，研究部会立刻收到警报。”
林墨拿起徽章。入手微凉，重量很轻。
“谢谢。”
“不用谢，这是必要的防护措施。”卡琳娜开始收拾设备，“你的能力很珍贵，林墨研究员。珍惜它，也保护好自己。这个世界的未来……可能需要你这样的人。”
她拿起晶体板和头盔，朝门口走去。
在门关上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墨：
“顺便说一句，你的武魂——黑白十二翼天使。研究部的档案里，没有关于这种变异武魂的任何历史记录。它可能不是变异，而是……‘新生’。”
门轻轻合拢。
林墨独自坐在分析室里，手里握着那枚徽章。
银色的翅膀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窗外，人造光线已经模拟到了上午十点的亮度。虚拟的太阳高悬在虚拟的天空中，洒下虚假但温暖的阳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零区的地下城市在脚下延伸，建筑、街道、穿梭的人影——一切都在有序运转，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但在这秩序的表层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规则污染、灵魂符号、可能存在的敌对力量、还有自己身上这个不知道是祝福还是诅咒的“接口”……
林墨握紧徽章，金属的边缘硌在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至少，”他低声自语，“这次，我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
徽章在他手中，微微发烫。
仿佛在回应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