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七安站在祭坛中央,指尖微微颤抖。那行浮现在石壁上的文字,仿佛不是刻下的,而是从时间尽头渗出的血痕。未来之文——无人能识,唯有异族幼体蜷缩在角落,瞳孔泛起银白,口中低吟着不知名的音节。
“它说……这不是过去,也不是未来。”华瑶轻声开口,声音如风拂竹林,“这是被撕裂的时间本身。”
钟七安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串扭曲的文字,每一个笔画都像在蠕动,似有生命般抗拒解读。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压在胸口,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第七次篡改。”异族幼体忽然睁眼,银光流转,“你们所在的时间线,已被修正七次。每一次修正,都分裂出一个世界。”
华瑶猛地一震。她袖中印记骤然发烫,像是被唤醒的沉睡之魂。一道淡青色符纹自她手腕蔓延而上,在肌肤表面游走如蛇。
“这印记……”她喃喃,“为何会共鸣?”
钟七安终于转身。他眸光冷峻,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你师门的秘法,是否与初代修正者有关?”
华瑶摇头:“我不知道。师父只说,这是‘归源印’,用来承接远古传承的钥匙。”
话音未落,那道符纹猛然跃出体外,化作一道流光撞向石壁。刹那间,整座祭坛嗡鸣震颤,尘埃簌簌落下,穹顶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轰——”
一声巨响,石壁上的文字骤然重组。原本杂乱无章的符号竟自行排列成律动的阵列,一行行古老法则浮现而出:
【每修正一次时空,必生一平行之界;诸界互隔,唯心念可通。】
钟七安瞳孔微缩。他认得这种文字——玄冥子曾在残卷中提过,谓之“太初铭文”,唯有执掌混沌者方可触碰。
“不能碰!”华瑶突然厉喝,“那是禁忌之力!一旦激活,可能引发连锁崩塌!”
钟七安却已伸出手。
指尖距文字仅半寸,空气中便响起刺耳的撕裂声。混沌能量如黑雾翻涌,缠绕上他的手臂,顺着经脉逆冲而入。
“呃!”他闷哼一声,膝盖微弯,额角青筋暴起。
“七安!”华瑶扑上前欲拉他,却被一股无形力场弹开。
“别……靠近。”钟七安咬牙,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我能……控制它。”
事实上,他根本无法掌控。那股力量像是来自宇宙最深处的低语,不断冲击他的神识,试图侵占意志。但他知道,若此刻退缩,真相将永远埋葬于黑暗。
混沌能量在他掌心凝聚,竟反向侵入文字之中。那些铭文开始扭曲、变形,部分字符悄然替换。
【七次篡改……变为八次。】
钟七安心头剧震。他并未刻意更改,可混沌似乎……听从了他的潜意识?
“祭坛要变了!”异族幼体尖叫。
地面剧烈震动,石砖一块块陷落,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通道。整个结构正在重组,古老的机关发出嘎吱声响,宛如沉睡千年的巨兽缓缓苏醒。
“升降平台……启动了。”华瑶稳住身形,扶住墙壁,“我们只能下去。”
“未必是活路。”钟七安收回手,脸色苍白如纸,“但留在此地,只会被更高层次的力量抹除。”
赤焰魔君冷笑一声,从阴影中走出:“你们修仙之人,总爱把命赌在未知上。”
“那你呢?”钟七安冷冷看他,“堂堂魔君,也会怕死?”
“我不是怕死。”赤焰魔君眯起眼睛,“我是讨厌被人当棋子。”
话音刚落,平台猛然下坠。众人踉跄跌倒,四周岩壁飞速上升,仿佛坠入无底深渊。
“不对劲。”华瑶抓紧栏杆,声音发紧,“时间流速变了。”
的确。头顶的光线并非正常流逝,而是以诡异的方式闪烁跳跃,有时快如电光,有时停滞不动。空间也出现褶皱,像是布匹被无形之手揉捏。
“时空乱流……来了。”异族幼体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下一瞬,狂暴的能量风暴席卷而来。平台边缘瞬间崩解,碎石化为齑粉。虚空裂开无数细缝,透出斑斓却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色彩。
“结阵!”钟七安怒吼。
华瑶立刻掐诀,青光罩住众人。然而屏障刚成,就被乱流撕开一道口子。
赤焰魔君低吼一声,周身燃起赤红魔火。他双臂张开,硬生生将乱流挡在外围。
“你疯了?!”钟七安瞪着他,“你的功法会反噬!”
“少废话!”赤焰魔君狞笑,“我欠你一条命,今日还你!”
火焰暴涨,形成一道旋转火墙。每一缕火舌都在吞噬乱流中的碎片时空,但也正一点点侵蚀他的肉身。
钟七安看得清楚——赤焰魔君的右臂已经半透明,像是随时会消散。
“不行……这样下去他会彻底虚化!”华瑶声音颤抖。
钟七安闭目。体内残留的混沌能量仍在躁动。他不敢再用,可若不用,所有人都得死。
“借你一缕气息。”他忽然抓住华瑶的手腕。
“什么?”
不等她反应,钟七安引动归源印的气息,将其与自身混沌融合。刹那间,一股奇异波动扩散开来,竟让平台周围的乱流稍稍平缓。
“趁现在!”他大喝。
华瑶立刻会意,全力催动护盾。平台在震荡中继续下降,穿过层层扭曲的空间层。
而赤焰魔君的身体,已近乎完全透明。他仍站立原地,嘴角挂着血笑。
“老子……还没输。”他低声说着,声音断续如风中残烛。
突然,钟七安感到胸口一热。那枚从未离身的家族玉佩,竟自行浮现于掌心。玉色由温润转为幽黑,表面浮现出与石壁上相似的铭文。
“不可能……”他喃喃,“这玉佩是父亲临终所赠,怎会……”
华瑶瞥见玉佩,呼吸一滞:“这是……初代修正者的信物之一!传说只有继承其意志者才能唤醒!”
“我不是继承者。”钟七安眼神冰冷,“我只是个幸存者。”
“可混沌选择了你。”她直视他双眼,“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
钟七安沉默。脑海中闪过家族覆灭那一夜:母亲倒在血泊中,父亲拼死将玉佩塞进他手中,嘶吼着“不要回头”。
他回头了。然后一切都没了。
“也许……”他终于开口,“我一直都是被选中的那个。”
平台猛然一顿,终于抵达底部。四周漆黑一片,唯有远处一点微光摇曳。
但危险并未结束。乱流仍在肆虐,而赤焰魔君的身影几乎完全消散,只剩一道模糊轮廓悬浮空中。
“救……不了我。”他艰难吐字,“记住……我在虚实之间……还能感知外界……若有一天……听到我的声音……别当成幻觉。”
钟七安盯着那即将湮灭的存在,喉头滚动:“你到底是谁?为何帮我们?”
赤焰魔君笑了,笑声破碎却带着释然:“因为……我也曾是被篡改命运的人……而你……正在走向和我一样的终点……”
话音未落,最后一丝实体消散。唯有一缕赤红气息缠绕平台支柱,似不肯离去。
“他还在。”华瑶轻声道,“以某种方式存在着。”
钟七安握紧玉佩,寒意从脊背爬升。刚才混沌改写文字时,他隐约看到一段被遮蔽的信息——
【第八次修正,因外来意志介入而提前触发。主世界稳定性降至临界点。若再发生第九次,所有平行界将坍缩归一,唯最强执念留存。】
“外来意志……是我?”他心中掀起惊涛。
华瑶察觉他的异样:“你想到了什么?”
“我在想,”钟七安缓缓抬头,望向黑暗尽头的微光,“如果时间可以被修改七次,那我们的记忆、情感、甚至爱恨,是不是也都曾被重写过?”
华瑶怔住。
“比如你对我的信任,是真的吗?还是某次修正后植入的假象?”
“你胡说什么!”她猛然抓住他衣襟,“这些经历是我们一起走过的!每一战,每一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记忆也能伪造。”钟七安声音低沉,“玄冥子曾说过,真正的杀招,从来不是刀剑,而是让人相信虚假的真实。”
华瑶松开手,退后半步,眼中泛起水光:“所以……你觉得我和你之间的羁绊,也是假的?”
钟七安闭眼:“我不确定。但我更怕的是——即使它是真的,也会在下一次修正中被抹去。”
寂静笼罩。只有异族幼体低声呜咽,仿佛预感到了更大的灾厄。
良久,华瑶轻声道:“那你告诉我,当你看到我陷入危机时,心跳会不会加快?当你听见我的声音,神识会不会安定?这些,难道也能被模拟?”
钟七安睁开眼。她的眸子清澈如泉,映着他疲惫却依旧挺立的身影。
“会。”他终于承认,“每次都会。”
“那就够了。”她微笑,泪水滑落,“只要此刻真实,就够了。”
钟七安怔然。玉佩忽然再度发热,铭文闪动,竟浮现出一幅模糊地图——指向某个未知坐标。
“这是……新的线索?”华瑶凑近。
“更像是警告。”钟七安盯着图案中心那个猩红标记,“那里,有人等着我们。”
“或者,等着你。”她补充。
异族幼体突然抬头,银瞳锁定钟七安:“你说混沌回应了你……可你有没有想过,它回应的,究竟是现在的你,还是……未来的你?”
钟七安浑身一僵。
未来?那个已经被篡改七次的时间线上,另一个自己,是否早已做出不同的选择?
平台下方,传来低沉的轰鸣。地面裂开,露出一条幽深隧道,两侧镶嵌着发光晶石,排列成螺旋轨迹。
“走下去,或许能找到答案。”华瑶迈出一步。
钟七安却没有动。他低头看着掌心玉佩,那上面的铭文正缓缓变化:
【第九次修正,即将开启。候选者:钟七安。】
“不是即将。”他喃喃,“已经开始了。”
风从隧道深处吹来,带着腐朽与新生交织的气息。远处,似有钟声回荡,不属于任何已知纪元。
赤焰魔君残留的那一缕赤芒,忽然轻轻颤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紧接着,钟七安耳边响起一道极其细微的声音——
“小心……归源之人……她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是赤焰魔君的声音。
可在那声音之后,又夹杂着另一道低语,更为古老,更为冰冷:
“孩子,欢迎回家……你终于回来了,初代修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