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阳国尉府的议事堂,从未如此“拥挤”过。
楚国的上大夫屈峕,一身锦袍,神态雍容,身后站着两名目光锐利的楚国将领。
魏国的特使魏昂,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急于证明自己的热切,他身旁,是须发皆白、神情肃穆的老将龙贾。
而赵国一方,则是刚刚从边境赶回来的廉颇,他风尘仆仆,甲胄未解,浑身散发着一股沙场铁血之气。
这便是韩策倡导的“联盟参-谋部”的第一次会议。四国的内核人物,齐聚一堂。
气氛,却有些微妙的紧张。
所有人都清楚,今天会议的内核,只有一个——指挥权。
谁来当这个盟主?谁来执掌这支足以撼动天下的联军?
“诸位远来辛苦。”韩策依旧是一身常服,他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与众人一同,围着巨大的沙盘而坐,这让气氛缓和了不少。
“秦国西征功成,又意图勾结中山国,南北夹击。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韩策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今日请诸位来,不是为了争论谁的兵多,谁的国大。而是为了商议,如何用我们四国之力,拧成一股最硬的拳头,将秦国这头恶狼,彻底打残,打怕!”
屈峕轻轻咳嗽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韩侯所言极是。我大楚,国力雄厚,甲士百万,自当为抗秦主力。若战事起,由我楚国大司马,统一调度,必能……”
他话还没说完,廉颇便冷哼一声,打断了他:“屈大夫此言差矣。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若是在北方平原与秦军骑兵交锋,难道也要让你楚国那不习马战的将军来指挥我赵国边骑吗?那不是打仗,是送死!”
魏昂也跟着说道:“我魏国地处中原,四战之地,将士们最擅长阵地攻防。若是在河西与秦军对峙,当以我魏国老将为主帅,方能稳住阵脚。”
一时间,议事堂内,又有了各自为战的苗头。每个人都想为自己的国家,争取最大的话语权。
赵夯坐在角落里,听得直挠头。他凑到陈平耳边,低声嘟囔:“军师,他们吵来吵去,俺怎么听不明白?不就是打秦国那帮孙子吗?谁拳头大谁上不就完了?”
陈平微微一笑,没有作声,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韩策。
韩策没有急着表态,他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缓缓站起身。
“诸位说的,都有道理。”他拿起一根长杆,指向沙盘,“屈大夫所言不差,若是在南阳一带,与秦军水陆交战,非楚国舟师与精锐不可。廉颇将军说的也对,若是在北地草原,与秦军骑兵弛骋,天下无人能出赵边骑之右。龙贾将军的魏武卒,若结阵于函谷关下,亦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雄关。”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既然各位将军各有所长,那为何,我们要选出一个所谓的‘盟主’,让一个不擅马战的,去指挥骑兵;让一个不习水战的,去调度舟师呢?”
众人皆是一愣。
“我提议,”韩策将长杆重重往沙盘上一顿,“联盟,不设固定盟主,不设常任统帅。参谋部,才是我们最高指挥机构。战时,由参谋部根据战局的地点、性质,共同推举最合适的将领,担任‘战区主将’,全权负责此战的指挥。
其馀各国部队,皆需听其号令。战事结束,指挥权即刻归还参-谋部。”
“譬如,若秦军主力出函谷关,意图再犯河西,则此战,当以魏国龙贾将军为主将,我韩国的神机营、破阵营,赵国的骑兵,皆为其左右两翼,听其节制。”
“若秦军自武关出,南下侵扰楚国,则此战,当以楚国大司马为主将,我韩国骁骑营与魏国精锐,当为其北上之援军。”
“如此一来,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诸位以为如何?”
韩策的这番话,如同一道清泉,瞬间浇熄了众人心中的那点私心杂念。
屈峕抚着胡须,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这个方案,既保证了指挥的专业性,又顾及了各国的颜面和利益,堪称完美。
廉颇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也难得地有了一丝松动。他一生征战,最看重的便是务实。韩策的提议,正是最务实的方案。
“韩侯此法,公允!”龙贾率先表态。
“老夫,附议。”廉颇言简意赅。
屈峕也笑着点了点头:“善。如此,我等皆可放心。”
指挥权这个最大的难题,被韩策用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轻松化解。
接下来,会议的进程,变得异常顺畅。
情报共享,由阿獠的“瓦雀”,与各国的情报机构,共同组建一个“联盟信息中心”,每日汇总分析各国传来的情报,绘制最新的敌情图,分发给参谋部所有成员。
后勤保障,则由公孙玖负责统筹。他拿出了一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物资清单和调配计划。
“……根据推算,若爆发大战,我联军每月需消耗箭矢五十万支,粮草三十万石,各类兵甲损耗近万副。
为应对此等消耗,我提议,由楚国提供七成铜料与木材,魏国提供五成粮草,赵国提供所有战马、牛皮。
我韩国,则负责将这些原料,制造成兵器、铠甲,并以成本价,供给盟军。
所有物资调配,皆由参谋部统一签发调令,帐目公开,四国共查。”
这份计划,将四国的优势产业,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一个庞大而高效的战争后勤体系,正在形成。
最后,是具体的军事分工。
“赵国廉颇将军所部,其责,有二。”陈平走上前,开始阐述早已拟好的作战计划,“其一,便是防备中山国。若中山异动,则需以雷霆之势,将其击溃,确保我联盟北线无忧。其二,便是利用赵边骑的机动性,作为一支战略预备队,随时支持各处战场。”
“魏国龙贾将军所部,则坐镇河西,构筑防线,正面牵制函谷关的秦军主力。”
“楚国,则需在武关、南阳一线,布下重兵,防备秦军顺江而下。”
“而我韩国,”陈平的语气,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将作为联盟的‘利剑’。我军的五大营,随时可以根据战局需要,投入任何一个战场,执行最艰难的攻坚、穿插、包抄任务。”
整个作战计划,分工明确,重点突出,攻守兼备。
当会议结束,众人走出议事堂时,天色已晚。但每个人的心中,都比来时要亮堂得多。他们看到了一条清淅的、可行的,战胜强秦的道路。
屈峕走到韩策身边,深深一揖:“韩侯之才,经天纬地。屈某今日,方知何为真正的合纵。我王若知今日之会,定会……”
“屈大夫,”韩策扶住他,“我们现在,不是为某一个王,而是为我们共同的家园在并肩作战。从今日起,我们,是战友。”
“战友。”屈峕咀嚼着这个词,眼中光芒闪铄。
就在此时,一名“瓦雀”的探子,匆匆赶来,在阿獠耳边低语了几句。
阿獠的脸色,微微一变,他走到韩策身边,递上了一份密报。
韩策展开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陈平问道。
“秦国的使者,又出发了。”韩策将密报递给陈平,“不过这一次,他们的方向,不是大梁,也不是邯郸。”
陈平接过密报,只见上面写着两个字:
“临淄。”
那是东海之滨,齐国的都城。
“他们还是不死心。”陈平沉声道。
“齐国,是这条防在线,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缺口。”韩策看着沙盘上,那片代表着齐国的广袤土地,“秦国想去补他的网,那我们,就得赶在他们前面,把这个缺口,也变成我们的墙。”
他转过身,对众人说道:“诸位,看来,我们的第一次联合作战,要比预想中,来得更早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