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屈丐在南方丛林里,用神神鬼鬼的手段,为联盟开疆拓土之时。
咸阳宫内的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商鞅的“魅影”计划,以一种他无法想象的,近乎羞辱的方式,宣告失败。
“孤狼”带回来的,除了那份真假难辨的图纸,还有韩策那句“下次派个聪明点的来”的口信,以及一份让整个秦国高层,都无法忽视的“礼物”—青蒿素的临床报告。
赢渠梁坐在王座上,手里捏着那份报告,一言不发。
他的脸色,阴晴不定。
巴蜀,天府之国,秦国如今最大的粮仓和兵工厂。
但同时,它也是一座巨大的,吞噬生命的泥潭。
司马错的大军,虽然征服了土地,却征服不了那里的瘴气与瘟疫。
每个月,都有数以千计的秦国士兵和劳工,不是死于刀剑,而是死于一种让他们忽冷忽热,最终衰竭而亡的“摆子病”。
军医束手无策,巫师祈祷无效。这种看不见的敌人,比韩策的联盟大军,更让赢渠梁头疼。
它在无声无息中,不断地,侵蚀着秦国这台战争机器的根基。
而现在,解药,就摆在他的面前。
却是他的死敌,韩策,送来的。
“君上!”一名老臣,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此人名叫孟白,是秦国军中元老,也是国内为数不多,敢于和商鞅当庭对峙的旧贵族代表。“此乃天赐我大秦之良机!有了此药,我数万将士,可免受疫病之苦!巴蜀的产出,亦可倍增!
请君上,即刻下令,命军中工坊,仿制此药!”
“不可!”商鞅立刻出声反对,他的声音,冰冷而尖锐,“君上,这是韩策的阳谋!
是他的攻心之计!他想用一份小小的药方,来瓦解我大秦将士的斗志!
他想让天下人看到,他韩策,是救世的菩萨,而我大秦,是嗜血的恶魔!
我们若用了他的药,岂不是向他低头,承认他比我们更高明?”
“商君!此言差矣!”孟白气得胡须发抖,“人命关天,岂是意气之争?
难道为了你我君臣的脸面,就要眼睁睁看着我大秦的子弟兵,在病痛中死去吗?
那不是士兵,那是活生生的人!是我们的儿子,我们的兄弟!”
“妇人之仁!”商鞅眼中寒光一闪,“战争,就是用人命去填!死在病床上,和死在战场上,有何区别?
只要能赢得最终的胜利,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君上,臣以为,不仅不能用此药,还应将此药方,当众焚毁!
以示我大秦,与韩策势不两立,绝不妥协的决心!”
“你————你这是草管人命!你是疯子!”孟白指着商鞅,气得说不出话来。
大殿之上,群臣分成了两派,吵作一团。一派,是以孟白为首的军方和旧贵族,他们更关心士兵的福祉和国家的长远稳定。
另一派,则是以商鞅为首的法家酷吏,他们是彻底的功利主义者,为了胜利,可以不择一切手段。
赢渠梁的头,嗡嗡作响。
他内心里,倾向于商鞅。因为商鞅的冷酷和高效,正是他所欣赏的。
但孟白的话,也象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可以不在乎劳工的死活,但他不能不在乎士兵的生命。
那是他争霸天下的本钱。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商鞅,似乎已经走火入魔了。为了所谓的“道统之争”,竟然连自己人的性命都可以牺牲。
这种偏执,让赢渠梁,第一次,感到了些许的寒意。
“够了!”他一声怒喝,止住了争吵。
他死死地盯着商鞅,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药,要制。但,要秘密地制。
只在巴蜀军中使用,不得外传。
对外,就宣称,是我大秦医官,苦心钻研,自行研制出的神药。”
这是一个典型的,既要里子,也要面子的决定。
商鞅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他知道,君上,没有完全采纳他的意见。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这说明,君王的心里,那杆信任的天平,已经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倾斜。
他没有再争辩,只是躬身领命。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关于青蒿素的争论刚刚落下,另一份来自巴蜀的紧急奏报,又被送到了赢渠梁的案头。
商鞅在巴蜀推行的“军管工厂”模式,虽然极大地提升了粮食和兵器的产量,但也彻底激化了与当地土着的矛盾。
奏报上说,蜀中一个名为“蚕丛”的古老部族,因不堪忍受秦国严苛的劳役和掠夺,聚众数万,发动了叛乱。
他们捣毁矿场,焚烧粮仓,甚至攻占了一座新建的城邑。
司马错虽然迅速派兵镇压,但叛乱如野火,扑灭一处,又在另一处燃起。那些熟悉地形的蜀人,在山林中,与秦军展开了无休止的游击战,让秦军疲于奔命,损失惨重。
“商君!”赢渠梁将竹简,狠狠地摔在商鞅的面前,“这就是你说的秩序”?这就是你给寡人打造的“战争基地”?它现在,自己就要先烧起来了!”
商鞅捡起竹简,面不改色:“君上,些许蟊贼,何足挂齿。
只需再给臣五万兵马,臣必将蜀中,杀得血流成河,尸骨如山!到那时,便再也无人敢反了。”
“杀?杀!杀!”孟白在一旁,冷笑连连,“商君,你把蜀人都杀光了,谁来给我们种地?谁来给我们挖矿?难道要让我们关中的子弟,都去做那些下贱的苦役吗?”
他转向赢渠梁,再次进言:“君上,臣早就说过,巴蜀之地,不可一味高压。当以怀柔为主,分化拉拢,以蜀治蜀,方是长久之计!
臣恳请君上,罢黜商君在巴蜀的新政”,让司马错将军,安抚人心,恢复旧制。
如此,则蜀地可安,我大秦,才能无后顾之忧!”
这一次,殿内附和孟白的声音,明显多了起来。连日来,商鞅的强硬手段,已经让许多人感到了不安。
赢渠梁再次陷入了两难。
废除新政,意味着他要自己打自己的脸,承认之前的决策是错误的。这会严重损害他的君王威严。
而且,巴蜀的产出,必然会大幅下降,这对于即将到来的荡阴决战,是致命的。
可若不废除,任由商鞅这么“杀”下去,巴蜀这锅烧开的水,迟早要把锅盖给顶飞。
到时候,后院起火,整个伐交频利的宏图大业,都可能毁于一旦。
他看着殿下,那两个壁垒分明,却又都对他忠心耿耿的臣子。
一个,是助他富国强兵的利刃。一个,是为他稳定江山的基石。
他发现,自己,似乎被自己所创造的这台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给绑架了。
他想要它带来的效率,却又害怕它带来的毁灭。
就在这时,帐外,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报—!君上!荡阴急报!”
“韩策————韩策他,亲率联盟二十万主力,尽数出动!向我荡阴大营,发动了————总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