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七安的手指缓缓靠近那枚悬浮在祭坛中央的数据结晶。
它通体幽蓝，表面流转着无数细密如脉络般的符文，仿佛一颗凝固的心脏，在死寂的废墟中微弱搏动。
风从残破的石柱间穿过，卷起尘埃，却无法撼动这方寸之地分毫。
他的指尖距其尚有半寸，皮肤已泛起刺痛，像是被无形电流舔舐。
“别急。”华瑶轻声说，站到他身侧，衣袖微扬，一缕温润灵光自腕间溢出，悄然缠绕上他的手臂。
钟七安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他知道她在替自己稳住心神。
可体内那股混沌能量，却早已躁动不安。
它蛰伏于丹田深处多年，如同沉睡的凶兽，自家族覆灭那一夜觉醒后，便再未真正平静。
此刻，它竟随着结晶的律动而震颤，似有所感，又似……共鸣。
“你感觉到了吗？”他低声问。
“嗯。”华瑶眸光微凝，“它的频率，和你的气息……重合了。”
话音刚落，一道裂纹无声浮现于结晶表面。
钟七安瞳孔骤缩。
他猛然收回手，但为时已晚——
嗡！
整座祭坛轰然震动，地底传来低沉轰鸣，仿佛某种古老机关被唤醒。
数据结晶骤然膨胀，化作一团旋转的光漩，将两人笼罩其中。
空间开始扭曲，四周景象如水波荡漾，残垣断壁逐渐褪色，取而代之的是浩瀚星空般的虚拟界面，层层叠叠展开。
“这是……记忆投影？”华瑶惊觉脚下已非实地，而是漂浮于虚空中的一片平台。
钟七安咬牙，强行运转灵力压制体内暴走的能量。
可混沌之力如潮水般冲刷经脉，每一次涌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撑住！”华瑶伸手按在他后背，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
她的气息清雅如兰，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钟七安呼吸一滞，脑海中闪过多年前那个雪夜——
火光映红天际，亲人哀嚎声此起彼伏，他跪在血泊中，眼睁睁看着父亲被黑影贯穿胸膛，母亲临死前只来得及将一枚玉符塞入他掌心……
“七安！”
一声呼唤将他拉回现实。
华瑶正紧紧扶着他，眉宇间满是担忧。
“我没事。”他沙哑道，抹去嘴角一丝血迹。
可他知道，刚才那一瞬的失控，几乎让他彻底沦陷于记忆深渊。
“不能再拖了。”他说，“必须进入数据通道。”
华瑶点头：“但我只能帮你打开第一层加密，剩下的……得靠你自己。”
“够了。”钟七安闭目深吸一口气，“开始吧。”
她抬手结印，指尖泛起淡金色光芒，口中默念一段古老咒语。
那是她师门秘传的破译之法，专用于解读远古文明遗存的信息流。
随着咒语落下，第一层加密屏障应声碎裂。
虚空中浮现出一段模糊影像——
一名身穿灰袍的老者立于高台之上，双手操控着一座庞大装置，其轮廓竟与眼前这座祭坛惊人相似。
“逆转程序……启动倒计时，三十六刻钟。”老者声音干涩，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钟七安心头一震。
归墟？那不是传说中吞噬万物的终极黑洞吗？
他还未来得及细想，异变陡生——
影像突然剧烈抖动，仿佛信号受到干扰。
“有人在窥探！”华瑶脸色微变，“而且……不止一股力量！”
钟七安猛地睁眼：“能屏蔽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她迅速掐诀，周身灵气凝聚成环，将信息流包裹其中。
就在此时，体内的混沌能量再度翻腾。
这一次，不再是无序躁动，而是以某种规律震荡，与数据通道产生共振。
七道光环凭空浮现，环绕钟七安周身，每一环皆由不同颜色构成，彼此嵌套，形成精密结构。
“七重加密？”华瑶震惊地看着这一幕，“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道。”钟七安盯着自己的双手，“但它……好像认得我。”
话音未落，数据结晶猛然爆裂！
咔嚓——
清脆声响划破寂静，碎片四散飞溅，却被一股无形力量悬停半空。
而在核心处，赫然露出一物——
一颗巨大头颅，金属质地，覆盖着锈蚀装甲，双眼位置镶嵌着暗红色晶体，即便封冻千年，仍透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这是……机械巨龙？”华瑶倒吸一口凉气。
钟七安一步步上前，目光死死锁定那颗头颅。
它的嘴部微微张开，内部似乎藏着某种装置，正散发出极其微弱的信号波动。
“不是死物。”他低声道，“它还在运行。”
“不可能！”华瑶反驳，“监察者文明早在万年前就已覆灭，怎么可能留下活体机械生命？”
“但它确实在发信号。”钟七安蹲下身，伸手欲触。
“别碰！”华瑶一把拽住他手腕，“你忘了刚才的教训？这东西说不定就是引发归墟之潮的关键！”
钟七安沉默片刻，缓缓抽回手。
“你说得对。”他声音低沉，“但我们也不能放任不管。”
他取出一枚玉简，将方才获取的信息尽数记录。
与此同时，远处天际忽有乌云汇聚，电光隐现。
“有人来了。”华瑶眯起眼睛，“速度极快，至少是化神境以上。”
钟七安冷笑：“看来我们不是唯一知道这里秘密的人。”
“怎么办？撤？”
“不。”他站起身，目光如刀，“先把巨龙头部封印起来，不能让它继续发送信号。”
华瑶点头，当即取出一张符箓，贴于头颅额前。
符纸燃烧，化作金网将其层层包裹。
然而就在最后一道锁链即将闭合之际——
咚！
一声闷响自巨龙头颅内部传出，仿佛心脏跳动。
金网瞬间崩裂，化为灰烬飘散。
“它……抵抗封印？”华瑶难以置信。
钟七安神色凝重：“它不想被封锁。”
“那你打算怎么办？任由它把所有人都引来？”
“不。”他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身漆黑，隐约有混沌纹路游走，“如果它不愿沉睡，那就让我亲手斩断它的意识。”
“你会死的！”华瑶厉声道，“你根本不知道它有多强！”
“我知道。”钟七安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风更大了。
乌云压顶，雷声滚滚。
那颗机械巨龙头颅的眼中，红光忽然闪烁了一下。
像是……苏醒前的征兆。
钟七安举剑，剑尖直指巨龙双目。
混沌能量在他体内疯狂汇聚，七重光环再次浮现，竟隐隐与巨龙头颅的信号频率同步。
“你到底是谁？”他冷冷问道。
无人回应。
唯有风声呼啸，夹杂着遥远时空传来的低语——
“……初代失败了……轮回必须继续……”
华瑶浑身一僵：“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钟七安握紧剑柄，“这不是机器，是某种意识载体。”
“也许……它是监察者的最后遗民。”
“或者，是他们的罪孽化身。”
他不再犹豫，纵身跃起，剑光撕裂长空！
轰——
巨响炸开，整个祭坛剧烈摇晃，碎石纷飞。
剑锋斩落在巨龙头颅的装甲缝隙间，火花四溅。
可那层金属竟异常坚固，连混沌之剑都无法彻底劈开。
反而，一股反震之力顺着剑身袭来，钟七安胸口一闷，喷出一口鲜血。
“七安！”华瑶疾冲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没事……”他抹去血迹，喘息道，“它在反击……说明它怕了。”
“怕什么？”
“怕我们揭开真相。”
他又抬头看向巨龙，眼中寒芒更盛：“你们以为封印就能掩盖一切？万年来，多少文明因你们所谓的‘拯救’而毁灭？”
巨龙头颅依旧沉默。
但那双红眼，却缓缓垂下，竟似……流露出悲悯之意。
华瑶怔住了：“它……在哭？”
钟七安冷笑：“别被表象迷惑，这可能是它设下的陷阱。”
“可如果它真是受害者呢？”
“那也该由我来裁决。”
他再次催动混沌之力，七重光环旋转加速，竟开始吸收周围空间的能量。
“你要做什么？”华瑶察觉不对。
“既然破不开它的壳，那就直接侵入它的意识。”
“你疯了！贸然接触未知意识体，轻则神志错乱，重则魂飞魄散！”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钟七安望着她，声音平静，“在家族覆灭那天。”
华瑶咬唇，眼中泛起水光。
她忽然抓住他的手：“如果你出了事，谁来完成逆转程序？谁来阻止归墟之潮？”
“或许……没人能阻止。”他轻声道，“但总得有人试试。”
说完，他挣脱她的手，一步踏出，整个人冲向巨龙头颅！
刹那间，两者相触——
轰！！！
耀眼白光爆发，吞噬一切视野。
华瑶被气浪掀飞数丈，重重摔在地上。
当她挣扎着爬起时，只见钟七安的身影已消失不见，只剩他的长剑插在原地，剑身嗡鸣不止。
而那颗机械巨龙头颅，双目红光大盛，口中缓缓吐出一段代码般的音节：
【……身份验证通过。欢迎回来，继承者编号07。】
华瑶浑身冰冷。
继承者？编号07？
难道……钟七安早就和这个文明有关联？
她颤抖着望向天空——乌云已逼近祭坛上空，隐约可见数道身影御空而来。
来不及多想，她扑向钟七安的长剑，将其拔起抱在怀中。
“你一定要回来……”她喃喃道，“否则，我一个人，撑不下去……”
风更大了。
雷声轰鸣，仿佛天地都在咆哮。
而在那机械巨龙的意识深处，一片无垠黑暗之中——
钟七安缓缓睁开双眼。
眼前是一片荒芜星域，星辰凋零，宇宙尽头隐约可见一道巨大裂缝，正不断吞噬光线与物质。
归墟之潮……正在逼近。
而在裂缝之前，矗立着无数座类似祭坛的建筑，每一座都连接着一颗机械巨龙的头颅。
它们整齐排列，宛如墓碑。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终于来了，第七位失败者。”
钟七安转身，只见一名灰袍老者背对他而立，手中握着一枚与数据结晶一模一样的蓝色晶体。
“你是谁？”他问。
老者缓缓回头——
面容竟与他在影像中看到的初代修士，一模一样。
“我是第一个尝试逆转归墟的人。”老者叹息，“也是最后一个……活着的囚徒。”
“什么意思？”
“你以为你在寻找真相？”老者苦笑，“其实，你才是被设计好的变量。”
钟七安心头剧震：“你说什么？”
“混沌能量……不是天赋。”老者盯着他，“是你被植入的程序。”
“不……不可能！”
“编号07，实验体‘逆命者’，第十七次轮回启动中……”
冰冷的机械音在虚空中回荡。
钟七安踉跄后退，脑中轰鸣不止。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下，竟隐隐浮现出蓝色电路般的纹路。
而在遥远现实世界，那颗机械巨龙头颅的嘴角，竟缓缓向上扬起，形成一个近乎人类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