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蜀已失,楚国西境,门户大开。司马错随时可能顺江而下,与车英东西夹击。
我等,危矣!”
联盟议会的大帐内,景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出了如此凝重的神情。
作为楚国的主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失去巴蜀这个战略缓冲,对楚国,对整个联盟,意味着什么。
帐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荡阴前线的紧张对峙,大梁城下的暗流涌动,再加之巴蜀陷落的惊天噩耗,三座大山,同时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慌什么!”赵国的一名将领,猛地一拍桌案,试图用音量,来掩饰内心的不安,“蜀地离我们远在天边!
司马错就算有三头六臂,想从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打过来,也得猴年马月!我们眼下的大敌,是车英!
只要我们能在荡阴,打垮了车英,什么司马错,什么楼船,都是土鸡瓦狗!
,他的话,得到了一些北方将领的附和。
在他们看来,楚国的危机,是楚国自己的事。当务之急,是集中所有力量,应对眼前的车英。
“短视!”景翠怒斥道,“车英,不过是秦国伸出来的一只拳头。
如今,司马错拿下了巴蜀,等于给秦国,又装上了一只更强壮的臂膀!
我们今日若对楚国之危坐视不理,明日,当秦国的铁蹄踏平郢都,下一个,便是你赵国的邯郸,魏国的大梁!”
“你!”那赵将勃然大怒,眼看就要拔剑。
“够了!”
韩策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让激动的双方,都冷静了下来。
他走到地图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
“景翠将军说的没错。但李将军的担忧,也有道理。”韩策的开场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偏袒任何一方,而是拿起一支红色的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圈,将函谷关、荡阴、大梁,全部圈了进去。
“这里,是我们的“死地”。”
他又拿起一支黑色的炭笔,画了一个更大的圈,将关中、巴蜀、汉中,连成了一片。
“而这里,是秦国的生门”。”
“诸位,我们必须认清一个事实。”韩策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从司马错拿下巴蜀的那一刻起,这场战争的性质,就已经变了。
它不再是一场我们可以毕其功于一役的决战,而是一场,比拼国力、比拼意志、比拼耐力的,全面的,消耗战。”
“秦国,现在拥有了两个粮仓,两个兵源地。
他们可以承受失败。
车英在荡阴败一次,他可以退回函谷关,用巴蜀的粮食,休养生息,卷土重来。可我们呢?”
韩策的目光,扫过众人:“我们败不起。
我们任何一个成员国,一旦被其重创,整个联盟,就会出现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痕。
秦国,便会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疯狂地撕咬上来。”
帐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韩策这番冷酷的分析,惊出了一身冷汗。
“所以,从今日起,我联盟的战略,必须做出重大调整。”
韩策的声音,斩钉截铁。
“第一,加速!全面加速!我命令,联盟大学,即刻起,进入战时状态。所有关于军工、营造、医疗的课程,全部加倍。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装备神机连弩”的部队,数量翻一番!
我要看到曲辕型”,铺满三晋和楚国的每一片田野!
战争,归根结底,是后勤的比拼。我们的生产效率,必须跑赢秦国的战争机器!”
“第二,南顾!楚国,不再是我们的后方,而是与荡阴同等重要的,第二战线!
我提议,由联盟议会出资,调拨一百万盟信券”的专项资金,并派遣由墨家大师组成的工程队,协助楚国,沿长江西陵峡至夷陵一线,构筑新的水上长城”。
同时,魏武卒、赵边骑,各抽调五百名精锐老兵,进入楚军,担任教习,帮助楚军,尽快适应北方的战法。
唇亡,则齿寒。保卫楚国,就是保卫我们自己!”
景翠猛地抬头,看向韩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他没想到,韩策非但没有削减对楚国的支持,反而拿出了血本。
“第三,破局!”韩策的手指,落在了地图上,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齐国。
“秦国在西南开辟了第二战场,我们,就要在东方,为他点起第三把火!”
“齐国,虽未入盟,但田忌将军,与我等,早已心意相通。秦强,则齐弱。
这个道理,齐王比谁都清楚。
我会亲自修书一封,与田忌将军商议。
我们不需要齐国出兵与秦国决战,我只需要他们,在泰山一线,陈兵十万,做出随时可能西进,威胁秦国侧翼的姿态。”
“如此,秦国便不敢将所有兵力,都投入到关中和巴蜀。这就叫,攻其所必救!”
三条命令,层层递进,如三剂猛药,注入了联盟这具略显颓丧的躯体。
它不仅化解了内部即将爆发的争吵,更是在秦国取得巨大战略优势的情况下,硬生生为联盟,重新撕开了一道破局的口子。
“我————我赵国,没有意见。”方才还怒气冲冲的赵将,此刻已是满脸羞愧。
“我魏国,附议。”龙贾也缓缓点头。
“我楚国————谢过盟主。”景翠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朝着韩策,深深一揖。
一场足以让联盟分崩离析的危机,再次被韩策,用他那超越时代的战略眼光和无与伦比的领袖魄力,强行扭转。
会议结束,将领们带着全新的任务和决心,匆匆离去。
整个荡阴大营,象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巨大机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效率,重新运转起来。
韩策独自一人,留在了帐内。
他走到那张被他剜掉一块的地图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片黑色的巴蜀之地。
白日里那份运筹惟幄的从容,悄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疲惫。
他赢了人心,稳住了联盟。
但他知道,自己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在悬崖边上,将一辆即将坠落的战车,暂时拉了回来而已。
秦国,这头在吞噬了巴蜀之后,变得更加庞大的猛兽,已经露出了它全部的獠牙。
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
就在此时,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声音里,带着急促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惊慌。
“报——!盟主!”
“函谷关,秦军大营,帅旗异动!”
“车英,出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