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策的盟主令,象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在荡阴大营激起了滔天的战意。
然而,在决战的鼓声敲响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荡阴是拳头,但我们不能只有一个拳头。”
韩策对着刚刚从大梁赶回,风尘未洗的陈平说道,“商鞅把自己锁进了壳里,那我们就逼他把头伸出来。
车英是他的爪子,大梁是他的目标,而齐国,就是能让他不得不回头看的那根针。”
陈平瞬间明白了韩策的意图。秦国如今两线作战,看似强大,实则兵力已经分散到了极限。
若此时,东方的齐国再施以重压,秦国这架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必然会暴露出致命的破绽。
“主公想派谁去?”陈平问。
“魏冉。”韩策说出了一个让陈平略感意外的名字。
魏冉,韩氏商行的大总管,一个精明到骨子里的商人,常年驻扎在鲁国曲阜,负责联盟在东方的贸易网络。
让他去担任说客,似乎有些不合常理。
“说客,分两种。”韩策笑了,“一种,是用舌头说服君王,比如张仪。另一种,是用算盘说服君王。
齐王不是雄主,他更关心临淄府库里的铜钱,胜过天下的归属。
对付这样的人,一个顶级的商人,远比一个纵横家,更有用。”
三日后,临淄。
这座东方大都,繁华依旧。
街道上车水马龙,店铺里琳琅满目,丝毫看不出中原大地正被战火笼罩的紧张。
齐王宫殿之内,更是穷奢极欲,梁柱上镶崁着明珠,地面铺着来自楚国的华美丝毯。
齐王懒洋洋地斜倚在王座上,看着阶下那个穿着一身精致丝绸,气度不凡的商人。
“你就是韩策派来的使者?一个商人?”齐王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慢和好奇。
魏冉不卑不亢,躬身行礼:“外臣魏冉,拜见大王。
外臣是商人,但今日,是为大王带来一桩,关乎齐国百年国运的大生意。”
“哦?”齐王来了兴趣,“说来听听。若是说得好,寡人有赏。说得不好————”
“若说得不好,外臣愿将项上人头,连同韩氏商行在齐国的所有资产,一并献给大王。”魏冉的回答,让齐王坐直了身体。
一旁的田忌,身着便服,站在众臣之列,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知道,魏冉这一手,赌得很大,却也瞬间抓住了齐王的心。
“生意,有成本,有利润。”魏冉开始了他的陈述,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如今,天下最大的成本”,便是强秦。
它已吞并巴蜀,如虎添翼。商鞅在巴蜀推行新政,将整个天府之国,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兵工厂。
粮食、兵器,源源不断地送往前线。
它不再需要与外界贸易,它的存在,就是为了战争,为了吞并。”
“诸位大人安居临淄,或许觉得函谷关远在天边。
但请想一想,当联盟这道屏障被秦国攻破,下一个,会是谁?是偏安一隅的燕国,还是富甲天下的齐国?”
殿内,一些大臣的脸色,开始变得凝重。
“这是成本,是风险,是齐国未来必然要面对的绝境。”魏冉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商人的精明笑容,“而利润”,便是添加我们华夏联盟。”
“其一,经济之利。”魏冉从袖中,取出了一卷帐册,呈了上去。“此乃去年一年,联盟内部贸易的总额。仅新韩与魏、赵、楚三国之间,通过盟信券”结算的大宗贸易,就高达三千万盟信券。
折合黄金,三十万金。这其中,还不包括鲁、卫、宋等国的民间贸易。”
“若齐国入盟,以齐国的海岸线之利,以临淄的商业之盛,联盟可将东方的所有海上贸易,全部交由齐国主理。
联盟将与齐国,共同组建东海舰队”,开辟通往辽东、三韩,乃至更遥远之地的航线。
到那时,齐国的盐、铁、丝绸,将卖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天价。临淄,将成为真正的天下财富中心。
这,是每年数百万金的利润!”
齐王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死死盯着那卷帐册,仿佛看到的不是数字,而是一座座金山。
“其二,技术之利。”魏冉又拍了拍手,门外,几名随从抬着几个木箱走了进来。
第一个木箱打开,是一架小巧而精密的“神机连弩”。
“此弩,联盟已装备过万。射程一百五十步,三轮齐射,可让一个百人队,在冲锋中灰飞烟灭。”
第二个木箱打开,是一具程亮的“高桥马鞍”和“马镫”。
“此物,已让赵国羽林骑的战力,凭空提升三成。
装备此鞍的骑士,可在奔驰中,回身射箭,如履平地。”
第三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堆图纸和模型。
有曲辕型,有水力锻锤,甚至还有一座简易的鼓风高炉模型。
“这些,是联盟大学最新的研究成果。若齐国入盟,所有技术,联盟将毫无保留,与齐国共享。
齐国的兵器,将是天下最锋利的兵器。齐国的粮食,将多到吃不完。”
殿内,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那些齐国将领和工部官员,看着那些东西,眼睛都红了。
这些,都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国之重器。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是未来之利。”魏冉收起了笑容,神情变得肃穆。
“秦国,要的是一个奴役的,黑暗的天下。
所有人,都是他战争机器的零件。
而我们联盟,要的,是一个开放的,光明的,共同繁荣的华夏。”
“我们有共同的文本,共同的度量衡,共同的商业法则。我们有百家争鸣”的大学,有天下美食”的文化节。
我们尊重每一个国家的传统,也拥抱每一个能让民众过上好日子的创新。”
“大王。”魏冉对着齐王,深深一揖。“这桩生意,一边是必然到来的毁灭,一边是触手可及的繁荣与强大。成本与利润,一目了然。
如何选择,全在大王一念之间。”
说罢,他便静立一旁,不再言语。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魏冉的这番话,没有一句慷慨激昂的陈词,没有一句虚无缥缈的道义。他只是象一个最精明的商人,将所有的利,一条条,一件件,掰开了,揉碎了,清清楚楚地摆在了齐王的面前。
这是一场无法拒绝的阳谋。
齐王看着那些闪着寒光的连弩,看着那些造型奇特的马鞍,看着那些代表着未来的图纸,他的心,在剧烈地跳动。
他看向阶下的田忌。田忌只是微微垂着头,仿佛一尊雕像,但齐王能感觉到,这位老将军那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又看向另一侧,以相国邹忌为首的一众老臣。
他们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忧虑和不安。
许久,齐王挥了挥手,声音有些沙哑。
“使者一路劳顿,先下去歇息吧。此事,容寡人,与众卿,商议一二。”
魏冉再次行礼,转身退下。
他知道,鱼饵,已经撒下。
接下来,就看鱼儿,何时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