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洪旗的欢迎词说得客气,但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谁都感受得出来。
阿不都热合曼厅长似乎也习惯了自己手下这些老兵的脾气,他打着哈哈,试图缓和气氛。
“老马,别跟我们来这套虚的。”
“我今天,可是给你请来了财神爷!”
他指着林小燕,大声介绍道:“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福娃集团的林总!”
“人家可是带着资金和技术,来帮咱们脱贫致富的!”
马洪旗的目光,在林小燕那张年轻漂亮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心中闪过一丝轻视。太年轻了,像个刚出校门的女娃娃。
随后,他的视线扫过林小燕身后那个身材魁梧、眼神发亮的汉子马大金。嗯,看着像个干活的,但一脸精明,估计不好对付。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个个子小小的,正一脸好奇四处打量的林冒烟身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一群看着就不像干实事的人,还带着个少女来牧场,能懂什么养牛?
八成又是上面派下来,走过场,镀金的。
他心里这么想着,但脸上却没表现出来,只是伸出那只布满厚茧的大手。
“林总,欢迎。”
简单的寒暄后,马洪旗带着众人,在牧场里参观起来。
陪同的,还有一个戴着高度近视眼镜,头发花白的老头。
“这位是我们牧场的技术员,刘昆,刘老。”马洪旗介绍道,“刘老可是我们这儿的宝贝,大学生,一辈子都在跟牛打交道。”
刘昆扶了扶厚厚的眼镜,冲众人矜持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清高,和怀才不遇的落寞。
马洪旗一边走,一边介绍着牧场的情况,话语里充满了对这片土地的自豪。
“我们红星牧场,有二十万亩的天然草场,都是最好的高山草甸。”
“我们这里的水,是天山融化的雪水,干净得很。”
“我们养的牛,都是纯天然放养,不吃任何乱七八糟的饲料。”
“产出的牛奶,那叫一个香!”
他说得唾沫横飞,仿佛自己牧场里的牛,是天底下最好的牛。
马大金跟在后面,听得直撇嘴。他越听,心里越是憋不住火。
他实在忍不住了,凑到林小燕耳边,小声嘀咕。
“小燕总,您听听,这叫什么话?”
“纯天然?我看是纯粹靠天吃饭!”
“你看那些牛,瘦得跟驴似的,走路都打晃,还产奶?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虽然他声音很小,但还是被走在前面的刘昆听到了。
刘昆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镜片后面的眼睛,锐利地盯着马大金。
“这位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被冒犯的怒气。
“难道你觉得,我们几十年的养殖经验,还有问题吗?”
马大金也是个直肠子,被他这么一呛,火气也上来了。他往前一步,嗓门也大了起来。
“我没说你们经验有问题,我是说你们的方法太落后了!”
“我瞅着这些牛,毛色发柴,蹄子都有毛病!这么好的牛,都让你们给养废了!”
“你!”刘昆气得脸色涨红,指着马大金,说不出话来。他一个文化人,哪里吵得过这种粗人。
眼看气氛就要僵住,林冒烟突然开口了。
她走到一头正在吃草的母牛旁边,伸出小手,轻轻地抚摸着牛的背。
那头牛似乎很享受,温顺地没有动,还伸出舌头舔了舔林冒烟的手心。
“刘爷爷,”林冒烟的声音,软糯又清脆,“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刘昆看着这个不怕生的小女孩,愣了一下。
他强压下火气,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这头牛,它是不是经常拉稀,还掉毛?”林冒烟问道,眼睛清澈地看着刘昆。
刘昆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你……你怎么知道?”
这头牛,确实是牛棚里有名的病秧子,肠胃一直不好,三天两头闹毛病,是他的心病。
林冒烟没有回答他,而是又指着牛的眼睛。
“它的眼睛里,是不是有很多红血丝,眼屎也特别多?”
刘昆彻底震惊了。他下意识地凑过去仔细一看,果然,牛的眼角,挂着干涸的黄色分泌物。
这些细节,连他这个天天跟牛打交道的技术员,都没有注意到。
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只是看了一眼,就说得分毫不差。
“还有,”林冒烟的小手,轻轻地按了按牛的肋骨,又捏了捏牛颈部的皮肤。
“它肯定很挑食,给它草料,它也是吃几口就不吃了,对不对?”
刘昆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马洪旗和周围的工人,也都围了过来,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林冒烟。
这个小姑娘,是神仙吗?会给牛看相?
“刘爷爷,马场长。”林冒烟转过身,小脸上满是认真。
“这不是什么神通,这是科学。”
她指着那头牛,开始了她的现场教学。
“这头牛,毛色暗淡,精神萎靡,是典型的蛋白质和能量摄入不足。”
“它掉毛、拉稀,是因为长期缺乏微量元素,特别是锌和硒,导致肠道菌群紊乱,免疫力下降。”
“眼睛里的红血丝,是肝火过旺的表现,说明你们的饲料里,霉菌毒素超标了。”
“它挑食,是因为它的瘤胃环境,已经被破坏了。酸中毒,让它根本没有食欲。”
蛋白质、微量元素、霉菌毒素、瘤胃酸中毒……
一个个专业的,听起来就很高深的词汇,从一个十三岁女孩的嘴里,清晰而又流利地说了出来。
刘昆感觉自己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研究了一辈子牛,也只能看出这牛有毛病。
却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毛病,根源又在哪里。
而眼前这个小女孩,却像一台最精密的仪器,将所有的问题,剖析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那该怎么办?”刘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已经完全忘记了对方的年龄,而是用一种请教的姿态,虚心地问道。
“怎么办?”林冒烟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很简单,给它吃顿好的。”
她环顾四周,看到旁边牛棚的墙上,挂着一块落满灰尘的小黑板。
“马叔叔,帮我把黑板拿过来。”
“得嘞!”马大金立刻屁颠屁颠地把黑板扛了过来,还用自己干净的袖子,细心地擦干净。
林冒烟踮起脚尖,拿起粉笔。
那一刻,这个小小的身影,在所有人眼中,都变得高大了起来。
她在黑板上,写下了一行大字。
“tr——全混合日粮技术”
“刘爷爷,你们现在喂牛,是不是就是把干草扔到槽里,再撒上一把玉米面?”
刘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他们祖祖辈辈都是这么喂的。
“这种喂法,牛肯定会先吃它喜欢吃的玉米面,吃饱了,就不愿意再吃那些没味道的干草了。”
“这就导致它能量超标,但纤维素和蛋白质,却严重不足。长期下去,瘤胃不出问题才怪。”
“而tr技术,就是把牛一天需要吃的所有东西,包括草料、精料、维生素、微量元素,按照科学的配方,全部放进一个大机器里,搅拌均匀。”
“做成营养全面的大锅饭。”
“这样,牛吃到的每一口,营养都是均衡的,它想挑食,都没得挑!”
林冒烟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针对当地情况,改良过的tr配方。
【复合预混料(含维生素、微量元素、益生菌):5】
她指着配方里的第一项。
“刘爷爷,你们秋天收完玉米,那些秸秆,是不是都当柴火烧了?”
刘昆再次点头,心里却咯噔一下。
“太浪费了!”林冒烟一脸痛心疾首,“那些青绿的玉米秸秆,可是宝贝!”
“把它切碎,压实,密封起来发酵,就能做成青贮饲料。”
“经过发酵的青贮饲料,酸甜可口,牛特别爱吃,而且营养丰富,容易消化。”
“有了它,就算到了冬天,没有新鲜牧草,我们的牛也能天天吃上蔬菜沙拉!”
“蔬菜沙拉”这个时髦的词,让在场的工人们,都发出了善意的笑声。
刘昆却笑不出来。
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感觉自己过去几十年建立起来的知识体系,正在被这个小女孩,一点一点地,无情地摧毁。
从饲料配比,到青贮技术,再到疫病防治的“程序化免疫”概念……
林冒烟足足讲了一个多小时。
她没有用任何深奥的理论,说的都是最朴素,最实用的大白话。
但每一句话,都直击红星牧场管理问题的核心。
讲到最后,她丢下粉笔,看着已经完全呆滞的刘昆和马洪旗。
“所以,刘爷爷,马场长。”
“养牛,不能只凭经验和热情。”
“它是一门科学。”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牛棚里,除了牛偶尔发出的“哞哞”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所有人都被这堂来自十三岁女孩的养牛课,给彻底震撼了。
马洪旗嘴巴半张着,愣愣地看着黑板上那行云流水的配方,又看看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眼神里写满了颠覆。
阿不都热合曼厅长更是激动得满脸放光,他知道,自己这次真的请对人了!
良久。
刘昆摘下他的眼镜,用粗糙的衣角,用力地擦了擦。似乎想要擦掉的,不仅是镜片上的灰尘,更是脑海里那些固有的陈旧观念。
他重新戴上眼镜,走到林冒烟面前。
这个在牧场里清高了一辈子,谁都瞧不上的老知识分子,第一次,向别人,向一个比他孙女还小的孩子,低下了他那颗高傲的头颅。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说出了三个字。
“我……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