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演习的巨大成功,如同一针强心剂,注入了整个联盟的躯体。
从荡阴前线的普通士兵,到邯郸、大梁、郢都的王公贵族,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和凝聚力,正在悄然形成。
然而,在咸阳宫那阴沉的大殿里,这场演习,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商鞅逐字逐句地念着“鹰眼”死士用生命换来的情报,他每念出一个词,赢渠梁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当他念完最后一个字时,赢渠梁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一剑,将面前的青铜方案,劈成了两半。
“骗子!韩策是个骗子!”赢渠梁的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他用荡阴的对峙,麻痹我们!
他用临淄的口舌之争,吸引我们的注意!他真正的杀招,却在河内!
他把联盟,变成了一所我们闻所未闻的战争学堂!”
“君上,息怒。”商鞅的声音,依旧冰冷,但那双深陷的眼框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我们必须承认,我们在战术理念上,已经落后了。
但,这并非不可挽回。”
“如何挽回?”赢渠梁怒视着他,“难道等韩策的那些神武大炮”,架到我咸阳城下吗?”
“不。”商鞅摇了摇头,“任何强大的武器和战术,都有其弱点。
而要找到弱点,首先,我们必须拥有它。我们必须得到那些武器的图纸,那些战术的操典。
我们,要派人,去把它,偷回来。”
“间谍?”
“是最高明的间谍。”商鞅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臣,已经从黑冰台”中,挑选了十二名最顶尖的密探,组成魅影”小组。
他们的首领,代号孤狼”,是我亲手训练出来的。他精通易容,擅长潜伏,更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
他将带领魅影”,化整为零,潜入联盟腹地。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一联盟大学。”
“联盟大学?”
“不错。”商鞅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那里,是韩策所有奇思妙想的源头。
是他们武器的研发中心,战术的推演之地。
那里,汇聚了天下最多的工匠和学者,也因此,龙蛇混杂,防备必然松懈。
只要孤狼”能成功潜入,不出三月,那些所谓的神兵利器,就将摆在君上的面前。”
一场针对联盟内核的,最高级别的间谍行动,就此展开。
宜阳,联盟大学。
阿獠正坐在自己那间位于大学最深处,毫不起眼的办公室里,擦拭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刃。
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宜阳城防图,上面用各种颜色的细线,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那是“鹰眼”的监控网络,它象一张无形的蜘蛛网,复盖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一名“鹰眼”的探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递上了一卷密报。
阿獠打开密报,只看了一眼,眼神便微微一凝。
“巴蜀边境,我方十二名负责监视秦军调动的瓦雀”,在同一天失联。
尸体,三日后在山谷中被发现,皆是一击毙命。
手法,与秦国黑冰台”的精英,如出一辙。”
阿獠将密报放在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们来了。”他对自己,也对空气说道。
他没有向韩策汇报。对于这种看不见的敌人,他有自己的处理方式。
接下来的几天,宜阳城,乃至整个联盟大学,表面上,风平浪静。
学生们依旧在课堂上激烈地辩论,工匠们依旧在作坊里挥汗如雨,文化节的馀温,让这座城市充满了欢声笑语。
然而,在看不见的角落,一张反间谍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大学门口新来的那个卖糖人的老头,总是不经意地,多看那些申请入学的陌生学子几眼。
图书馆里那个沉默寡言的扫地仆役,总能记住每一个进来借阅《营造总则》
的人的相貌和衣着。
酒馆里那个最爱吹牛的伙计,却能将所有酒客关于军械、粮草的谈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孤狼”成功地潜入了宜阳。他现在的身份,是一名来自宋国的,家道中落的游学士子。
他凭借着出色的才学和谈吐,很快便通过了联盟大学的入学考核,成为了一名“格物系”的旁听生。
他很谨慎,从不主动打探任何敏感信息。
他只是象一个真正的学子那样,每日上课,记笔记,与同窗讨论学问。
他甚至还因为一篇关于“杠杆原理在城防器械中之应用”的论文,得到了几位教授的赏识。
一切,都进行得天衣无缝。
直到有一天,他在大学的木工房里,看到了那架作为教程模型的神机连弩。
他的心,狂跳起来。
他知道,机会来了。
他利用一次实验的机会,支开了所有人,用最短的时间,将那架连弩的每一个零件,都牢牢地记在了脑子里。
他甚至还偷偷拓印了旁边一张关于弩臂复合材料配方的残页。
得手之后,他没有丝毫的停留,当晚,便准备按照预定路线,撤离宜阳。
然而,当他走到城南一处偏僻的巷口时,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普通的粗布麻衣,手里,却拿着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刃。
正是阿獠。
“学问,做完了?”阿獠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孤狼”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但他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他沙哑地问道。
“你那篇关于杠杆的论文,写得很好。”阿獠答非所问,“但是,你忽略了一个细节。
你在论文中,引用了一个关于扭力弹簧”的数据。
那个数据,是错的。
是我,在三个月前,故意让一名教授,在一次公开课上,讲错的。
全天下,只有十二个人,听过那堂课。而那十二个人,都在我的监视之下。”
“孤狼”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踏入联盟大学的那一刻起,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配合对方,演一场戏。
“那张图纸————”
“也是假的。”阿獠平静地说道,“真正的神机连弩,其内核,在于一种我们称之为滚珠轴承”的机巧。
它可以将机括的摩擦力,降低九成以上。而我给你的那张图纸上,用的是传统的滑轮组。
用它造出来的弩,或许能发射,但拉动它,需要三个壮汉。
而且,发射超过五十次,机括就会因为磨损而彻底报废。”
“噗一—“”
“孤狼”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极致的羞辱和失败感。
他自诩为秦国最顶尖的密探,却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你们————”
“你的十一个同伴,现在,应该也已经到齐了。”阿獠指了指巷子的深处。
那里,灯火亮起,十几名“鹰眼”的黑衣人,押着十一个垂头丧气的家伙,走了出来。
他们伪装的身份各异,有商人,有工匠,有仆役,但此刻,他们都成了阶下之囚。
阿獠走到“孤狼”面前,将一张纸,塞进了他的怀里。
“这是真的扭力弹簧”数据,还有一份关于青蒿素”的临床报告。
带回去,给商鞅。告诉他,这是韩策盟主,送他的礼物。”
“为什么?”“孤狼”无法理解。
“因为盟主说,战争,是为了守护生命,而不是毁灭生命。
医术,没有国界。”
阿獠说完,转身,走入黑暗之中,“你可以走了。告诉商鞅,下一次,派个聪明点的来。”
“孤狼”踉跟跄跄地,带着那份“礼物”和无尽的屈辱,消失在夜色中。
阿獠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韩策,正坐在那里,等着他。
“都处理好了?”韩策问道。
“是。”阿獠点头,“只是,主公为何要放他走,还送他真的情报?”
“杀一个间谍,秦国会再派十个来。但,摧毁一个天才的自信,比杀了他,更让他痛苦。”韩策笑了笑,“商鞅是个聪明人,但他太迷信权谋和暴力了。我要让他知道,有一种力量,叫道”。
医者仁心,是道。兼容并包,是道。让天下人过上好日子,也是道。
他用术”来挑战我的道”,他从一开始,就输了。”
“更何况,”韩策拿起那份伪造的神机连弩图纸,在烛火上点燃,“我送了他一份真的,他才会更相信,我们给他的那份假的。
当秦国的工匠,耗费无数人力物力,造出一堆废铁时,那,才是我们送给他的,真正的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