荡阴的风,似乎也变得冷冽起来。
联盟议会的大帐里,争吵声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魏国的代表,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坚决要求卫国必须给个说法,否则魏国将视之为挑衅。
而刚刚风尘仆仆,被请到大营的卫国使者,则是一脸委屈和愤怒,他将那面血迹斑斑的魏国军旗,和那支断裂的长戟,重重地摔在地上,质问龙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场面,一度陷入了僵局。
“都安静!”韩策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没有去看情绪激动的双方代表,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帐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的人——田忌派驻在荡阴的齐国观察团副使。
“孙夫子,”韩策的语气很平静,“关于齐鲁边境的冲突,我想听听您的看法。”
那名被称为孙夫子的齐国老者,缓缓站起身。
他须发皆白,神态儒雅,正是兵圣孙武的后人,孙膑的族弟。
“韩侯,”孙夫子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说道,“齐鲁两国,世代睦邻,偶有摩擦,实属常情。此次冲突,确系意外。
我王已下令,抚恤死者家属,并惩戒了带队的军官。
但鲁国公,听信谗言,以为我大齐,欲借联盟之势,行吞并之事,实在令人心寒。
若非韩侯在此,若非荡阴大捷,我齐国,怕是也要背上一个与秦勾结的骂名了。”
他的话,说得四平八稳,却点出了一个关键:齐国,也是受害者。
韩策点了点头,又转向那名卫国使者:“使者大人,我想请问,据你所知,那支袭击李家村的‘秦军残部’,战力如何?”
卫国使者一愣,想了想,答道:“听逃回来的村民说,那伙人……似乎并不强悍,行动杂乱,更象是……一群匪徒。”
“一群匪徒,会用秦军的军服,却又‘不小心’留下魏国的兵器和旗帜?”韩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意,“使者大人,您不觉得,这出戏,演得太过刻意了吗?”
卫国使者语塞。
“诸位!”韩策站起身,环视帐内所有人,“两件看似孤立的事件,却在同一时间,发生在我联盟使团游说的两个关键国家。
一个,挑拨魏卫旧怨;一个,离间齐鲁关系。而这两件事,最终的受益者,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地图上,那片黑色的局域。
“是秦国!”
“这还用说!肯定是秦国那帮阴险小人搞的鬼!”赵夯在一旁,早就憋不住了。
“口说无凭。”韩策摇了摇头,“我们都知道是秦国,但卫人不知,鲁人不知。他们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证据’。
要想让他们信服,我们,也必须拿出,让他们无法辩驳的证据。”
他看向帐门口,那个如同影子般的身影。
“阿獠。”
阿獠走了进来,他的手上,提着一个不断挣扎的麻袋。
他将麻袋,扔在帐篷中央,解开绳子。
一个贼眉鼠眼,穿着秦军军服,却浑身发抖的男人,从里面滚了出来。
“这是谁?”众人皆惊。
“此人,名叫‘李三’,河西郡的地痞。商鞅在河西招募的千人‘伪军’,他便是其中一个小头目。”
阿獠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前夜,袭击卫国李家村的,正是他这一队人。”
“你怎么抓到他的?”陈平好奇地问道。
“他贪财。”阿獠淡淡地解释道,“事成之后,他带着抢来的几件首饰,想偷偷溜回老家。被我们在渡口,抓个正着。”
那卫国使者看着地上抖如筛糠的李三,脸上写满了震惊。
韩策走到李三面前,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了那支断裂的魏国长戟。
“这东西,是你留下的?”
李三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不……不是我!是……是秦国的大人,发给我们的时候,就……就让我们务必,要‘丢’在村子里最显眼的地方……”
他又从怀里,掏出几枚崭新的“秦半两”铜钱,哭丧着脸:“大人饶命!我们也是被逼的!秦国的大人说,只要办好这件事,就给我们发钱,还……还给我们记军功……”
人证,物证,俱在。
那名卫国使者,看着那几枚在灯火下,闪着崭新光芒的“秦半两”,只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
他羞愧地低下头,朝着龙贾,深深一揖:“龙贾将军,是在下……是在下愚钝,错怪了魏国,错怪了联盟!”
龙贾将他扶起,长叹一声:“不知者不罪。
我等如今,都在一条船上。秦人,是不会让我们安生过日子的。”
一场即将爆发的内乱,就此化解。
但韩策知道,这还不够。
他看向孙夫子:“夫子,我想请您,辛苦一趟。带着这个李三,还有他的供词,亲自去一趟鲁国。
将事情的原委,告知鲁国公。
我想,鲁国公,会明白,谁才是真正的朋友,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他又转向那名卫国使者:“也请使者大人,将此间之事,原原本本地,告知贵国国君。
另外,替我转告卫王一句话。”
韩策顿了顿,声音变得异常严肃:“秦国今日能派一千伪军,来演这出戏。明日,就能派一万真正的‘狼牙’,去踏平濮阳。
到那时,再想入盟,恐怕,就要拿出比中山国,更有诚意的‘礼物’了。”
赤裸裸的威胁,却也是最实在的忠告。
卫国使者浑身一颤,连连称是。
危机,被韩策用雷霆手段,迅速化解。
他不仅证明了联盟的清白,更借此机会,向那些摇摆不定的小国,展现了“鹰眼”那无孔不入的情报能力,和联盟处理内部纠纷的决心与效率。
秦国的阴谋,反而成了联盟最好的“招募gg”。
半月之后,好消息接连传来。
卫国、鲁国,在亲眼见证了秦国的阴谋和联盟的实力后,再无尤豫,正式向联盟议会,递交了入盟国书。
韩策的地图上,又多了两面蓝色的令旗。
而阿獠的“鹰眼”总部,也根据从李三口中榨出的情报,顺藤摸瓜,在关中地区,拔除了数个由商鞅亲自布下的,专门负责散布流言和制造摩擦的间谍网络。
“鹰眼”的第一次主动出击,便取得了辉煌的战果。
荡阴大营,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和高昂的士气。
将士们一边加固着工事,一边津津有味地,谈论着秦国间谍的愚蠢和“鹰眼”的神奇。
只有韩策,站在望楼之上,遥望着西方那道雄伟的关隘,眼神,却愈发凝重。
他知道,嬴渠梁和商鞅,不是傻子。
这种小伎俩失败一次,便不会再用第二次。
下一次,秦国砸过来的,将不再是阴谋诡计。
而是足以撼动整个联盟根基的,真正的,雷霆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