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绿皮火车上颠簸了三天三夜,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呼和浩特。
走出火车站的瞬间,一股凌厉干燥的寒风,夹杂着淡淡的羊肉膻味和煤灰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股味道,让所有人都精神为之一振。
马大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畅快地呼出,粗糙的双手兴奋地搓着。
“嘿!这味道,带劲!”他那洪亮的大嗓门里满是亢奋,“错不了,就是这儿了!”
林小燕拉紧了围巾,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座迥异于南方的城市。街道宽阔,建筑却显得有些灰扑扑的。
街上的行人大多穿着厚重的皮袄,脸颊被高原的紫外线晒得黑里透红,眼神格外明亮。
“看来我们的衣服买对了。”她低声对身边的林冒烟说。
林冒烟点了点头,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一切,没有说话。
按照林冒烟的计划,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一行人找了个不起眼的招待所住下,换上了从当地买来的行头。
林小燕和林冒烟穿上厚实的棉袄,戴上了能遮住半张脸的毛线帽子,看起来就像跟着大人出来见世面的本地娃。
马大金和他手下的几个小伙子,则直接换上厚重的羊皮袄,活脱脱就是一副走南闯北的皮货商人的模样。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们租了两辆破旧的吉普,由马大金带队,开始了地毯式的探访。
他们去过水草丰美的国营牧场,也钻进过贫瘠荒凉的私人草场。
在一个名叫巴音的牧民家里,马大金彻底爆发了。
巴音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黝黑的脸上刻着风霜,但眼神淳朴。他热情地招待了这些“皮货商”,端出最好的奶茶。
他自豪地展示着自家产的羊绒,那雪白细腻的软黄金在阳光下闪着柔光。
正在此时,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打着发蜡的南方口音商人开着车来了。他轻车熟路地捏起一撮羊绒,不屑地撇撇嘴。
“老巴,你这绒不行啊,太短了。”他开出了一个让人心寒的价钱。
巴音的脸涨红了,用不太流利的汉语争辩:“去年的价钱还比这个高!”
“行情不一样了嘛。”那商人油滑地笑着,“爱卖不卖,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马大金在一旁听得拳头都捏紧了,青筋暴起。他刚要发作,却被林冒烟轻轻拉了一下衣角。
小姑娘对他摇了摇头,然后用最天真无邪的语气问巴音:“叔叔,为什么不把牛羊肉卖到城里去呢?肯定比这个赚钱。”
巴音长叹一口气,眼神黯淡下来:“傻娃娃,那么远,等拉到城里肉都臭了。”
“冬天牛羊饿死了,我们自己都吃不完,只能埋掉。心疼啊!”
那商人听到这话,更是得意地笑了笑,最终以一个近乎侮辱的价格,将巴音一年的辛苦成果装上了车。
看着绝尘而去的汽车,马大金再也忍不住了,一拳砸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
“这帮天杀的贩子!简直是在喝牧民的血!”
“还有这养法,也太落后了!冬天连个暖棚都没有,牛羊就硬扛着,这不是糟蹋东西吗?”
林冒烟则一路沉默地看,沉默地听,沉默地记。
她看到了牧民们的淳朴善良,也看到了他们因信息闭塞和技术落后而陷入的绝望麻木。
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福娃集团的到来,绝不仅仅是改变收购价格。
更要从根本上,改变他们落后的生产方式和思想观念。
一周的调研结束,在招待所昏暗的灯光下,林冒天手里多了一份详尽的调查报告。她召集所有人开会。
“小姑,马叔,内蒙的情况,我们基本摸清了。”
“这里的牛羊肉和羊绒资源非常丰富,但产业链的初级阶段问题太多。”
“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在这里,从零开始建牧场。”
林小燕有些不解:“不建牧场?那我们来干嘛?白跑一趟?”
林冒烟指着地图上更西边的位置——新疆。
“内蒙的畜牧业虽然落后,但家底还在,牧民们有自己的牛羊。”
“我们在这里,更适合扮演一个整合者和赋能者的角色。”
“我们可以成立收购合作社,用技术标准去引导他们科学养殖,再用我们的渠道帮他们卖出好价钱。”
“但是牛奶,不一样。”林冒烟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要做高端液态奶,对奶源的要求极其严苛。”
“从奶牛品种、饲料、到挤奶环境和流程,都必须达到最高的卫生标准。”
“这种标准,指望分散的牧民,在短期内根本无法达成。”
“所以,我们的第一个现代化奶源基地,必须由我们自己,全盘掌控!”
“而这个基地,我认为,最合适的地方,在新疆。”
“新疆?”马大金愣了一下,“那地方不是产哈密瓜和葡萄的吗?也能养牛?”
“能。”林冒烟肯定地回答,“而且有比内蒙更好的条件。”
她开始了自己的科普。
“新疆的天山北坡,水草丰美,气候温和,是世界公认的黄金奶源带。”
“更重要的是那里地广人稀,土地成本极低。”
“而且,新疆有很多当年兵团建立的大型国营农牧场。”
“这些农牧场拥有最好的土地和最完整的配套设施,比如道路水电。”
“但因为体制僵化、技术落后,现在大部分都在亏损,日子很难过。”
“他们,就是我们最好的合作伙伴!”
一番话,让所有人都茅塞顿开。
林小燕的眼睛亮了:“我明白了!我们这是要去抄底啊!”
“用我们的资金和技术,去盘活那些濒临破产的国有资产!”
“没错!”林冒烟打了个响指,“所以,我们的下一站,天山!”
告别了冰天雪地的内蒙,一行人再次踏上西行的列车。
这一次,火车穿越了河西走廊,进入了真正意义上的西域。窗外的景象变得更加雄奇壮丽,雪山、戈壁、绿洲交替出现。
当火车抵达乌鲁木齐时,已经是几天之后了。
有了明确目标,事情便顺理成章。林小燕通过宁川省政府的关系,很快就联系上了新疆的农业厅。
当对方听说大名鼎鼎的福娃集团有意来新疆投资时,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农业厅的一位副厅长亲自接待了他们。
“林总,你们可是来对地方了!”
副厅长是个身材高大的维吾尔族汉子,名叫阿不都热合曼,汉语说得非常流利。
他紧紧握住林小燕的手,脸上满是真诚的笑意:“我们新疆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好地方!”
“天山脚下,我们有好几个大型的国营牧场,草场都是顶级的。就是……唉……”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就是连年亏损,工人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林小燕立刻接话:“阿厅长,我们福娃集团这次来,就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和这些牧场合作。”
“我们出资金、出技术、出销路。”
“牧场出土地、出人力。”
“我们一起把新疆最好的牛奶,卖到全国,全世界去!”
“太好了!”阿不都热合曼激动地一拍大腿,“这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我马上安排,带你们去实地考察!”
第二天一早,在阿厅长的亲自陪同下,一行人驱车前往天山脚下一个名为“红星牧场”的地方。
吉普车在广袤的草原上行驶了几个小时。
远处,连绵起伏的天山山脉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格外雄伟。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闪烁着耀眼的银光。
山脚下,则是一望无际的碧绿色大草原。
“美!太美了!”林小燕看着窗外的景色,忍不住发出了赞叹。
马大金更是激动得像个孩子,恨不得立刻跳下车在草地上打几个滚。
当他们抵达红星牧场时,却像是从天堂瞬间掉回了人间。
牧场的门口,锈迹斑斑的铁门歪斜着。“红星牧场”四个红色大字已经斑驳脱落,几乎看不清了。
开进牧场,看到的是一排排破旧的红砖瓦房和摇摇欲坠的牛棚。
草场上零零散散地跑着一些牛,但一个个都瘦骨嶙峋,毛色暗淡无光。
几个穿着褪色工装的工人,懒洋洋地靠在墙角晒太阳,眼神里看不到一丝生气。
牧场的场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兵,名叫马洪旗。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即便如此,腰杆依旧挺得笔直,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迹。
他对阿厅长的到来表现出了足够的尊敬,但对林小燕这群从内地来的客人,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戒备。
“阿厅长,林总,欢迎来到我们红星牧场。”马洪旗的声音像他的人一样,干硬而又直接。“我们这里条件简陋,让你们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