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空旷的河西之地和一座座被焚毁的营寨,这诡异的平静,反而在荡阴联军大营中,激起了比战争更大的波澜。
中军大帐内,四国将领齐聚,气氛凝重。
沙盘上,代表秦军主力的黑色旗帜,已经全部收缩到了函谷关之后,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拳。
“他们这是怕了!被咱们八万大军吓破了胆!”赵夯的嗓门最大,他兴奋地一拍大腿,震得桌案上的茶碗都跳了起来。
“若是吓破了胆,为何要焚毁辎重,从容退兵?这更象是计划周密的战略收缩。”廉颇抚着短须,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通往南方的蜿蜒水路上,“还有这支南下的偏师,去向不明,这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龙贾老将军忧心忡忡:“秦人退守函谷,摆明了是要跟我们打消耗战。
八万大军每日的粮草耗费,如流水一般。时间拖得越久,对我军越是不利。”
楚将景翠更是面露不耐,他本就是主战派,见秦军不战而退,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浑身难受:“依我看,管他什么阴谋诡计!我等大军在此,正该趁势西进,一鼓作气,兵临函谷关下,看他出不出来!”
帐内议论纷纷,唯有韩策,一直沉默地看着沙盘,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推演。
终于,他抬起头,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商鞅这一招,叫‘舍车保帅,另辟蹊径’。”韩策的声音平静,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凛,“他舍弃了河西这颗‘车’,是想把函谷关这尊‘帅’,变成一个巨大的陷阱,一座能流干我们鲜血的绞肉机。”
他拿起一根长杆,指向函谷关:“他算准了我们远道而来,利在速战,经不起消耗。所以他以逸待劳,想用这座天下第一雄关,把我们的锐气、粮草、乃至将士的性命,一点点磨光。”
“其次,南下之师。”长杆移动,指向巴蜀之地,“廉颇将军所言不差,这才是他的杀招。若我所料不差,这支军队的目标,是巴蜀。
巴蜀富饶,民不知兵,一旦被秦国拿下,秦国便有了一座稳固的后方粮仓。更可怕的是,他们可以顺江而下,直击楚国腹心。届时,景翠将军,你还能安稳地坐在这里吗?”
景翠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终于明白,为何韩策之前会问他那个问题。
这支南下的秦军,是悬在楚国头顶的一把利剑。
“最后,是外交。”韩策的目光扫过众人,“他一面收缩兵力,示敌以弱,一面却派张仪再赴临淄,派使者勾结中山。
他这是在告诉齐国:你看,我秦国并无东出之意,是韩策咄咄逼人,你何必趟这趟浑水?他又在怂恿中山国:你看,赵军主力都在荡阴,邯郸空虚,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一番剖析,鞭辟入里,将商鞅的整个战略意图,赤裸裸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帐内诸将,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们原以为秦国是怕了,没想到对方竟在下一盘如此阴险狠毒的大棋。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赵夯的兴奋劲儿没了,挠着头,有些发懵。
“他要下棋,我们就陪他下。”韩策走到帐门口,看着西方连绵的群山,“他想把战场定在函谷关,把节奏拖入他熟悉的消耗战,我们偏不能让他如愿。”
他转过身,眼中闪铄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传我将令!”
“其一,‘斗鸡’。我军不攻函谷,就在河西之地,继续操演!而且要比以前,声势更浩大!每日让魏军和赵军的骑兵,去函谷关前叫阵、辱骂。
车英不是能忍吗?我倒要看看,他能当多久的缩头乌龟。他不是想耗我们吗?我们就把压力再给他推回去。他十万大-军缩在关内,每日的消耗,同样是天文数字!”
“其二,‘拔刺’。”韩策看向陈平,“中山国这根刺,必须拔掉。你再辛苦一趟,不必去见中山王,你去见他周边的东胡、林胡、楼烦诸部。
告诉他们,我韩氏商行,愿意用上好的铁器、食盐、布匹,换他们的牛羊皮货。我新韩,也愿意出兵,帮他们夺回被中山国侵占的草场。
商鞅能给中山国画饼,我们,就给中山国的邻居们,送上实实在在的烤肉!”
陈平领命,嘴角浮现一抹笑意。这招“釜底抽薪”,正是他最擅长的。
“其三,‘探路’。”韩策的目光转向阿獠,“秦军能去巴蜀,我们为何不能去?你立刻派遣‘瓦雀’中最精锐的人手,伪装成商旅、猎户,循着秦军南下的路线,给我摸清楚巴蜀的地形、物产、兵力虚实。
我要一份最详细的地图。商鞅想开辟第二战场,或许,那个战场,会变成我们的新财源。”
“最后,”韩策的目光,落在了帐内所有将领的身上,“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炼钢’!”
他走到面色各异的龙贾、廉颇、景翠面前,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今日演习的乱象,诸位都看到了。这样的军队,到了函谷关下,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之前的‘地狱混编’,只是让大家熟悉了彼此。从明日起,我们要练的,是真正的协同作战!”
“我提议,成立三个‘特种作战营’。”
“第一营,‘破关营’。由赵夯将军的破阵营为内核,辅以魏武卒中最精悍的五千重步兵。龙贾将军,你来做副将。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在沙盘上,反复推演,如何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砸开像函谷关这样的雄关壁垒!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撞、砸、挖、烧,我只要结果!”
“第二营,‘游击营’。由廉颇将军的赵边骑,与我韩国的骁骑营混编。陈平,你来辅助廉颇将军。你们的任务,是研究如何在秦国境内,进行大规模的骑兵破袭作战。
烧他粮草,断他补给,刺杀他落单的将领。秦军不是喜欢玩骚扰吗?我们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玩这个的祖宗!”
“第三营,‘山地营’。由景翠将军的楚国勇士,与我韩国的神机营弩手,以及工兵营的匠人组成。你们的任务,是研究如何在山地丛林中作战。
景翠将军,南方的山林,是你的主场。我要你,教会我们的士兵,如何在山里设伏、攀岩、生存。
一旦巴蜀有变,你们,就是我们插入敌人后心的尖刀!”
三个特种作战营,每一个,都针对秦国的新战略,量身定做。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军事集成,这是在创造全新的战争模式。
龙贾、廉颇、景翠,三位沙场宿将,看着韩策,眼神中充满了震撼。他们意识到,自己正在参与和见证的,是一场足以改变未来百年战争形态的伟大变革。
“韩侯……”龙贾激动得嘴唇都在颤斗,“老臣,领命!”
“我赵边骑,愿为先锋!”廉颇言简意赅,眼中却燃起了熊熊战火。
景翠更是大笑出声,他猛地一捶胸甲,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痛快!这仗打得痛快!我楚国儿郎,早就等不及了!”
帐内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昂的斗志。
田忌站在帐外,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副将说:“立刻备马,我要亲自回临淄。这封信,已经不够了。我要亲口告诉大王,天下的棋局,已经变了。我们齐国,再不下注,就只能等着被清出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