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整个中原的目光,都聚焦在即将爆发大战的荡阴平原时,秦国的另一只铁拳,已经在西南的巴蜀之地,悄然握紧。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自古以来,这片被群山环抱的富饶盆地,便如同一个世外桃源,隔绝于中原的纷争之外。
蜀人自有一套独特的文化和信仰,他们崇拜蚕丛与鱼凫,对山川之外的周天子和诸候,并无多少敬畏之心。
然而,这片宁静,被司马错的到来,彻底打破了。
与车英的锋芒毕露不同,司马错,这位秦国上将军,更象是一条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不动则已,一动,便是致命一击。
他率领的十万大军,并非一路猛攻,而是采用了“蚕食”与“分化”并举的策略。
楚国边境,一支打着“韩氏商行护卫队”旗号的千人部队,在一位名叫“桓奇”的楚国年轻将领带领下,不断袭扰着秦军的补给线。
他们利用对山地地形的熟悉,时而化作山匪,劫掠粮草;时而又扮作蜀中部落,煽动叛乱。
“将军,那帮楚国的猴子,又烧了我们一个粮仓!”一名秦将,愤愤不平地向司马错报告,“这帮家伙,滑不溜手,我们的大军一到,他们就钻进深山老林,根本抓不住!”
“还有那些蜀人部落,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另一名将领也抱怨道,“以前看到我大秦的旗帜,都跟孙子一样。
现在,得了韩氏商行那点破铜烂铁的好处,竟也敢跟我们龇牙了。
好几个部落,都拒绝为大军提供向导和民夫。”
司马错坐在一张简陋的行军地图前,他没有理会手下将领的抱怨,只是用一支炭笔,在地图上,圈出了几个名字。
“鱼凫部落,占据金沙河谷,控制着蜀中最大的铜矿。”
“杜宇部落,盘踞成都平原,部众最多,最为桀骜。”
“还有这个,开明氏,自称是古蜀王后裔,一直在暗中连络各部,试图组建什么抗秦联盟”。”
司马错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一群不知死活的蝼蚁。”
他放下炭笔,抬起头,“韩策以为,派几只苍蝇,送些甜枣,就能挡住我大秦的铁蹄?他太天真了。”
“传我将令。”司马错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营帐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第一,命车英将军的弟弟白圭,率五千锐士,绕道岷山,不必理会沿途的小部落,直扑金沙河谷。
告诉他,我不要铜矿,我只要鱼凫王的人头。把他的脑袋,挂在成都城的城门上。”
“第二,告诉杜宇部落的使者,我大秦,可以承认他蜀王”的地位。只要他,肯出兵,帮我们剿灭开明氏。
事成之后,开明氏所有的土地、奴隶和女人,都归他。”
“第三,至于那些摇摆不定的小部落————”司马错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告诉他们,凡是三日之内,不带着族中长老的人头,前来我大营投诚的,一律,鸡犬不留。”
“还有,那支楚国的猴子。”司马错看向那名负责追剿的将领,“你不必再去追他们了。
我给你一支万人队,去把他们出没的那片山林,给我从东到西,用火,烧上一遍。
我倒要看看,他们是猴子,还是能在火里活下来的火蜥蜴。
一道道血腥而高效的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秦国这台战争机器,展现出了它最恐怖的一面。
半个月后,金沙河谷血流成河。白圭率领的秦军,如天降神兵,一夜之间,便攻破了鱼凫部落的王城。
鱼凫王硕大的头颅,被快马送至成都,高高地悬挂在城楼之上,他那死不暝目的双眼,惊恐地望着自己曾经的王国。
杜宇部落,在得到了司马错的“承诺”后,欣喜若狂。
他们倾巢而出,与秦军一起,对“抗秦联盟”的组织者开明氏,发动了突袭。
开明氏,这个还沉浸在“联合抗秦”美梦中的古老家族,根本没有料到,来自“盟友”的背刺,会比秦军的刀锋,更加致命。
成都平原上,一场蜀人杀蜀人的血腥内战,爆发了。
而那些还在观望的小部落,在看到鱼凫王的下场和秦军点燃的,绵延数十里的山火后,彻底崩溃了。
他们争先恐后地,砍下自己邻居、亲族、甚至是父亲兄弟的头颅,只为向司马错,换取一个活命的机会。
桓奇和他那支千人游击队,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逼出了深山。
他们狼狈地逃窜,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和秦军铁骑的追杀。
最终,只有不到三百人,侥幸逃回了楚国境内。
桓奇跪在景翠的面前,这个在战场上从未流过泪的年轻将领,哭得象个孩子。
“将军,我们败了————我们没能挡住他们————”
景翠没有责备他,只是将他扶起,遥望着西方的天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不是你的错。我们,都小看了秦国的残忍。”
一个月后,成都城破。
不是被秦军攻破的,而是“新任蜀王”杜宇,恭躬敬敬地,打开了城门,将司马错,迎进了王宫。
在盛大的欢迎宴会上,杜宇志得意满,他以为,自己将成为这片土地上,新的主人。
然而,当他举起酒杯,准备向司马错敬酒时,司马错身后的两名甲士,突然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
“上将军,你————你这是何意?”杜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司马错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他看着惊慌失措的杜宇,笑了。
“蜀王?你也配?”
他挥了挥手。
“拖下去,砍了。把他的脑袋,挂在鱼凫王的旁边。正好,凑个一对。”
杜宇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
司马错站起身,走到王宫的最高处,俯瞰着这座富饶而美丽的城市,俯瞰着这片广袤肥沃的平原。
“从今日起,蜀地,再无王。只有,我大秦的郡守。”
秦国,成功地,将整个巴蜀之地,纳入了版图。
消息传到荡阴,如同在已经绷紧到极致的联盟议会里,投下了一块巨石。
这片“天府之国”的陷落,意味着秦国,获得了一个巨大而安全的后方基地o
源源不断的粮食、铁矿、木材和兵源,将从这里,通过新修的驰道,运往前线。
商鞅的那三百艘楼船,将再无材料短缺之忧。
车英在函谷关的十万大军,将再无粮草匮乏之虑。
更可怕的是,秦国,从此拥有了第二个战略进攻方向。
他们可以顺着长江,直下千里,直接威胁到联盟的腹心——楚国。
联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战略被动。
韩策站在巨大的地图前,他拿起一把小刀,将代表着巴蜀的那片局域,从地图上,狠狠地剜了下来,然后,涂上了代表秦国的,触目惊心的黑色。
他的脸色,平静如水。
但帐内所有的人,都能感觉到,在那平静之下,压抑着何等恐怖的风暴。
战争的天平,在看不见的西南方,发生了致命的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