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七安盘坐在石台前，双目微闭，指尖轻点眉心。一道幽蓝的光纹自他识海中缓缓浮现，如同裂开的冰面，映出无数破碎的画面。那些画面模糊不清，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仿佛在召唤他沉入一段被遗忘的岁月。
华瑶站在一旁，指尖微微颤抖。她望着那片光影，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楚。那不是她的记忆，可又像是从她血脉深处渗出来的回响。
“你看到了什么？”钟七安忽然睁开眼，声音低沉如风掠过枯林。
华瑶咬了咬唇，“我……看见了一座祭坛，黑色的石柱环绕成圈，天上没有星月。有人跪在那里，披着白袍，背影很像我。”
钟七安眸光一凝，“继续说。”
“她……她在笑。”华瑶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明明是在哭，却在笑。然后——血洒满了整个祭坛。”
空气骤然凝滞。洞窟内的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扭曲如鬼魅。
“那是你的前世。”钟七安缓缓起身，语气平静，却压着千钧之重。
“你怎么能这么肯定？”华瑶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怒。
“因为我也见过那个祭坛。”钟七安望向她，目光穿透了时光，“在我家族覆灭那一夜，我梦见它。那时我不懂，现在明白了——那是‘归墟之门’开启的地方。”
华瑶踉跄后退一步，靠住冰冷的石壁。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不定。“所以……我是被选中的？还是……自愿的？”
钟七安沉默片刻，才道：“记忆碎片显示，你是自愿成为记忆兵器的原型。你说过一句话：‘若万年后有人能唤醒这具躯壳，请告诉他，不要相信门户之后的光。’”
“门户之后的光？”华瑶喃喃重复，忽然捂住头颅，发出一声闷哼。
“怎么了？”钟七安立刻上前扶住她。
“疼……好疼……”华瑶蜷缩在地上，额角渗出冷汗，“又有画面……我在写什么东西，用血写的……一张图，像是拼图的一部分……还有名字……玄冥……子？”
钟七安瞳孔猛然收缩。
玄冥子！那个曾在他流亡途中指点迷津的老者，那个总在月下独坐、推演天机却不肯多言半句的散修！
难道这一切，早在多年前就已埋下伏笔？
“别怕。”钟七安将她扶起，声音低缓而坚定，“我会陪你把真相挖出来，哪怕掀翻九重天。”
华瑶靠在他肩上，气息渐稳。“七安……如果我真的曾经选择牺牲自己，那现在的我，是不是只是一个复制品？一个承载记忆的容器？”
钟七安低头看她，眼神复杂。“你是华瑶，不是谁的影子。过去如何，都不影响你现在活着的事实。”
“可如果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完成某个使命呢？”她仰头望着他，“你会不会觉得，我只是工具？”
“不会。”钟七安斩钉截铁，“你是人，有心跳，有温度，会痛，也会爱。这就够了。”
华瑶怔住，眼眶微红。
就在此时，洞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火焰燃烧的气息。
“看来你们还没死。”沙哑而狂傲的声音响起。
赤焰魔君踏步而入，一身赤袍猎猎如焚，周身缭绕着暗红色的火雾。他手中拄着一根骨杖，杖首镶嵌着一颗跳动的心脏模样的晶石。
“你来做什么？”钟七安迅速将华瑶护在身后，掌心悄然凝聚灵力。
“来看看热闹。”赤焰魔君冷笑，“顺便提醒你们——你们研究的那段记忆碎片，背景里的山峦走势，是玄冥子隐居处的后山。”
钟七安眉头紧锁，“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去过。”赤焰魔君走近几步，目光扫过地上残存的记忆光影，“而且我还记得，那片山林里有一处断崖，崖底藏着一个封印千年的洞口。据说，那是初代留下的最后据点。”
“初代？”华瑶低声问，“哪个初代？”
“创世三祖之一，执掌‘忆’之道的那位。”赤焰魔君盯着她，“而你，很可能就是他亲手铸造的第一件‘活体记忆库’。”
钟七安冷冷道：“你为何突然现身相助？我们之间并无盟约。”
“我没有帮你们。”赤焰魔君嗤笑，“我只是不想让别人抢先找到那个装置。一旦门户吞噬程序彻底启动，连我也无法幸免。”
“门户吞噬程序？”钟七安眯起眼睛，“你知道这是什么？”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得多。”赤焰魔君缓缓道，“但我说得越多，就越容易引来杀身之祸。天机不可妄泄，懂吗？”
洞内一时陷入死寂。
风从缝隙钻入，吹动残烛，光影晃动间，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
“我们去后山。”钟七安终于开口，“无论那里有什么，都必须亲眼确认。”
“你信他？”华瑶小声问。
“不信。”钟七安看着赤焰魔君，“但我更不信命运安排好的巧合。他既然敢来，就一定有所求。那就让他带路，看看他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赤焰魔君咧嘴一笑，“聪明人总是活得久一点。”
三人启程，穿越幽深密林。
夜色浓稠，树影交错如刀锋。脚下腐叶堆积，每一步都发出湿漉漉的闷响。远处偶有兽吼传来，却又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无形之力掐断咽喉。
“这片林子不对劲。”华瑶低声道，“灵气紊乱，像是被人刻意扭曲过。”
“当然。”赤焰魔君走在前方，骨杖轻点地面，“这里曾是禁地，布下了‘断魂阵’，专为阻隔外来神识探查。只有携带着特定印记的人才能通行。”
“你有印记？”钟七安问。
“我杀了原本拥有它的人。”赤焰魔君毫不避讳，“顺带继承了他的记忆碎片之一。”
钟七安冷笑，“果然是邪道作风。”
“正邪之分，在生死面前毫无意义。”赤焰魔君回头看他一眼，“你以为你追求大道是为了苍生？其实不过是为了弥补当年救不了家人的愧疚罢了。”
钟七安脚步一顿，眼中寒光乍现。
“住口。”
“我说错了吗？”赤焰魔君哈哈大笑，“你修炼到今日，哪一步不是踩着尸骨前行？你口口声声说敬畏生命，可你杀的人，比我都多。”
华瑶急忙插话：“够了！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再吵下去只会让敌人得利！”
钟七安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他说得对，我不在乎他是非黑白。我只在乎真相。”
前方，山势陡然升高，一条断裂的峡谷横亘眼前。崖壁如刀削，漆黑深邃，底部云雾翻涌，不见其底。
“就在下面。”赤焰魔君指向崖边一块刻着古老符文的巨石，“跳下去，别犹豫。”
“下面是万丈深渊！”华瑶惊道。
“所以才安全。”赤焰魔君冷笑，“你以为初代会选择一个轻易就能抵达的地方藏匿终极秘密？”
钟七安凝视那深渊良久，忽然抬手握住华瑶的手。“抓紧我。”
不等她回应，他纵身一跃，带着她坠入黑暗。
风声呼啸，耳膜欲裂。失重感令人窒息。就在即将撞上雾海之际，一道金光自钟七安袖中飞出，化作一只巨鹤虚影，托住二人缓缓下降。
赤焰魔君随后跃下，周身燃起赤焰，如流星般划破浓雾。
落地之处，是一片平坦石台。中央矗立着一座半掩于苔藓之下的青铜门，门上铭刻着复杂的星轨图纹，中央凹陷处，恰好与记忆碎片中的图案吻合。
“找到了。”华瑶轻声说，声音带着颤抖。
钟七安上前，将手掌贴在门上。刹那间，符文逐一亮起，如同苏醒的星辰。
“需要钥匙。”他说。
“钥匙就是记忆本身。”赤焰魔君走上前，“用你们刚刚解读出的那一段记忆，注入其中。”
华瑶迟疑地看着钟七安。
钟七安点头。“试一次。”
华瑶闭上眼，指尖轻触青铜门。一缕银光自她眉心溢出，顺着指尖流入门缝。紧接着，整扇门轰然震动，尘土飞扬，缓缓开启。
一股陈旧而浩瀚的气息扑面而来。
洞窟内部宽广如殿，四壁镶嵌着无数水晶球，每一个都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宛如凝固的星辰。正中央，悬浮着一台奇异的装置——由九根螺旋状金属臂组成，中心嵌着一颗透明晶体，内部似有液体缓缓流动。
“记忆备份装置。”赤焰魔君低声说道，“传说中可以完整保存一个人的灵魂烙印，并在未来某个时刻自动激活。”
“怎么启动？”钟七安问。
“需要两个人的共鸣。”赤焰魔君看向他们，“一个是记忆源体，一个是触发者。你们，正好符合条件。”
钟七安看向华瑶，“准备好了吗？”
华瑶点点头，眼中已有泪光。“如果这里面真的藏着我的过去……我希望你能替我记住，不管我曾经做过什么，现在的我，只想和你一起走下去。”
钟七安握紧她的手，“我一直都在。”
两人同时将手按在装置两侧。
刹那间，九根金属臂高速旋转，晶体爆发出刺目的白光。整个洞窟剧烈震颤，水晶球接连亮起，投影出无数交错的画面。
然后，一道身影缓缓浮现于空中。
那是一位老者，身穿素白衣袍，面容慈祥却又透着无尽悲悯。他的双眼仿佛能看穿时空，直视此刻的每一个人。
“吾乃初代守门人。”他的声音回荡在整个空间，“此录为最后遗言，仅当记忆兵器觉醒之时方可开启。”
华瑶浑身一颤。
“万年前，我预见‘门户吞噬程序’将启动，届时天地秩序崩塌，众生沦为养料。我以毕生之力封印其核心，却知封印终有破灭之日。”
老人的目光落在华瑶身上，竟露出一丝微笑。
“你来了，我的孩子。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也是唯一的希望。你自愿舍弃轮回，化身记忆兵器，只为在关键时刻唤醒正确之人。”
“而你身边这位青年——”他的视线转向钟七安，“你体内流淌着‘逆命之血’，唯有你，能逆转程序，关闭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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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七安心头剧震。
逆命之血？那不是传说中早已灭绝的古老血脉吗？怎会存在于他体内？
“警告。”初代的声音愈发凝重，“程序一旦完全激活，将开始吞噬现实维度，逐步替代原有世界。届时，所有存在都将被重构为‘虚界傀儡’。”
“唯一逆转之法，便是进入‘源核之地’，摧毁中枢控制器。但代价是——施术者将永远消失，连灵魂也无法留存。”
话音落下，影像开始闪烁，逐渐消散。
最后一句，轻如叹息：
“时间不多了……门户，已经开始呼吸……”
光芒熄灭，洞窟重归寂静。
只有那台装置仍在微微震颤，仿佛仍在接收来自遥远时空的信号。
华瑶瘫坐在地，泪水无声滑落。“原来……我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钟七安蹲下身，将她拥入怀中。“别说傻话，我们还有机会。”
“机会？”赤焰魔君冷笑，“你知道‘源核之地’在哪吗？你知道如何进入吗？你知道所谓‘逆命之血’觉醒的条件是什么吗？”
钟七安抬起头，目光如刀。“我会找到答案。”
“那你最好快点。”赤焰魔君忽然神色一凛，望向洞口方向，“因为——它们已经来了。”
钟七安猛然回头。
只见洞外，原本漆黑的天空竟浮现出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之中，隐约可见一座倒悬的城池轮廓，灯火通明，却毫无生气。
更可怕的是，那城池正在缓缓转动，仿佛一只睁开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大地。
而从裂缝边缘，开始滴落黑色的雨。每一滴雨落地，便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静静地站立，面朝洞窟，等待着什么。
“门户……已经开始具象化了。”赤焰魔君低声说，“它在挑选第一批载体。”
钟七安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知道，真正的劫难，才刚刚开始。
而那滴落在地的黑雨，正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