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眼”总署成立的消息,如同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在联盟高层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
而当第一份由“鹰眼”集成分析出的情报简报,通过加密渠道,同时送达韩、魏、赵、楚四国君主案头时,所有的疑虑,都化作了震惊。
那份简报,只有薄薄三卷竹简。
第一卷,是秦国经济。
上面用精准的数字,罗列了商鞅推行“军管市易”和“秦半两”后,关中各郡县的米价、盐价、铁价的详细变化。
甚至还附上了一份黑冰台“经济纠察队”的杀人记录,以及因此引发的数次小规模民变。
结论是:秦国经济虽暂时稳住,但其内部,如同一个高压的火炉,民怨沸腾,暗流汹涌,全靠商鞅的铁腕强行压制。
第二卷,是秦国军事。
上面不仅有司马错在子午道兵力、粮草的每日消耗估算,更有函谷关内,车英十万新军的详细编制、换防规律,乃至某个百将一级军官的赌博嗜好。
结论是:秦军主力,貌似强大,实则已被拖入一场他们最不擅长的消耗战,士气正在被一点点磨损。
第三卷,是秦国外交。上面详细记录了张仪出使燕国、齐国失败后,狼狈返回咸阳的路线。
更惊人的是,简报中附上了一封密信的誊抄本。那是张仪在返回途中,秘密派人送往中山国大将司马赒的亲笔信。
信中,张仪痛陈利害,怂恿司马赒发动兵变,夺取中山国政权,而后与秦国里应外合,共击赵国。
三卷简报,条理清淅,证据确凿,分析鞭辟入里。任何一个君主,拿到这份情报,都如同开启了上帝视角,秦国在他们面前,再无秘密可言。
赵王接到这份简报时,正在为中山国之事,寝食难安。
当他看到张仪与司马赒勾结的密信时,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立刻召见廉颇派回邯郸的副将,在确认了简报的真实性后,当即下令:赵国边军,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同时,他授予了远在荡阴的廉颇临机专断之权,全权处理中山国事务。
荡阴大营,廉颇的帅帐之中。
这位宿将,正对着一份巨大的北方地图,与陈平、赵夯二人,商讨着对策。那份“鹰眼”简报,就摊在地图旁。
“这个司马赒,狼子野心,不死不休!”赵夯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碗乱跳,“依俺看,甭跟他废话!主公给廉颇将军这么大的权力,干脆就让俺带上破阵营,直接杀到灵寿城下,把那姓司马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莽夫!”廉颇瞪了他一眼,却并无多少责备之意,“中山国虽小,但其民风剽悍,城池坚固。强攻,即便能胜,我赵国也必将付出惨重代价。到头来,只会让西边的秦国,和东边的齐国,看我们的笑话。”
陈平在一旁,慢条斯理地烹着茶,闻言笑道:“赵夯将军此言,虽是气话,却也点明了关键。对付中山国,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如今,‘鹰眼’已经为我们指明了方向,司马赒,就是中山国这条毒蛇的七寸。我们不必打蛇,只需让中山王,自己把这条蛇给斩了。”
“如何攻心?”廉颇来了兴趣。
陈平将一杯热茶,推到廉颇面前,竹筷轻点地图,一个周密的计划,已然成型。
“第一步,‘兵临城下’。”陈平的竹筷,点在了赵国与中山国接壤的边境在线,“廉颇将军,您只需将麾下最精锐的赵边骑,调往边境,每日操演。
动静要大,旗帜要多,让中山国看到,我们随时可以踏破他们的国门。这叫‘示之以威’。”
“第二步,‘釜底抽薪’。”竹筷移动,在中山国北面的东胡、林胡、楼烦等部落的领地上,画了一个大圈,“我韩氏商行,将立刻激活第二轮‘北境大采购’。
这一次,我们采购的牛羊皮货,价格再提一成。
同时,向各部落首领,无偿‘赠送’一批最新式的军用手弩和铠甲。唯一的条件,就是请他们‘协助’赵军,进行一场‘联合军事演习’。
演习的地点,就在中山国的北部长城之外。这叫‘断其羽翼’。”
“第三步,‘杀人诛心’。”陈平的竹筷,最后,重重地落在了中山国的都城——灵寿。“这一步,最为关键。”
他看向廉颇:“将军久镇北疆,在中山国朝野,可有能说得上话的旧识?”
廉颇抚着短须,沉吟片刻:“相邦乐池,为人持重,颇有远见。上次出使我大营,对我主公推崇备至。我与他,有过几面之缘。”
“足够了。”陈平微微一笑,“我会派人,将张仪与司马赒的这封密信,‘不经意’地,送到乐池相邦的手中。同时,在灵寿城内,散布流言。
就说司马赒早已是秦国的人,他鼓动攻赵,就是想借赵国之手,削弱中山国力,而后引秦军入关,卖国求荣。他私藏的秦国兵器和粮草,就是铁证!”
“最后,”陈平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将军可以亲笔写一封信,给中山王。信中,不谈威胁,只谈友谊。
就说,听闻中山有内乱之忧,赵国作为邻邦,愿意出兵,‘帮助’中山王,清除叛逆,稳定局势。”
威逼,利诱,离间,栽赃,再假惺惺地伸出“援手”。
一套组合拳下来,环环相扣,阴狠毒辣。
赵夯在一旁听得目定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陈平,你这心,比墨水还黑啊!俺以后可不敢得罪你。”
廉颇却是抚掌大笑,眼中满是欣赏。这等运筹惟幄,决胜千里之外的手段,正是他梦寐以求的。
他戎马一生,擅长的是正面冲杀,对于这等不见血的刀光剑影,向来是短板。如今有陈平辅助,如虎添翼。
“好!就这么办!”廉颇当即拍板。
计划,立刻付诸实施。
数日之内,整个北方边境,风云突变。
廉颇亲率一万赵边骑,陈兵于中山国南境。
铁骑往来,尘土蔽日,肃杀之气,直透灵寿。
与此同时,韩氏商行的商队,如同草原上最受欢迎的客人,满载着食盐、铁器和兵甲,出现在东胡、林胡等部落的王帐之前。
面对着雪白的精盐和锋利的兵器,以及韩氏商行那高得离谱的收购价,各部落首领的热情,被彻底点燃。
当韩氏商行的管事,“委婉”地提出,希望他们能配合“盟友”赵国,去中山国边境“溜达溜达”时,首领们拍着胸脯,欣然应允。
霎时间,数万草原骑兵,从北面,如乌云一般,压向了中山国的长城。
灵寿城内,更是人心惶惶。
司马赒暗通秦国,意图卖国的流言,一夜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人们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他府上哪个小妾是秦国派来的奸细,都编排得一清二楚。
而相邦乐池的府上,一封匿名的信件,和一卷誊抄的密信,被悄然放在了书案上。
乐池看着信上那熟悉的,属于张仪的笔迹,以及信中那赤裸裸的,怂恿司马赒兵变夺权的内容,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不敢怠慢,立刻拿着密信,深夜求见中山王。
中山王厝看着那封信,又听着宫外传来的,关于南北两线同时告急的军报,他那张素来阴鸷的脸,第一次,浮现出了恐惧。
他终于明白,自己,以及整个中山国,从头到尾,都只是秦国和韩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秦国想用他来送死,而韩策,则想用他来立威。
就在他六神无主之际,廉颇的亲笔信,由赵国使者,送到了他的面前。
信中,廉颇的措辞,温和而恳切。他追忆了两国过往的邦交,表达了对中山王处境的“同情”和“担忧”,最后,他“义正言辞”地表示,赵国绝不容许任何外部势力,干涉中山国的内政。若中山王需要,赵国大军,随时可以入境,帮助他“清君侧,靖国难”。
这哪里是慰问信,这分明是最后通谍!
中山王厝瘫坐在王位上,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选择。
要么,被司马赒和秦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要么,向赵国,向那个他一直瞧不起的联盟,低下自己高傲的头颅。
“来人!”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传寡人旨意!大将司马赒,通敌叛国,证据确凿!着禁军,即刻查抄其府邸,将其本人,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另,速备重礼!寡人要派相邦乐池,再赴荡阴,向韩侯,向联盟,递交中山国的……降书!”
当司马赒被从温暖的被窝里拖出来,戴上枷锁时,他依旧不敢相信。他想不明白,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为何会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他不知道,击败他的,不是赵国的铁骑,也不是草原的弯刀,而是一份来自“鹰眼”的,薄薄的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