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英,出关了!”
传令兵嘶哑的声音,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寂的潭心,激起的,却不是恐慌的涟漪,而是某种被压缩到极致后,陡然爆发的决绝。
大帐之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那柄悬在头顶三个月的利剑,终于斩落。
龙贾老将军的手,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他的眼神,却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化为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战意。
景翠那张俊美的脸上,血色褪尽,又在瞬间涌回,一抹近乎疯狂的笑意,在他嘴角一闪而逝。
赵夯更是直接,他一把抓起身边那柄比常人大腿还粗的开山巨斧,扛在肩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象一头即将扑出牢笼的猛兽。
预想中的混乱与喧哗,并未出现。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牢牢地锁在了韩策身上。
韩策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缓缓走到帐门处,掀开厚重的帘布,望向西方那片被夕阳染成血色的天空。
函谷关的方向,隐约有尘烟升腾,如同一条即将吞噬天地的黑色巨龙,正在苏醒。
“来了。”
他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象是在谈论天气。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帐内众将。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惶,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甚至,带着一丝令人费解的笑意。
“诸位,车英出关,不是危机。”韩策的声音,清淅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是契机。”
“契机?”廉颇微微挑眉,他有些跟不上这个年轻人的思路。
“不错。”韩策走回沙盘前,拿起那面代表着车英大军的黑色令旗,向前,重重地推进了数十里,直抵荡阴大营的防线前沿。
“三个月,我们练兵,他们也在练兵。我们集成联盟,他们也在磨砺爪牙。
这场仗,迟早要打。与其在无休止的猜忌和等待中,被消磨掉锐气,不如就在此刻,就在这里,与他堂堂正正地,决一死战!”
“但,仅仅是打赢他,还不够。”韩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我要借车英这块天下最硬的磨刀石,将我们这个还带着各自私心的联盟,彻底锻造成一块坚不可摧的精钢!”
他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我提议,即刻签署联盟战时互助条约”!”
这个名词一出,帐内顿时响起一片细微的抽气声。
“此条约,内容很简单。”
韩策没有给任何人反对的机会,语速极快地说道,“第一,联盟任何一个成员国,在本土遭遇秦军主力攻击时,其馀所有成员国,必须在接到盟主令的十日之内,无条件派遣不少于本国总兵力一成的精锐部队,前往支持。
不得有任何推诿和延迟!”
“第二,创建联盟共同军事储备库”!自今日起,各国将本国三成的军粮、箭矢、备用兵甲,统一上缴,由联盟议会派专人,在宜阳、大梁、邯郸三地,创建三个总库。
战时,由盟主统一调配。杜绝一地有难,八方送礼,却送不到点子上的窘境!”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战时,盟主有权向任何一个成员国,下达战时征发令”!
征发其境内的工匠、物资、民夫,用于联盟共同的战争事业。被征发方,必须无条件服从。
所有耗费,战后由联盟商事堂统一核算,以盟信券”进行补偿!”
这三条,一条比一条霸道,一条比一条触及内核。
这已经不是什么松散的联盟了,这几乎是在宣告,一个统一的军事邦联,就此诞生。
各国君主的权力,将被极大地削弱。
联盟议会,或者说,韩策这个盟主的权力,将达到前所未有的顶峰。
“韩侯!”一名魏国文臣,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他脸色涨红,嘴唇哆嗦,“此事————此事体大,未曾与我王商议,我等————不敢擅专啊!这————这与割让国土,有何区别?”
“区别在于,不签,你魏国的国土,明日就可能被车英踏平!
签了,我们大家一起,去踏平他的咸阳!”韩策的回答,简单粗暴,不带丝毫回旋的馀地。
景翠在一旁,眉头紧锁。他内心同样翻江倒海。
楚国向来骄傲,何曾受过如此制约?
可他一想到司马错那把悬在头顶的刀,一想到韩策之前“保卫楚国就是保卫我们自己”的承诺,他心中的那点抵触,便被一种更深沉的危机感所取代。
“俺听不明白。”赵夯挠了挠光头,闷声闷气地对旁边的陈平说道,“什么库,什么令的。
俺就问一句,是不是以后俺在前面砍人,砍得斧头卷了刃,吼一嗓子,后面就立马有几百把新斧头给俺送上来?
是不是俺兄弟的肚子被捅了个窟窿,立马就有全天下最好的大夫,带着药箱子跑过来?”
陈平看着这个头脑简单的猛将,难得地笑了:“赵夯将军,你这么理解,虽然粗俗,但————八九不离十。”
“那还废个什么话!”赵夯把巨斧往地上一顿,震得地面嗡嗡作响,“俺第一个签!谁他娘的不签,就是不想让俺们这些卖命的兄弟活!
等车英打过来,俺第一个,就先砍了这唧唧歪歪的怂包!”
赵夯这通粗鄙却直指人心的话,让那名魏国文臣的脸,瞬间成了猪肝色。
韩策对着赵夯,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有时候,一万句大道理,都比不上一句来自前线士兵的真心话。
他看向龙贾,这位老将军,从头到尾,都只是沉默地听着。
“龙贾将军,你怎么看?”
龙贾抬起头,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就被决然所替代。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篷中央,解下了自己佩戴了四十年的将军印绶,双手捧着,递到韩策面前。
“韩侯,老臣不懂什么条约。老臣只知道,大梁城里,有我魏国的太庙,有老臣的妻儿。
陈平先生此去,是为我魏国,行九死一生之事。荡阴大营,是挡住车英,为陈平先生争取时间的唯一屏障。
从今日起,我麾下三万魏武卒,不再是魏王之兵,而是联盟之兵。
请盟主,下令吧。”
他没有提任何条件,而是用最直接的行动,表明了态度。
这一举动,象一道闪电,劈开了帐内所有人心中的最后一丝尤豫。
廉颇长叹一声,也站了起来:“我赵国,素来恩怨分明。韩侯既以国士待我,我等,岂能以小人度之?我附议。”
景翠冷哼一声,将头扭到一边,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只听盟主将令。”
大局已定。
韩策没有去接龙贾的印绶,而是将它,重新按回了老将军的手中。
“将军的兵,永远是将军的兵。我韩策,要的不是各位的兵权,而是各位,与我同生共死的一颗心。”
他对着帐外,沉声喝道:“来人!笔墨伺候!拟联盟荡阴盟约”!
今日,我等,便在此,歃血为盟!
车英的大军,就是我等盟约最好的见证!”
片刻之后,十几份用最上等的绢帛写就的盟约,摆在了每一个代表的面前。
没有繁复的仪式,没有虚伪的客套。
众人依次上前,割破指尖,将自己的鲜血,重重地,按在了自己的名字之上。
当最后一个血印落下,帐外,远方的号角声,骤然响起。
那号角声,苍凉、雄浑,带着秦人独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霸道。
车英的大军,先锋已至。
韩策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盟约,走到火盆边,看着上面的一个个鲜红的指印,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将盟约,投入了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
“盟约,不在纸上,在各位心里。”
他转过身,拔出了腰间的“湛卢”剑,剑尖直指西方。
“诸位,随我,会一会那位战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