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着这片荒芜的废墟。风在断壁残垣间穿梭,发出低沉呜咽,仿佛无数亡魂在诉说不甘。钟七安立于残破祭坛之上,双目微闭,指尖轻点虚空,一道银蓝色的光纹自他掌心蔓延而出,如同溪流般缓缓注入脚下龟裂的地面。
时河之力,终于再度苏醒。
“还剩三息。”华瑶低声提醒,声音如冰泉滴落石面,清冷却不失温度。她站在钟七安身后半步,手中玉笛横握,周身缭绕着一层淡青色护盾,随时准备应对突袭。
钟七安没有回应,但眉心微微一跳。他知道,监察者的回收程序已在启动边缘,每一瞬都可能是生死之差。他的神识如蛛网铺展,感知着四周扭曲的空间波动——那是时间法则被强行抽离的痕迹。
“再快一点……”他在心中默念。
刹那间,银蓝光芒暴涨,整片区域仿佛陷入静止。沙砾悬停半空,碎石凝滞不动,连风也凝固成一道道透明丝线。时河冻结,局部时空已然停摆。
华瑶睁大双眼,呼吸微滞。“他真的做到了……”
“还不够。”钟七安睁开眼,眸中掠过一丝疲惫,却依旧锐利如刀,“它们还在挣扎。”
他抬手一招,七具虾大头的残骸从虚空中浮现,皆已被回收程序吞噬大半,仅余残破躯壳与零星法则碎片缠绕其上。每一道碎片都闪烁着微弱的时间光泽,像是濒死星辰最后的喘息。
“这些领悟……不该属于它们。”钟七安喃喃,指尖拂过其中一块碎片,忽然感到一阵刺骨寒意。
那不是此世应有的气息。
异界印记?他心头一震,来不及细想,迅速将所有碎片剥离收集。然而就在最后一块即将脱离时,碎片猛然颤动,竟反向汲取他一丝神魂之力!
“嗯!”钟七安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
“七安!”华瑶疾步上前扶住他肩头。
“别碰我!”他低喝,声音虽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华瑶顿住,指尖悬在半空,眼中闪过痛楚。
片刻沉默。
“我没事。”钟七安缓过气来,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只是……这法则,有‘污染’。”
“什么意思?”华瑶皱眉。
“有人动过手脚。”钟七安盯着掌心悬浮的七块碎片,“这些领悟,并非自然生成。它们被‘加工’过,甚至……可能是一种诱饵。”
华瑶瞳孔微缩:“你是说,监察者早就预料我们会这么做?”
“不。”钟七安摇头,“是更早之前。在虾大头还未被回收时,就已埋下伏笔。”
两人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深重忌惮。
风重新流动,冻结的时空开始崩解。远处天际,一道猩红裂痕悄然浮现,似有巨眼正窥视此地。
“不能再拖了。”华瑶咬唇,忽然取出一枚古朴玉符,“若将所有法则注入当前虾大头体内,或可制造超载样本,逼迫系统重启。”
钟七安蹙眉:“你疯了?那等于把八份时间法则塞进一个凡胎容器!它会瞬间爆裂,波及方圆百里!”
“可若成功呢?”华瑶直视他,“系统一旦重启,所有回收程序都将暂停,我们就有机会反制。”
“也可能引发法则潮汐,撕裂整个位面。”钟七安冷冷道。
“那就赌。”华瑶声音轻却坚定,“你我一路走来,哪一步不是赌命换来的?”
钟七安怔住。
记忆翻涌——家族覆灭那夜,火光冲天,母亲将他推入秘道前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活下去,别回头。”
他没回头。他活了下来。但也背负了一生无法愈合的伤。
而现在,华瑶却要他再次踏入险境,只为一线渺茫希望。
“你不怕死?”他问。
“怕。”华瑶笑了,月光映在她脸上,温柔如水,“但我更怕看着你一个人扛下所有。”
钟七安久久未语。
良久,他缓缓点头:“布阵吧。”
华瑶立刻行动,玉笛点地,符文流转,一座古老阵法自废墟中浮现,中央正是尚存一丝生机的虾大头。它蜷缩如婴,皮肤皲裂,却仍顽强维持着最后一缕意识。
“我会稳住它的经脉与识海。”华瑶沉声道,“你负责引导融合。”
钟七安站定阵眼,双手结印,七块法则碎片悬浮而起,环绕成环。
“开始。”
随着咒言落下,第一道碎片坠入虾大头眉心。霎时,其身体剧烈抽搐,血管根根暴起,泛出诡异金纹。
“压制!”华瑶急喝,玉笛横吹,音波化作青莲缠绕其身。
第二块、第三块接连融入。虾大头口中溢出黑血,却是笑了,笑声嘶哑难听:“疼……真疼啊……但他们说我能承受……我能成为‘钥匙’……”
“谁说的?”钟七安厉声追问。
“他们……在上面的人……”虾大头眼球翻白,嘴里吐出不成调的呓语,“我在梦里见过……青铜门……锁链……还有……哭泣的星辰……”
钟七安心头剧震。
天机锁链?玄冥子曾提及此物,说是维系诸天命运的禁忌之链,唯有逆命者方能触及其影。
第四块碎片融入时,异变陡生!
虾大头体内法则失控,狂暴能量如洪流决堤,阵法出现裂痕。华瑶脸色煞白,嘴角渗血,仍死撑不退。
“退出!”钟七安怒吼。
“不能退!”华瑶嘶喊,“现在停下,前功尽弃!”
钟七安咬牙,毅然踏入阵心,一手按住虾大头额头,神识直接闯入其意识深处!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钟七安漂浮在一片虚无之中,四周回荡着机械般的低语:“样本编号749,实验第十三轮,时间同调率873,失败。清除。”
紧接着,画面闪现——
一间巨大密室,四壁刻满未知符文。数十个虾大头被锁链贯穿四肢,悬于半空,头顶连接着一根根晶管,抽取着某种金色液体。而高台之上,一道模糊身影静静俯视,袍角绣着一只独眼图腾。
“这是……实验?”钟七安震惊。
突然,那身影转头望来,即便隔着意识幻象,他也感到一股彻骨寒意。
“你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声音冰冷无情。
画面破碎。
钟七安猛地退出,喷出一口鲜血,跪倒在地。
“七安!”华瑶扑过来抱住他。
“我看到了……”他喘息着,“监察者……他们在拿虾大头做实验,测试某种‘同调’能力……而这个孩子……他说他是‘钥匙’……”
华瑶浑身一颤:“难道……系统真正的目的,不是回收,而是筛选?”
话音未落,天地骤暗。
一道投影自天而降,通体银白,形如人影,却无面目,唯有一枚竖瞳缓缓睁开。
“你们做得很好。”监察者开口,声音如金属摩擦,“超载样本即将成型,文明韧性测试通过阈值。”
“什么测试?”钟七安强撑起身,怒视对方,“你们擅自抓走生灵,进行残酷实验,还敢谈‘韧性’?”
“生存,本就是一场测试。”监察者淡淡道,“宇宙洪荒,弱者湮灭,强者进化。唯有经历极端压迫而不崩溃的文明,才有资格接触真理。”
“所以你就玩弄生命?”华瑶冷笑,“用无辜者的痛苦衡量我们的价值?”
“情感干扰判断。”监察者语气不变,“但你们的表现……超出预期。”
“少废话!”钟七安踏前一步,“告诉我,虾大头为何会有时间法则领悟?那些异界印记是谁留下的?天机锁链又是什么?”
监察者沉默片刻。
“这些问题……终会揭晓。”它缓缓抬起手,指向钟七安,“你们的选择,决定了结局。”
随即,投影消散。
只留下一道微弱的能量涟漪,在空气中轻轻荡漾。
钟七安凝视那涟漪,忽然浑身一僵。
“这波动……”他喃喃,“和玄冥子给我的那枚命符……共鸣了。”
华瑶惊觉:“你是说,天机锁链……不仅存在于预言中,而是真实存在的东西?而且……监察者与它有关?”
钟七安没有回答。
他蹲下身,轻轻抚过虾大头的脸颊。那孩子已陷入昏睡,但嘴角仍挂着笑,像是梦见了什么美好之事。
“你说你是钥匙……”钟七安低语,“那你打开的,究竟是门,还是……牢笼?”
远处,风又起。
废墟之上,残月如钩。
忽然,钟七安袖中命符微微发烫,一行血字悄然浮现:“勿信重启,系统有伪。”
他瞳孔骤缩。
与此同时,虾大头手指微动,指甲缝中渗出一滴金色血液,落地瞬间,竟腐蚀出一个小洞,直通地底深处。
洞中,传来若有若无的钟声。
一下,又一下。
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
华瑶察觉异常,靠近查看,刚要开口,却被钟七安一把拉住手腕。
“别过去。”他声音极轻,“那不是钟声……是锁链震动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华瑶颤抖。
“因为我听玄冥子说过……当天机锁链松动时,万界将闻‘缚魂钟’。”钟七安缓缓起身,望向漆黑天穹,“而现在……它响了。”
华瑶紧紧抓住他的手臂:“那我们该怎么办?继续推进计划,还是……”
钟七安低头看向仍在沉睡的虾大头,眼神复杂。
“计划必须继续。”他终于开口,“但目标变了。”
“不再是为了对抗回收。”他一字一顿,“而是要借这次‘重启’,潜入系统核心,查清真相。”
“可万一……重启本身就是陷阱呢?”华瑶低声问。
钟七安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容苍凉却坚定。
“那就让陷阱,成为我们的跳板。”
他抬头,望向那道早已消失的猩红裂痕,仿佛穿透虚空,直视幕后主宰。
“你们想看文明的韧性?”他轻声道,“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绝境中的反噬。”
华瑶望着他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竟如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压抑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我会陪你。”她轻轻说。
钟七安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柔软,随即归于冷峻。
“接下来的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危险。”他说,“一旦踏出,便再无回头。”
“我知道。”华瑶微笑,“所以我才更要跟你一起走。”
两人相视无言,唯有风穿过残垣,卷起尘沙,似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低吟。
忽然,虾大头全身一震,体表金纹暴涨,竟自行吸收周围逸散的法则之力!原本濒临崩溃的躯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
“它在自主融合?”华瑶惊呼。
钟七安眯起眼:“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帮它。”
地面震动,那滴金色血液形成的洞口不断扩大,隐约可见下方有阶梯蜿蜒深入地底,两侧镶嵌着发光晶体,照出一条幽邃之路。
阶梯尽头,似有一扇门。
青铜所铸,门环为龙首,门楣刻八字古篆:“启钥者生,叩门者死。”
钟七安心头一跳。
钥匙……原来如此。
“它不是要成为钥匙。”他喃喃,“它是已经被选中的钥匙。”
华瑶脸色发白:“你是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引导我们来到这里?”
“或许从虾大头诞生那一刻起,命运就已写好。”钟七安握紧拳头,“而我们,不过是棋局中的执子人。”
“那你还打算走下去?”华瑶问。
钟七安看着那扇门,许久,轻轻点头。
“正因为是棋局,才更要掀翻棋盘。”
他迈出第一步,脚步坚定。
华瑶深吸一口气,跟上。
身后,风沙掩埋了祭坛,也抹去了来路。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高空,那道猩红裂痕缓缓闭合,仿佛一只眼睛,满意地眨了一下。
地底深处,钟声再响。
这一次,不再是孤单的回荡。
而是……万千齐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