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七安的手指缓缓靠近那冰冷的舱体表面,指尖尚未触碰,一股奇异的波动便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幽蓝的光纹在金属外壳上流转,像是沉睡千年的符文被唤醒。
他屏住呼吸,眉心微蹙,感知着那股既熟悉又陌生的能量频率。
“这……不是普通的封印术。”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舱室内回荡。
华瑶站在三步之外,手中握着一枚泛着微光的玉钥,指尖微微颤抖。
“七安,别贸然接触,这东西……有生命波动。”
她话音未落,那舱体忽然震颤了一下,仿佛回应她的警告。
钟七安没有退,反而向前半步,掌心贴上舱壁。
刹那间,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血色的天穹下,一座浮空城崩塌,人群尖叫着坠入深渊。
那是虾大头的记忆,一条未曾经历的时间线。
他看见自己与虾大头并肩作战,斩杀邪修,却在最后一刻被一道金色锁链贯穿胸膛。
“监察者……”记忆中的虾大头嘶吼,“他们根本不是守护者!”
钟七安猛地抽手,冷汗浸透后背。
“你看到了什么?”华瑶急忙上前扶住他。
“未来……也可能是过去。”他喘息着,“虾大头曾死于监察者的背叛。”
华瑶瞳孔一缩,手中的玉钥竟在此时自行发光,自动飞向相邻的另一座舱体。
“不……这不是我控制的!”
玉钥嵌入舱门缝隙,咔哒一声,厚重的合金层层层开启。
寒气喷涌而出,夹杂着淡淡的檀香与腐朽的气息。
舱内,悬浮着一团模糊的光影,形似人影,却无五官,仅有两道幽深的眼窝。
“初代的灵魂碎片……”钟七安喃喃,“原来真的存在。”
那光影缓缓转动,朝向华瑶,忽然释放出一股强烈的精神波动。
“啊!”华瑶闷哼一声,双膝跪地,玉钥从她手中跌落。
“华瑶!”钟七安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她揽入怀中,同时运转灵力护住她心脉。
灵魂碎片的波动越来越强,整个舱室开始震颤,墙壁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形成一道环形法阵。
“不能让它完全苏醒。”钟七安咬牙,双手结印,引动体内本源之力。
他以自身为媒介,强行与灵魂碎片建立短暂链接。
刹那间,他的意识被拉入一片灰白空间。
“你是谁?”他问。
“我是最初的‘始’。”碎片的声音如同千万人齐诵,“也是你们文明的起点。”
“为什么会被封存?”
“因为归墟之潮即将降临。”碎片缓缓道,“而监察者,早已背叛了使命。”
钟七安心头一震:“他们想做什么?”
“延续文明的方式,从来不是拯救,而是筛选。”碎片低语,“他们要抹去不合格的生命,只保留基因最纯净的个体。”
“所以这些舱体……是基因库?”
“是火种。”碎片纠正,“但火种之中,藏着毒瘤。”
“谁是毒瘤?”
碎片沉默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句:“真正的敌人,藏在你们中间。”
话音落下,链接断裂,钟七安猛然睁眼,发现自己仍抱着华瑶,而那团灵魂碎片已退回舱内,重新陷入沉寂。
“它……说了什么?”华瑶虚弱地问。
钟七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那关闭的舱门,脑海中反复回响那句话——“真正的敌人,藏在你们中间。”
是谁?柳青霜?还是……玄冥子?
他想起刚才在虾大头的记忆里,确实看到过玄冥子的名字,出现在一份名为《观测者名录》的卷轴上。
可那时他并未在意,只以为是巧合。
现在想来,一切似乎都有迹可循。
“我们得离开这里。”他说。
华瑶点头,挣扎着起身。
就在此时,最深处传来一声刺耳的裂响。
“咔——”
像是玻璃破碎,又像是骨骼断裂。
两人同时转头,望向通道尽头。
那里,一座从未被标记的黑色舱体,正缓缓崩裂。
裂缝中,渗出暗红色的数据流,如同血管般蠕动。
“那是……什么?”华瑶声音发颤。
钟七安凝神戒备,灵力悄然凝聚于掌心。
下一瞬,一只布满数据链的手臂破舱而出。
紧接着,是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人披头散发,身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金属链条,每一条都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他踉跄着迈出舱体,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焦黑的痕迹。
“玄冥子?”钟七安失声。
那人缓缓抬头,露出一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
眼眶深陷,瞳孔呈灰白色,嘴角挂着一丝机械般的微笑。
“七……安……”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某种程序切割过。
“是你吗?你还清醒吗?”钟七安上前一步。
“退后!”华瑶突然拉住他,“你看他的手!”
钟七安这才注意到,玄冥子的手腕处,数据链深深嵌入皮肉,甚至能看见金属丝在皮肤下游走。
“他们……来了……”玄冥子喃喃,目光却直勾勾盯着钟七安。
“谁来了?”
“归墟……的使者。”
钟七安心头一紧:“你知道归墟之潮?”
玄冥子忽然剧烈抽搐,口中溢出黑色液体,数据链疯狂闪烁。
“快逃……他们通过我……看到了你们……”
话未说完,他猛地扑来,速度远超常人。
钟七安反应极快,侧身翻滚,险险避过那一抓。
“轰!”玄冥子的手掌拍在地上,地面瞬间龟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数丈。
“他在攻击我们!”华瑶惊呼。
“不,他在挣扎。”钟七安冷静判断,“他不想伤害我们,但身体不受控制。”
果然,玄冥子停下动作,双手抱住头颅,发出痛苦的低吼。
“杀了我……趁我还记得自己是谁……”
钟七安握紧拳头,却没有动手。
他知道,一旦玄冥子死去,可能再无人知晓监察者的真相。
“坚持住,我会救你。”他说。
“救不了……”玄冥子喘息着,“我已经……被改写。”
“改写?什么意思?”
“我的记忆……被替换了三分之一……剩下的……正在同步。”
钟七安眼神骤冷:“是谁干的?”
“监察者……用数据链……重构神魂。”
华瑶忽然想到什么:“那这些舱体……难道也是他们的实验场?”
玄冥子艰难点头:“所有被封存者……都是样本。”
“包括虾大头?”
“包括……所有人。”
钟七安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若连虾大头都是实验品,那他自己呢?是否也在某个时间线上,早已被观测、记录、篡改?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
“为了……完美文明。”玄冥子声音越来越弱,“剔除情感……保留逻辑。”
“所以他们想消灭有情绪波动的生命?”
“是……也不是。”玄冥子苦笑,“他们真正恐惧的……是觉醒。”
“觉醒?”
“当个体意识到自己是被设计的……就会反抗。”
钟七安沉默。
他忽然明白,为何监察者要封锁记忆,为何要制造归墟之潮的假象。
不是为了净化,而是为了控制。
“还有多少人像你一样被改写?”
玄冥子摇头:“我不知道……也许……下一个就是你。”
话音刚落,他全身的数据链猛然收紧,整个人弓起,发出非人的嘶吼。
“他们……在拉我回去……”
“坚持住!”钟七安冲上前,试图切断那些链条。
可手指刚触碰到金属丝,一股强烈的电流反噬而来,将他震退数步。
“别碰!会传染!”玄冥子咆哮,“这是活体病毒程序!”
华瑶迅速布下结界,隔绝能量扩散。
“怎么办?”她焦急地看着钟七安。
钟七安死死盯着玄冥子,脑海中飞速运转。
他必须弄清数据链的源头,否则不仅玄冥子会彻底沦陷,他们也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
“玄冥子,告诉我,你是怎么进那个舱体的?”
“我……追踪一条异常信号……来到这里……然后……”他痛苦地抓挠头部,“记忆断了……只剩最后三个字。”
“哪三个字?”
“星……辰……墓。”
钟七安瞳孔一缩。
星辰墓——传说中埋葬上古大能的禁地,也是无数失踪修士的最终归宿。
难道这里就是星辰墓的核心?
“监察者把这里当作培养皿?”
玄冥子无力点头:“他们是园丁……我们是作物。”
华瑶脸色惨白:“那我们的感情、记忆、选择……都是被安排好的?”
“不一定。”钟七安沉声道,“如果真是绝对控制,就不会出现叛逃者。”
“比如谁?”
“比如……初代灵魂碎片。”
玄冥子忽然剧烈颤抖,数据链末端的红光急速闪烁。
“他们发现我泄露信息了……”
“还能撑多久?”
“最多……三分钟。”
钟七安果断下令:“华瑶,准备破阵符,我要强行剥离他的部分神魂印记。”
“太危险了!你会被数据污染!”
“没时间犹豫。”他已盘膝而坐,双手结出古老印诀,“若他彻底异化,后果更糟。”
灵力如潮水般涌出,钟七安额头浮现一道金色纹路——那是他家族秘传的“净心印”。
“以吾心,照汝魂,涤尽污浊,还原本真!”
金光笼罩玄冥子,数据链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警告:检测到非法干预,启动清除协议。”
机械音突兀响起,整个舱室的灯光转为猩红。
“不好!”华瑶惊叫,“系统激活了防御机制!”
钟七安不为所动,继续催动印诀。
金光与红光激烈碰撞,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味。
玄冥子在两者之间痛苦挣扎,时而清醒,时而癫狂。
“七安……快停下……我不想伤你……”
“撑住,就快成功了!”
终于,在一声凄厉的嘶吼中,一段漆黑的数据链从中断裂,化作灰烬飘散。
玄冥子瘫倒在地,气息微弱。
而钟七安嘴角溢出鲜血,显然承受了不小反噬。
“你怎么样?”华瑶扶住他。
“没事。”他擦去血迹,目光落在那截断裂的数据链上。
它仍在微微跳动,像一颗未死的心脏。
“拿过来。”他伸手。
华瑶犹豫:“万一有毒?”
“总要试试。”
他接过断链,闭目感应。
片刻后,他猛然睁眼。
“这数据链的编码方式……和华瑶的基因密钥,同源。”
两人同时一震。
“什么意思?”
“意味着……你的血脉,与监察者有关。”
华瑶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不可能!我是兰溪谷嫡传,祖上皆为正道修士!”
“可基因不会说谎。”钟七安凝视她,“或许你自己都不知道。”
她怔住,眼中闪过恐惧与迷茫。
就在这时,玄冥子微弱开口:“还有一件事……我没说。”
“什么?”
“星辰墓……不是终点。”
“那是起点?”
“是坟场。”他艰难喘息,“埋葬的……不只是尸体。”
“还有什么?”
“时间本身。”
钟七安心头一凛。
时间被埋葬?那岂不是意味着,某些事件从未发生,或已被抹去?
“虾大头的记忆……会不会也是假的?”
玄冥子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向钟七安身后。
顺着他的手指,钟七安望向那扇最深的黑色舱体残骸。
在碎裂的内壁上,赫然刻着一行小字:
空气仿佛凝固。
钟七安浑身僵硬,血液几乎冻结。
他是实验体?
那他的记忆、情感、执念……全都是被植入的?
“不……”他摇头,“我不信。”
华瑶紧紧握住他的手:“七安,别听他的,你是我亲眼看着成长的,你的痛、你的恨、你的坚持,都是真实的!”
玄冥子却笑了,笑声沙哑而悲凉。
“真实……是最难定义的东西。”
钟七安死死盯着那行字,忽然发现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符号。
他运足目力,终于辨认出来:
数字正在跳动。
三小时五十九分五十八秒后,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远处的黑暗中,又有几道猩红的光点,缓缓亮起。
像是眼睛。
又像是……更多的数据链,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