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郢都。
南方的水汽氤氲,将这座大城的轮廓浸润得朦胧而柔和。
与北方荡阴那肃杀的干冷不同,这里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草木与江水的潮湿气息。
景翠站在一座新近落成的巨大工坊之外,眉头微蹙。
工坊由巨木与青石搭建,占地极广,烟囱林立,日夜不停地向外喷吐着灰黑色的烟气,将半边天空都染上了一层工业的底色。
这景象,与他记忆中那个诗画田园的楚国,格格不入。
“将军,这便是韩侯所说的‘一号工坊’。里面,正在试制新式的农具和兵甲。”
陪同的地方官吏,一脸讨好地介绍着,言语间,对那个远在北方的韩策,充满了敬畏。
景翠“恩”了一声,迈步走了进去。
工坊内,热浪扑面。数百名赤着上身的工匠,在震耳欲聋的敲击声中,挥汗如雨。
空气中,混杂着煤炭燃烧的呛人味道和滚烫铁水独有的腥气。
这里不象是一个传统的兵器作坊,更象一个被某种狂热意志所驱动的巨大怪兽的腹腔。
他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那些都是楚国最顶尖的铸剑师,他们的祖辈,曾为楚王铸造出“湛卢”、“鱼肠”这等传世名剑。
可现在,他们却围着几台嗡嗡作响的古怪机器,与一群穿着干净儒衫,满口“齿轮”、“杠杆”、“公差”等古怪词汇的年轻人,争得面红耳赤。
“不行!这绝对不行!”一个名叫欧阳冶的老铁匠,须发戟张,他指着一张画满了精密线条的图纸,唾沫横飞,“老夫打了四十年铁,全凭一双手,一双眼。
剑的好坏,是靠手感,靠火候,靠那一点灵性!
岂是你们这些毛头小子,用尺子画出来的?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图纸上说的,什么误差要在一根头发丝的十分之一以内,简直是天方夜谭!”
“欧阳师傅,您听我说。”一个来自新韩大学堂的年轻技师,耐着性子解释,“标准化的意义,就在于,我们生产的一百张弩的弩臂,都能拥有完全相同的弹力和尺寸。
如此一来,它们的射程和威力,就是稳定可控的。更重要的是,任何一张弩的零件损坏了,我们都可以从备件库里,找到完全相同的零件进行替换。
而不用象以前那样,一件兵器坏了,就得找原来的工匠,花上十天半月去修复。”
“放屁!”欧阳冶吹胡子瞪眼,“老夫的作品,就是独一无二的!坏了,也只有老夫能修!这才是匠人的魂!”
景翠听得头大,他不懂什么标准化,也不懂什么匠人之魂。
他只知道,韩策派来的这帮“技术人员”,拿着联盟议会下发的“红头文档”,在楚国境内,到处圈地,建工坊,改造生产线,搞得许多老工匠怨声载道。
他走到争吵的中心,重重地咳了一声。
见到景翠,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欧阳冶虽然脾气倔,但对这位在子午道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还是有几分敬意的。
“吵什么?”景翠的目光,扫过那张复杂的图纸,“韩策派你们来,是让你们干活的,不是让你们斗嘴的。
欧阳师傅,你是楚国最好的匠人。
这位……先生,”他看向那年轻技师,“你是韩侯派来的专家。你们谁对谁错,我不懂,也不想懂。
我只问一句,什么时候,能让我看到东西?”
年轻技师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由水晶磨成的“眼镜”,不卑不亢地说道:“将军,按照图纸和新工艺,第一批五十张‘神机连弩’,和一百套新式‘曲辕犁’,三日后,即可出坊。
届时,还请将军亲临验收。”
“好,就三日。”景翠一挥手,“三日后,若是东西不行,你们,连人带这些破机器,都给我滚回新韩去。若是东西好……”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倔强的老铁匠欧阳冶,“欧阳师傅,你就得给这位小先生,磕头认错,拜他为师。”
欧阳冶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三日后,郢都城外的皇家农苑。
两块同样的田地,两头同样健壮的黄牛。
一边,是楚国沿用了数百年的直辕犁,深耕时,需要两头牛合力拉拽,后面还得跟一个壮汉,奋力地压住犁柄。
牛走得气喘吁吁,人累得满头大汗,翻出来的土,却深浅不一。
另一边,则是一个造型奇特的铁犁。它有着优美的弧线,看上去比老犁轻便了不少。
一名农夫,只用了一头牛,便轻松地拉动了它。
那犁铧入土极深,随着牛的走动,将肥沃的黑土,平稳地翻了上来,形成一道道整齐的田垄。
速度,比旁边快了不止一倍,翻出的土,也更深、更松软。
围观的楚国官员和农人,爆发出阵阵惊叹。
景翠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另一边的靶场。
靶场上,五十名楚国勇士,手持着一种全新的连弩。
这种弩,比寻常的弩要大一些,上面多了一个木制的匣子。
在军官的号令下,他们甚至不用弯腰去费力地踏张,只需拉动一个杠杆,箭矢便自动上弦,落入箭槽。
“放!”
随着一声令下,五十名士兵,几乎在同一时间,扣动了扳机。
咻咻咻——!
密集的箭雨,发出尖锐的呼啸,瞬间便将百步之外的草人靶子,射成了刺猬。
这还没完。
“再放!”
士兵们飞快地拉动杠杆,第二波箭雨,紧随而至。
“三放!”
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三轮,一百五十支箭矢,便被倾泻而出。
其射速之快,火力之密集,让在场所有带兵的将领,都看得目定口呆。
“这……这若是有一千具,不,五百具!在战场之上,足以压制任何骑兵的冲锋!”一名楚国裨将,声音颤斗。
欧阳冶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他看着那些被射成筛子的靶子,又看了看那些几乎一模一样,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连弩,他那张老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终于明白,自己坚持的那些“灵性”和“独一无二”,在这种压倒性的,可复制的杀戮效率面前,是何等地苍白无力。
景翠缓缓走到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复杂的感慨:“老师傅,时代,变了。”
他转过身,看向那名年轻的技师,那张俊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由衷的,近乎谦卑的笑容。
“先生,我楚国,还需要更多的工坊。还需要,更多的象你一样的人才。”
当晚,景翠写了一封长信,通过“鹰眼”的加密渠道,送往荡阴。信的末尾,他用一种近乎别扭的语气写道:“韩侯,你之前说,要创建一个‘联盟人’的平台。
以前,我不懂。现在,我有点明白了。
另外,上次那个赵夯说得对,你们这些文人,心眼子确实多。但多得……还挺让人舒坦的。
如果可以,再派些心眼子多的人来楚国吧,我请他们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