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七安站在古殿中央,脚下是斑驳的青石地砖,裂痕如蛛网般蔓延至四壁。
穹顶之上,一道幽蓝光柱自虚空垂落,映照在他冷峻的侧脸上,仿佛天地也为之屏息。
他指尖微颤,掌心仍残留着监察者消散时留下的余温,那句“你所见非真”如寒针刺入脑海,久久不散。
华瑶悄然靠近,素白长裙拂过尘埃,她目光沉静,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忧虑。
“他说的‘升维洗礼’……究竟是什么?”她低声问,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片死寂的空间。
钟七安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按在胸口——那里,一道暗红色的家族印记隐隐发烫,如同被某种力量唤醒。
他闭上眼,记忆翻涌:那夜血月当空,族地崩塌,父母挡在他身前,却被无形之力碾成齑粉。
那时他也曾质问天道,为何无情?可回应他的,唯有风中哀鸣。
如今这印记再度灼热,是否意味着命运的齿轮,终于转回了最初的轨迹?
“七安。”华瑶轻轻唤他,指尖搭上他的手腕,“你在想什么?”
他睁开眼,眸光如刃,“我在想,若一切皆为筛选,那我们……是不是早已被设计好的棋子?”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地面微微震颤。
华瑶神色一凛,“他们来了。”
钟七安冷笑,“正道联盟?来得倒是及时。”
他话音刚落,殿门轰然炸裂,碎石飞溅,一道修长身影踏着烟尘而入。
柳青霜立于残垣之间,白衣胜雪,眉心一点朱砂如血,周身缭绕着淡金色的灵光。
可就在那光芒深处,钟七安捕捉到了一丝异样——那是与监察者同源的气息,冰冷、古老、超越凡俗。
“钟七安。”柳青霜开口,声音清冷如泉,“交出时间锚,我可保你不死。”
钟七安眯起眼,“你说‘不死’,而非‘无罪’,看来你也清楚,今日并非审判,而是清除。”
柳青霜眸光微闪,袖口不经意滑落一枚玉佩,通体漆黑,刻有扭曲符文,似蛇非蛇,似龙非龙。
华瑶瞳孔一缩,“那种纹路……我在师门禁典上见过,是‘归墟引’!”
“归墟引?”钟七安心头一震,“那是远古祭司用来沟通高维存在的媒介!”
柳青霜迅速拾起玉佩,动作极快,但那一瞬的慌乱已被钟七安收入眼中。
“你并非完全受控。”他低声道,“你在挣扎。”
柳青霜眼神骤冷,“闭嘴!你懂什么?”
她抬手结印,天地灵气瞬间暴动,九道金环自虚空中浮现,环绕其身,威压如山倾。
“正道诸位听令!”她高喝,“诛杀邪修钟七安,夺回时间锚!”
数十道身影从殿外涌入,各持法器,灵光交错,将整座古殿围得水泄不通。
钟七安却不动,反而冷笑,“你们口中的‘邪修’,可是亲眼见过我杀一人无辜?”
无人应答。
只有风穿过断壁,卷起尘灰,如亡魂低语。
华瑶悄然移步至他身侧,传音入密:“她在拖延……她在等什么?”
钟七安目光扫过柳青霜的手势,发现她结印时指尖微颤,第三式竟错了一拍。
“她在压制体内那股力量。”他传音回应,“她不想动手。”
就在此刻,地底传来一声闷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虾大头盘坐于角落,原本闭目冥想,此刻双拳紧握,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他周身浮现出无数细小的时间符文,如沙漏倒流,光影交错,竟将周围空气都染成了琥珀色。
“他在吸收……所有的时间领悟!”华瑶惊觉。
钟七安猛然回首,只见虾大头的身体开始泛起银光,仿佛灵魂正被某种更高规则重塑。
柳青霜也察觉异常,脸色微变,“快!打断他!”
数名修士疾冲而去,剑光如虹。
可就在他们即将触及虾大头的刹那——
时间,停了。
空气凝固,剑尖悬停半空,连飘落的尘埃都静止不动。
柳青霜的动作僵在挥袖之间,金环停滞,光辉不再流转。
华瑶的唇角还带着惊呼的弧度,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整个世界,唯有一人能动。
虾大头睁开了眼。
他的瞳孔已变成纯粹的银白色,无悲无喜,仿佛看穿了万古轮回。
他缓缓起身,脚步轻得不像踩在地面,而是在时间的缝隙中行走。
他走到钟七安面前,伸手触碰他的肩。
“这不是普通的静止。”他低声说,声音像是从遥远未来传来,“这是规则的重写。”
钟七安无法回应,甚至连眨眼都做不到。
虾大头却似乎能感知他的思绪,轻轻摇头,“你能听见我,对吧?用意念回答。”
钟七安心中一震:你能动?
“我是唯一例外。”虾大头说,“因为我已触碰到‘时间本源’的边缘。”
他转身环顾这片凝固的世界,目光落在柳青霜身上,眉头微皱。
“她的体内……有两个意识在争夺控制权。”
他又看向华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你师门的命运,比我想象的更危险。”
然后,他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块晶石,递向钟七安。
晶石通体透明,内部却浮动着一抹模糊人影,轮廓难辨,似男似女,似老似少。
“这是……?”钟七安以意念追问。
“未来的你。”虾大头说,“或者说,经历过升维洗礼后的你。”
钟七安心头巨震。
升维洗礼……真的存在?
虾大头凝视着他,银瞳深处泛起涟漪,“他们选中了你,七安。不是因为你强,而是因为你的印记……能承受那种蜕变。”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代价,可能是彻底失去‘人性’。”
钟七安心中怒吼:我不信!我走的路,岂是他人安排?
虾大头苦笑,“我也曾这么想。可当你站在时间尽头回望,才会明白——所谓自由意志,或许只是更高维度设下的幻觉。”
他忽然抬头,望向殿外。
尽管万物静止,他却仿佛看到了什么。
“他们来了。”他说,“真正的监察者……不止一个。”
钟七安心头一紧。
虾大头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我会解开静止,但下一瞬,你会面临选择——杀柳青霜,或救她。”
为什么?钟七安问。
“因为她体内的另一个意识……是你母亲临终前封印的最后一道神念。”
轰——!
钟七安的意识仿佛被雷霆击中。
母亲?!
那个在他记忆中化作血雾的女人?
她的神念,竟藏在柳青霜体内?
虾大头站起身,银瞳渐渐恢复常色,“记住,无论你做什么,时间都不会真正原谅犹豫的人。”
他抬起手,轻轻一划。
空间嗡鸣,凝固的万物开始松动。
第一粒尘埃落下。
紧接着,剑光继续前行,柳青霜的袖袍重新翻飞,华瑶的惊呼终于出口——
“小心!”
钟七安猛地回神,手中长剑已然出鞘,直指柳青霜咽喉。
而柳青霜的掌心,也凝聚起一团毁灭性的金光。
两人目光相撞,时间仿佛再次凝滞。
“你……知道什么?”柳青霜咬牙问道,声音竟有些颤抖。
钟七安冷冷盯着她,“我知道你不是完全属于你自己。”
柳青霜瞳孔剧震,金光竟出现一丝溃散。
“你胡说什么!”她怒斥,可语气中的动摇暴露无遗。
华瑶趁机拉住钟七安手臂,“别冲动!她若真要杀我们,刚才就不会迟疑!”
“迟疑?”钟七安冷笑,“还是演技?”
他剑尖再进一分,寒芒抵住柳青霜颈侧肌肤,一丝血线缓缓渗出。
“告诉我,玉佩上的符文,是谁给你的?”
柳青霜呼吸急促,眼中闪过痛苦之色,“我……我不知道……它一直在我身上……从小就有……”
钟七安心头一震。
从小就有?
那岂不是在她出生之前,就被种下了归墟引?
“你们正道联盟,究竟还有多少人被种下了这种印记?”他逼问。
柳青霜突然惨笑,“你以为……只有我们吗?那些所谓的散修、魔道、甚至隐世宗门……谁敢说自己干净?”
她目光转向华瑶,“你的师门,真的只是想找秘法自救吗?还是……早已被渗透?”
华瑶脸色煞白,“你住口!”
就在此时,虾大头踉跄后退,嘴角溢出鲜血。
“不行……我的身体撑不住这种力量……”
他跪倒在地,银瞳褪去,恢复成原本浑浊的双眼。
“七安……快做决定……时间……不会等你……”
钟七安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杀她,可能斩断幕后黑手的一条线;
救她,或许能揭开母亲神念的真相。
可若她真是傀儡,杀了她,是否也在杀母亲最后的寄托?
风忽然停了。
殿内烛火齐灭,唯余那道幽蓝光柱愈发明亮。
一道新的声音,自虚空响起——
“选择吧,候选者。升维之路,始于牺牲。”
钟七安猛然抬头,只见光柱中浮现出一只巨大的眼睛,瞳孔深处旋转着星河。
那是……监察者的真身?
不,比那更古老。
更像是……宇宙本身在注视。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晶石,那模糊人影竟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那星辰之眼。
柳青霜突然嘶吼一声,抱住头颅,体内两股力量激烈碰撞,金光与黑气交织迸发。
“快……帮我……”她艰难吐出三字,眼中泪水滑落。
钟七安剑尖微颤。
华瑶抓紧他的衣袖,“七安,相信一次直觉。”
虾大头躺在地上,虚弱地举起手,“记住……静止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钟七安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剑。
他一步上前,手掌按上柳青霜天灵盖,运转体内仅存的灵力,强行探入她识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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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万千画面如洪流冲入脑海——
幼年的柳青霜跪在祭坛前,黑衣人将玉佩嵌入她脊椎;
母亲临死前,一缕神念遁入虚空,最终附着于某件信物;
而那信物……正是柳家世代供奉的“青霜剑”!
原来如此!
柳青霜之所以叫“青霜”,并非姓氏,而是剑名!
她是被选中的容器,承载着母亲最后的执念!
钟七安猛然睁眼,厉声喝道:“住手!你们要的不是时间锚,是她的身体!”
虚空中的巨眼微微收缩。
“正确。”那声音竟带着一丝赞许,“你已触及真相边缘。”
柳青霜在他掌下剧烈抽搐,口中喃喃:“娘……我好累……”
钟七安眼眶发热。
那是母亲的声音!
哪怕只是一缕残念,也足以让他肝肠寸断。
“我带你回来。”他低语,“这一次,换我护你。”
他反手拔剑,剑锋直指苍穹,怒喝:“想要升维洗礼?那就让我看看,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天地骤然变色。
古殿四周,时空裂缝悄然浮现,宛如蛛网蔓延。
而那块晶石,突然剧烈震颤,内部人影缓缓抬起手,似要穿透虚空,握住现在的他。
虾大头嘴角溢血,却笑了,“开始了……真正的试炼……”
钟七安感到胸口印记烧得几乎要裂开皮肤,一股陌生而浩瀚的力量,正从血脉深处苏醒。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
一旦迈出这一步,便再无回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