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之内,空气仿佛在阿獠吐出“大梁”二字时,被抽成了一片真空。
方才还在为演习胜利而略带兴奋的将领们,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龙贾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军,扶着桌案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斗起来,他那满是风霜的面庞,瞬间苍白如纸。
大梁。
那不是一个地名,那是魏国的国都,是他的家,是魏武卒誓死守护的根。
“楼船————三百艘————直取大梁————”龙贾喃喃自语,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不可能!”一名魏国裨将,猛地站起身,双目赤红,“大河沿岸,我魏国有数十座关隘,更有重兵把守的水寨!三百艘船?它们如何能无声无息地————”
“因为它们的船,是楼船。高如城楼,坚不可摧。”陈平打断了他的话,他死死地盯着那份密报,声音干涩,“因为船上,有能投掷五百斤巨石的霹雳车”。
寻常水寨的木墙,在它们面前,与纸糊的无异。
它们根本不需要攻城,只需要顺流而下,用那压倒性的力量,将沿途的一切,碾成齑粉。”
这番冷静到残酷的分析,象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无解的阳谋。
车英的十万大军,陈兵关外,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他们所有的精锐,所有的心神,都被牢牢地钉在了荡阴这片土地上。
若此时分兵去救大梁,车英必会趁虚而入,一举击溃联军主力,届时,大梁未救,荡阴先失,满盘皆输。
可若不救————
龙贾闭上了眼睛,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繁华的都城,在巨石的轰鸣下,化为火海。
看到了魏王被俘,社稷倾复。
“韩侯————”龙贾转过身,这位铁打的老人,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哀求,“我魏国————不能没有大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韩策身上。
这位年轻的盟主,从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起,就陷入了沉默。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像。
恐慌,如同瘟疫,在帐内蔓延。
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赵夯,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抓耳挠腮,急得不行:“船?什么船?很大吗?
能开到岸上来吗?开不上来,我们怕个鸟?俺带兄弟们在岸上,用石头砸也砸沉它!”
“你砸一个试试!”景翠难得没有嘲讽他,只是烦躁地低吼,“人家在五百步外,就能把五百斤的石头扔你脸上!你的骼膊能扔多远?”
赵夯顿时语塞,憋得满脸通红。
就在这凝重得快要滴出水的氛围中,韩策,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脸上,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惊慌与凝重,反而,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沙盘之上。
“商鞅,好一个商鞅。”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他这是要跟我,换子啊。”
“换子?”廉颇眉头一皱。
“对。”韩策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秦军主力的黑色大旗,重重地,插在了荡阴之前。
然后,他又拿起一枚更小的,同样是黑色的棋子,沿着代表大河的蓝色丝线,一路向下,直指魏国都城大梁的位置。
“他用车英的十万大军,来换我们整个联军的主力。赌我们,不敢在荡阴与他决战。
只要我们稍有动摇,分兵回援,车英就能以最小的代价,击溃我们。”
“同时,他又用那支奇兵楼船”舰队,来换我联盟的根基—一大梁。赌我们,鞭长莫及,无法救援。”
“无论我们怎么选,都是输。”
韩策的话,让众人心头又是一沉。
“不。”韩策话锋一转,他的眼中,燃起一团火焰,那火焰,驱散了帐内所有的阴霾与寒意,“他算错了一件事。”
“他以为,这棋盘,是他摆的。
他以为,这棋子,是他定的。
他却不知道,下棋的人,是我。”
韩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
“车英要战,我便陪他战!他不是演练了什么龟蛇变”、猬刺游弩”吗?他不是以为,吃定我们了吗?好!
那我们,就在荡阴,把他这十万大军,彻彻底底地,给我打残!
打到他二十年内,再也凑不齐一支能出函谷关的军队!”
“他要用楼船偷袭大梁,以为我们看不见,防不住。
那我们就让他看看,什么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韩策的目光,转向陈平:“陈平。”
“在。”
“我给你一道盟主令,再给你鹰眼”一半的权限。
你立刻,带上我们联盟大学”里,所有魏国籍贯的水利专家,和鲁国公输家、墨家的营造大师,即刻动身,星夜赶往大梁。”
“你的任务,不是去守城。”韩策的声音,冷静而清淅,“你的任务,是去毁了那条河。”
“毁了那条河?”陈平一愣。
“不错。”韩策的手指,在大河的图标上,重重一点,“大河,能载舟,亦能复舟。
商鞅的楼船,船身巨大,吃水必深。
这就意味着,它们对河道的水深,要求极高。
你到了大梁,立刻组织人力,在关键河段,给我沉船、筑坝、甚至决开小支流的堤坝,淤塞主航道!
我要让商鞅的无敌舰队,在离大梁还有一百里的地方,就全部给我搁浅在泥滩上,变成一堆动弹不得的活靶子!”
“这————”陈平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这个想法,太过大胆,也太过疯狂。
这无异于给奔腾的大河,做一场外科手术!
“此事,非人力所能及————”一名魏国的水利官员,颤声说道,“大河水流湍急,非————”
“所以,我让你带上了专家。”韩策看着陈平,“我相信你,也相信我们联盟大学里,那些汇聚了天下智慧的大师。
告诉他们,此事若成,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将与大梁城一起,永载史册。”
陈平的眼中,闪动着一种名为“挑战”的光芒。他对着韩策,深深一揖:“陈平,领命!若不能让秦军楼船,变成一堆废铁,我提头来见!”
“好。”韩策又转向龙贾,“龙贾将军。”
“末将在!”龙贾此刻,眼中的绝望,已经被一种全新的希望所取代。
“你立刻修书一封,用最快的渠道,送至大梁。将此事,告知魏王。让他,不必惊慌,只需全力配合陈平先生行事。
另外,让他做一件事—一坚壁清野。将大梁城外百里,所有船只,无论大小,一律焚毁或藏匿。
所有粮食,全部收归城内。
我要让秦国的水军,即便能侥幸靠近大梁,也找不到一粒米,一块木板!”
“末将,遵命!”龙贾的声音,重新变得铿锵有力。
最后,韩策的目光,落在了廉颇和赵夯的身上。
“廉颇将军,赵夯将军。”
“在!”二人齐声应道。
“我们的红蓝对抗”,结束了。”韩策的声音,冷如寒铁,“从现在起,没有红蓝,只有死活。
车英的大军,最多还有三日,就会兵临城下。
我要求你们,在三天之内,让麾下的每一个士兵,都把我们演练的战术,刻进骨子里!”
“他要用龟蛇变”,我们就给他来一个关门打狗”!”
“他要用猬刺游弩”,我们就用魏武卒的重盾,配合楚国的连弩,给他下一场让他永世难忘的钢铁箭雨!”
“这一战,我们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干脆,赢得漂亮!
我要让咸阳宫里的赢渠梁和商鞅,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们所谓的惊天妙计,在我们面前,不过是一个笑话!”
一番话,如雷霆贯耳,将帐内所有的阴霾,一扫而空。
恐惧,变成了战意。
绝望,化作了决心。
所有将领,齐齐单膝跪地,声震寰宇。
“我等,誓死追随盟主,共抗暴秦!”
韩策看着帐外那片广阔的平原,他知道,一场决定天下未来百年命运的棋局,已经正式开始。
而他,已经落下了,至关重要的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