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七安的指尖仍残留着时间砂砾的微凉触感，仿佛一缕凝固的霜，在掌心缓缓消散。他站在神殿中央，目光死死锁定那具倒在祭坛上的女子——她双目紧闭，唇色青紫，胸口却诡异地起伏着，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强行维系着生命。空气里弥漫着腐朽与檀香交织的气息，古老符文在石壁上忽明忽暗，如同垂死之人的呼吸。
“她还没死。”华瑶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
钟七安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他的眼神沉如寒潭，映不出光，却藏得住风暴。他知道，这具身体早已不该有生机，可偏偏，一丝极细微的灵脉波动正从她心口传出，规律得不像自然跳动，倒像……被设定好的程序。
虾大头蹲在一旁，手中捏着一枚青铜罗盘，指针疯狂旋转。“不对劲，这人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是‘容器’。”
“容器？”华瑶皱眉，“装什么的？”
“记忆。”虾大头抬眼，目光阴晴不定，“我刚才探过她的识海，空的，干净得像被人用刀刮过一遍。但里面留了东西——一段加密的信息流，直冲你而去。”
华瑶心头一震。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钟七安伸手拦住。
“别动。”他说，声音低哑而坚定，“她在等你反应。”
话音未落，女子猛然睁眼！
那一瞬，整个神殿的光线骤然扭曲，仿佛空间本身被撕开一道裂缝。她的眼瞳全黑，无半点眼白，唯有一圈幽蓝纹路在其中流转，宛如某种远古回路被激活。一股无形波纹自她体内爆发，直扑华瑶面门。
“记忆病毒！”虾大头惊吼。
钟七安早有准备，右手一翻，掌心浮现出一粒细若尘埃的金色砂砾。豫将其弹出，口中低喝：“时缚·凝！”
刹那间，空气仿佛凝固。那道袭向华瑶的精神冲击如同陷入琥珀的飞虫，停滞在半空，化作一片闪烁的虚影。光影中，竟浮现出华瑶幼年时的画面——她在师门后山练剑，阳光洒在竹叶上，师父的声音温柔响起：“青鸾诀第三式，重在意随心动。”
“这是我的记忆……”华瑶脸色发白，“她怎么……能读取？”
“不是读取。”钟七安盯着那片冻结的光影，眉头紧锁，“是植入。有人把你的记忆片段复制下来，塞进了这个装置里，现在反过来污染你的真实识海。”
虾大头咬牙切齿：“好毒的手段！这不是攻击，是篡改！一旦她接受这些虚假记忆，就会逐渐忘记自己是谁！”
钟七安沉默片刻，忽然转身走向女子。她依旧睁着眼，嘴角竟缓缓扬起，露出一个不属于人类的笑容。
“你是谁派来的？”他问。
女子不答，只用那双漆黑的眼睛望着他，仿佛在看一件久违的旧物。
钟七安眸光一冷，左手结印，一道银线自指尖射出，缠绕上女子手腕。那是“魂引术”，可短暂唤醒残存意识。然而下一秒，他瞳孔骤缩——女子体内竟传来一阵高频震动！
“不好！”虾大头猛地扑上来，“她体内有装置！正在升温！”
钟七安立刻后撤，同时挥手布下一道屏障。几乎在同一瞬间，女子胸口的衣服裂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片浮现而出，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四维符码，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跳动。
“四维装置！”虾大头倒吸一口冷气，“这种技术……只有柳青霜手里才有！”
钟七安眼神陡然锐利。柳青霜……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他心底最深的伤疤。他曾以为她代表正道，可如今看来，一切都不简单。
“你能破解吗？”他问虾大头。
“试试！”虾大头咬破手指，迅速画出一道血符，贴在晶片边缘，“但这玩意儿不稳定，稍有差池就会自毁！”
“多久？”
“三分钟内必须完成解析，否则数据全毁！”
钟七安点头，默默站到两人身前，双手交错，再度取出两粒时间砂砾悬浮于掌心。他不能冒险，一旦装置爆炸，冲击波足以撕裂方圆十丈内的一切生灵。
神殿内气氛压抑至极。唯有虾大头低声念咒的声音回荡，伴随着晶片上符码的跳动，如同死神的脚步声逼近。
一分钟过去。
华瑶靠在墙边，额头渗出冷汗。她感觉到识海深处仍有异样波动，虽被钟七安暂时压制，但那股外来意志并未完全消散。她闭目凝神，试图以师门秘法驱逐残余影响，却发现越是抵抗，那些虚假记忆反而越清晰——
她看见自己跪在一座祭坛前，身穿陌生黑袍，手中握着一把滴血的匕首。地上躺着一名老者，面容模糊，却让她心痛欲裂。
“不……这不是真的……”她喃喃。
“华瑶！”钟七安察觉异常，侧头低喝，“守住本心！别让幻象吞噬你！”
她睁开眼，泪水滑落。“我在……努力……”
又过去三十秒。
虾大头额头青筋暴起，嘴唇干裂。“快了……就差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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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片上的符码终于开始解构，一段文字缓缓浮现：镜像计划·阶段三·目标：替换核心人格。
“镜像计划？”钟七安眼神一凛，“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听起来就不怀好意。”虾大头喘息着，“而且这段信息……只开放了表层，深层还被锁着。”
就在这时，晶片突然发出尖锐鸣响！
“要炸了！”虾大头惊呼。
钟七安反应极快，袖中飞出一道玉匣，将晶片瞬间封入其中。几乎同时，轰然巨响炸开，玉匣剧烈震动，表面浮现蛛网般裂痕，但终究未破。
众人松了口气。
而那女子，在装置自毁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颤，双眼恢复清明。她望向华瑶，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华瑶浑身一僵。
“她说什么？”钟七安立即追问。
华瑶声音颤抖：“第九……祭坛。”
话音落下，地面忽然传来低沉轰鸣。整座神殿开始震颤，石柱龟裂，尘土簌簌落下。紧接着，祭坛下方的地板轰然塌陷，露出一条幽深通道，通往地底未知之处。
“下去看看。”钟七安沉声道。
“太危险了！”虾大头反对，“谁知道下面有什么？说不定又是陷阱！”
“但我们已经没得选。”华瑶擦去眼角泪痕，语气坚定，“‘第九祭坛’……我师门古籍提过这个名字。传说它是远古时代用来连接‘彼岸’的枢纽，若真存在，或许能解开我们所有谜题。”
钟七安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你还撑得住？”
“嗯。”她点头，“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消化刚才的事。”
三人缓步走下阶梯。通道狭窄潮湿，墙壁由一种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石材砌成，上面刻满了奇异文字——它们并非任何已知语言，笔画弯曲如蛇行，却又带着机械般的精准结构。
钟七安伸手触摸墙面，指尖刚触及，脑海中便猛然涌入一股强烈的精神压迫感。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怎么了？”华瑶扶住他。
“这些字……不是写给人看的。”他喘息道，“它们像是……直接作用于神识。”
虾大头也试着靠近，结果刚读出第一个符号就头痛欲裂，差点跪倒。“见鬼……这根本不是符文，是代码！某种超高维度的信息编码！”
华瑶凝视良久，忽然轻声道：“等等……我好像……见过类似的痕迹。”
“在哪？”
“在我师父临终前烧毁的那卷残页上。他当时说了一句奇怪的话——‘未来之人，已来’。”
钟七安心头一震。
未来之人？
难道这些文字，来自尚未到来的时代？
他们继续深入，来到一间巨大圆形大厅。四周墙面皆被刻满文字，中央是一座环形石台，台上摆放着七根断裂的权杖，每一根都镶嵌着不同颜色的宝石。
“七位祭司？”虾大头猜测，“传说中守护祭坛的七大人选？”
钟七安走到石台前，发现权杖下方刻有一行小字，勉强可辨：“八已陨，九未启。”
“八已陨？”华瑶喃喃，“难道前面八个祭坛都已经……毁灭了？”
“或者被占领了。”钟七安眼神冰冷，“而第九个，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虾大头忽然指着角落：“你们看那里！”
众人望去，只见墙角一块石板微微松动，缝隙中透出淡淡蓝光。钟七安上前轻轻一推，石板滑开，露出其后复杂的机械构造——齿轮、导管、流动的能量线路，竟与四维装置内部结构惊人相似！
“这不只是远古遗迹。”他低声道，“它是被人……改造过的。”
“谁会这么做？”华瑶问。
“知道‘镜像计划’的人。”钟七安缓缓道，“柳青霜，或者……她背后的存在。”
空气再次凝滞。
就在此时，华瑶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墙壁，眼前闪过无数碎片画面——一座悬浮于虚空中的巨塔，塔顶站着一个背影熟悉的女子；下方无数身影跪拜，口中齐声诵念：“恭迎新主降临。”
“华瑶！”钟七安抓住她肩膀，“又来了？”
她点头，声音虚弱：“我看到……第九祭坛……它不在这个世界……它在……夹缝之中。”
“夹缝？”虾大头不解。
“就是现实与虚妄之间的边界。”她艰难解释，“想要开启它，必须献祭一个‘完整人格’……也就是……我自己。”
“不可能！”钟七安断然拒绝，“绝不会让你去送死。”
“可如果这是唯一的办法呢？”她抬头看他，眼中含泪却倔强，“你愿意一辈子逃避真相吗？还是说，你宁愿看着更多人变成那样的‘容器’？”
钟七安沉默。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但他更清楚，一旦她踏入第九祭坛，可能再也回不来。
虾大头忽然插话：“等等……我想起来了！我爷爷曾提过一个禁忌仪式——‘镜像归位’。据说当年有一位天才修士，试图复制整个修真文明，结果失败，导致九大祭坛崩塌，时空紊乱。难道……这就是‘镜像计划’的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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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制文明？”华瑶震惊，“所以他们是想……重新启动那个实验？”
“也许。”钟七安望着墙上那些未来文字，声音低沉，“但他们漏算了一点——人心，无法复制。”
话音刚落，地面再次震动。远处传来沉重脚步声，节奏整齐，仿佛大军压境。
“有人来了。”虾大头紧张道。
“不。”钟七安眯起眼，“不是人。”
只见通道尽头，数道身影缓缓走出——他们穿着与女子相同的白衣，面容模糊，步伐一致，眼中皆闪烁着同样的幽蓝光芒。
“复制体……”华瑶后退一步，“他们都是‘她’的翻版！”
钟七安抽出腰间长剑，剑身泛起淡淡金光。“护住虾大头，我去拦他们。”
“等等！”华瑶拉住他衣袖，“你看他们的手！”
钟七安定睛一看——那些复制体的手腕内侧，竟都刻着同一个编号：no8。
“第八批试验品？”虾大头头皮发麻，“也就是说……之前已经有七个版本被淘汰了？”
“而我是第九个目标。”华瑶苦笑，“完美的替代品。”
钟七安握紧剑柄，指节发白。“我不允许。”
他纵身跃出，剑光如虹，斩向最前方的复制体。剑锋划过脖颈，对方头颅应声落地，却没有鲜血喷涌，只有一股黑色烟雾从中逸出，迅速消散。
其余复制体毫无反应，继续前进。
“杀不死？”虾大头惊呼。
“不是杀不死。”钟七安冷声道，“是它们根本不算是生命。”
华瑶忽然闭上眼，双手合十，低声吟唱一段古老咒语。她周身泛起柔和白光，那些逼近的复制体竟在距离她三尺处停下，仿佛撞上无形屏障。
“我能挡住他们一时。”她喘息道，“但撑不了太久。”
钟七安看向那条通往更深地底的裂缝，隐约可见阶梯延续向下。“下面还有路。”
“你要下去？”虾大头不信，“现在逃命都来不及！”
“正因为逃不了，才必须往前走。”钟七安盯着华瑶，“你相信我吗？”
她看着他，许久，轻轻点头：“信。”
他伸出手：“那就跟我来。”
三人正欲行动，忽然，整座大厅的灯光全部亮起。那些未来文字开始发光，排列重组，最终在空中投射出一幅立体星图——九颗星辰依次点亮，第八颗黯淡欲灭，第九颗则被一层黑雾笼罩。
星图中央，浮现一行新字：
钟七安瞳孔骤缩。
这声音……竟与他自己的一模一样。
“谁在说话？”虾大头惊恐四顾。
无人回应。
唯有那行字静静悬停，仿佛等待着某个答案。
华瑶忽然捂住头，痛苦呻吟。她脑海中再次浮现那个画面——黑袍的自己，站在祭坛之上，手中高举权杖，脚下万众俯首。
而这一次，她看清了那权杖顶端的铭文：
她猛地抬头，望向身旁的男人，嘴唇微动，却终究没能说出那句话。
因为就在那一刻，钟七安的影子，悄然扭曲了一下。
它没有随着光源移动。
而是……独立地，转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