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的空气,似乎比往年要凛冽几分,却也多了一股铁与火的味道。
曾经充斥于街头巷尾的,是关于少梁惨败的窃窃私语和对韩策的恐惧。而如今,这些声音被更加喧嚣的号子声和锻打声所取代。秦国的伤口,并未溃烂,反而在商鞅那近乎残酷的铁腕下,结成了一层坚硬的血痂。
渭水之畔,新开垦的田地一望无际。商鞅身着便服,脚踩着松软的泥土,身后跟着几名军造府的官员。他没有看那些卑躬屈膝的官员,目光落在田间。
拉犁的,不再是瘦骨嶙峋的老牛,而是两头膘肥体壮的耕牛。扶犁的,也不再是愁眉苦脸的农夫,而是皮肤黝黑、眼神锐利的屯田兵。他们手中的犁,依旧是直辕,却比旧时的要坚固得多,犁壁换上了新炼的粗铁,虽远不如韩之曲辕犁精巧,却胜在结实耐用。
“新垦之田,几何?”商鞅的声音没有温度。
“回商君,自君上颁行新垦荒令,半年内,关中新增良田三十万亩。军造府日夜赶工,打造新犁五万架,已尽数下发。”一名官员连忙回答。
“粮产如何?”
“去岁秋收,因有新田之补,我大秦府库之粮,比之前年,多收了三成。今年开春,雨水丰沛,预计可再多两成。”
商鞅点了点头,没有半句夸奖,仿佛这只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他弯下腰,抓起一把泥土,捻了捻,又望向远处正在操练的一队农兵。
那些农兵,在田埂上列成方阵,手持长戈,一遍遍地重复着刺、劈、挡等几个简单的动作。一名军官模样的男子,正用皮鞭毫不留情地抽打着一个动作稍慢的士兵。那士兵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更加拼命地操练。
“车英练兵,倒是和他那新主子学了几分狠劲。”商鞅身后的一名官员低声说道。
商鞅眼角动了动。车英归来,带来的不仅是韩军的编制和战法,更带来了一场席卷秦军的恐怖变革。那份来自敌国的操练之法,被商鞅和车英修改、加强,变成了更加符合秦人风格的“地狱操典”。
咸阳城外的校场,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屠宰场。
车英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数万正在搏命的士卒。他推行的,是一种名为“对杀”的训练法。士卒两人一组,用未开刃的兵器,进行无差别的实战对抗。没有规则,没有点到为止,唯一的目的,就是将对方击倒。
骨折声、惨叫声不绝于耳。每天,都有数十人因为伤势过重而被抬下场。但没有人敢退缩,因为退缩的下场,比受伤更惨。
“一群废物!”车英的声音,如同西风般冷酷,“韩军的神机营,每日协同操练千次,箭矢破空之声,能让飞鸟不敢过营。你们呢?连站都站不稳!破阵营的陌刀手,能一步不退,迎着冲锋的战车挥刀。你们呢?看见同伴流血,就吓得尿裤子!”
“你们不是想当人上人吗?不是想凭军功封妻荫子吗?那就用你们的命来换!在这里流的血,总比在战场上被韩人砍下脑袋要好!”
残酷的训练,催生出了惊人的效果。短短半年,一支脱胎换骨的秦军,正在成型。他们或许还不如韩军那般装备精良,战术多变,但他们身上那股悍不畏死、尤如野兽般的气息,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军事上的追赶,只是其一。经济上,商鞅同样没有坐以待毙。
在黑冰台的秘密护送下,一支支由秦人组成的“伪装商队”,开始活跃在秦国西边的广袤土地上。他们不再试图从中原获取资源,而是将目标,对准了那些尚未开化的戎狄部落。
月氏、乌孙、林胡……这些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拥有秦国最急需的战马和牛羊。
“大王,这是我族最肥美的羔羊,献给您。”一个穿着皮袄的部落首领,谦卑地跪在司马错的面前。在他的身后,是数千名被绳索捆绑的族人,和一眼望不到头的牛羊马匹。
司马错,这位在少梁城下惨败的将军,此刻眼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冰冷的杀意。他受命西征,戴罪立功。对这些部落,他的策略简单而有效: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对于愿意臣服、交易的部落,秦国人用精美的漆器、锋利的铁器和食盐,换取他们的战马。对于胆敢反抗的,司马错的铁骑,便会将其彻底从草原上抹去。
一场 swift的西征,秦国不仅没有被经济封锁拖垮,反而开辟了一条全新的、稳定的资源补给线。大量的战马、牛羊、皮货,以及被俘虏充作奴隶的部落人口,源源不断地输入关中。
咸阳宫内,嬴渠梁看着那份西征的战报和府库的帐册,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商君,还是你有远见。”他看着地图上,那片新归入秦国版图的西部局域,“有了这片地,我大秦,便有了与韩策长期对峙的本钱。”
“君上,这还不够。”商鞅的目光,依旧锁定在地图西南,那片被群山环绕的富饶盆地,“巴蜀,才是我大秦真正的胜负手。西征,只是为伐蜀扫清障碍,积累经验。一旦拿下巴蜀,我大秦便可坐拥天府之国,进可顺江而下击楚,退可扼守关中自保。届时,韩策的所谓联盟,便是一个笑话。”
他停顿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
“这是黑冰台最新传回的消息。韩策正在集成联盟,意图统一指挥,共建武库。他们甚至在谋划发行一种叫‘盟币’的东西,妄图掌控列国的经济命脉。”商鞅的嘴角,露出一丝冷峭的讥讽,“他以为他能掌控一切,却不知,一个由不同私心构筑的联盟,本身就是最脆弱的东西。我们只需在外面,再给他找一个强大的敌人,这个联盟,便会从内部开始瓦解。”
“谁?”
“中山国。”商鞅的手指,点在了赵国和燕国之间,那个由白狄创建的国家,“中山国向来与赵国不睦。我已派使者,携带重金,前去连络中山王。许诺他,只要他能出兵,在北线拖住赵国,事成之后,我大秦将支持他,夺取赵国的常山之地。”
嬴渠梁的眼睛亮了。这又是一招阴险的毒计。
消息,很快通过“瓦雀”的网络,传到了宜阳。
韩策看着那份关于秦国西征和意图连络中山国的情报,久久不语。
“主公,秦国这是缓过劲来了。”公孙玖的面色,有些凝重,“他们不仅找到了新的资源,还学会了我们的法子,用外交手段,给我们制造麻烦。”
“一条被逼到绝路的狼,总会想出新的咬人办法。”韩策将情报放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变成灰烬,“商鞅是对的,一个脆弱的联盟,是靠不住的。我们必须在它自己散架之前,把它变成一块真正的钢铁。”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那轮清冷的月亮。
“传令下去,召集楚、魏、赵三国使者,三日后,于宜阳,召开第一次联盟参谋部会议。”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淅,“告诉他们,我们的敌人,已经磨好了牙。我们是继续争吵谁当家,还是团结起来,先把狼打死,让他们自己选。”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汇聚。这一次,不仅是韩与秦的对决,更是两个庞大军事集团之间,命运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