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古战场(1 / 1)

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能滴落下来。古战场的风带着铁锈与枯骨的气息,在荒原上低低呜咽,像是无数亡魂在暗中诉说未尽之言。钟七安伏身于一道断裂的石碑之后,指尖轻触地面,感知着地脉中隐隐跳动的禁制波动。他的呼吸极轻,如同山间晨雾般无声无息,唯有那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第七道巡逻队,往东去了。”华瑶低语,声音几乎融进风里。她蹲在他侧后方,素白的手指正缓缓收回袖中,方才那一瞬,她以灵识扫过百丈范围,精准捕捉到敌人的动向。

钟七安微微颔首,目光却未曾移开前方那座半埋于沙土中的青铜巨门。门上铭刻着早已模糊的符文,隐约可见一条盘绕的龙形图腾,龙眼处镶嵌着两颗暗红晶石,宛如凝固的血泪。

“玄冥子说得没错。”他终于开口,嗓音低沉,“这门后,便是锚定器所在。”

华瑶看着他的侧脸,月光勾勒出他冷峻的轮廓。那一瞬间,她心头莫名一颤,仿佛有某种遥远的记忆在深处翻涌,却又被一层厚重的迷雾遮蔽。

“你确定要亲自进去?”她问。

“只有我能取。”钟七安答得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他知道,家族覆灭那夜,父亲临终前死死攥住他的手,只留下一句:“……莫让初代之痛,重演。”那时他不懂,如今,他一步步逼近真相,却愈发感到那句话背后的重量,沉重如山。

赤焰魔君站在不远处的一块焦岩上,披风猎猎,脸上看不出情绪。他忽然冷笑一声:“若你们死在里面,可别指望我救。”

“没人指望你。”钟七安站起身,衣袍拂尘而起。

“但你会需要我。”赤焰魔君目光扫过四周,“这里的禁制,不是寻常手段能破的。”

钟七安沉默片刻,终是点头:“引开第三波巡逻,我们趁隙突入。”

话音未落,远处火光骤闪,三名黑甲修士踏空而来,腰间悬挂的铜铃随步伐轻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那是“听魂铃”,专克隐匿之术。

“来了。”华瑶低声道。

钟七安眼神一凛,手中悄然结印,一道无形屏障自掌心扩散,将四人气息尽数掩盖。这是玄冥子所授的“匿天诀”,需以精血为引,极耗元气。

赤焰魔君却已动了。他一步踏出,周身燃起赤红火焰,如一轮烈日骤然升起。火光映照之下,整片古战场仿佛被点燃。

“找死!”一名黑甲修士怒喝,立即调转方向朝他扑来。

就是现在!

钟七安身形如电,携着华瑶与两名同伴疾冲向青铜巨门。身后爆炸声接连不断,赤焰魔君竟以一敌三,硬生生拖住敌人。

“他为何如此配合?”华瑶一边疾行,一边低声问。

“或许……他也想得到什么。”钟七安目光微沉。

巨门之前,符文开始流转,一股古老而沉重的威压扑面而来。钟七安取出一枚玉符,正是玄冥子所赠的“启钥”。玉符嵌入门缝刹那,整座门轰然震颤,尘沙簌簌落下。

门开了。

门内是一片幽深的空间,中央矗立着一座三尺高的石台,台上悬浮着一块漆黑如墨的骨器——那便是锚定器。它通体由不知名材质铸成,表面布满细密裂纹,裂缝中渗出淡淡的银光,如同活物呼吸。

钟七安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

“小心。”华瑶紧随其后,手指不自觉地抚上眉心,那里忽然传来一阵钝痛。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缓缓伸向锚定器。指尖触及的瞬间,异变陡生!

嗡——

一声贯穿神魂的鸣响炸开,整个空间剧烈扭曲。钟七安眼前景象骤然变幻,天地倒转,时空错乱。他看见了一位白衣身影立于虚空之上,手持一柄断刃,正从自己脊背缓缓抽出一根泛着金光的骨柱!

鲜血如雨洒落。

那白衣人面容模糊,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悯与决绝。他口中喃喃:“以此骨为锚,镇万界之隙……宁舍吾身,不负苍生。”

钟七安浑身剧震,意识几乎被这画面撕裂。他认出来了——那是初代!传说中开辟修仙纪元的第一人!

“不……”他咬牙,额头青筋暴起,试图挣脱这回响的束缚,可画面仍在继续:那根脊骨被锻造成器,投入深渊,一道看不见的裂缝在虚空中闭合,无数扭曲的影子在边缘哀嚎……

“维度……污染……”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是华瑶。

她跪倒在地,双手抱头,脸色惨白如纸。“我看到了……初代不是疯子……他是封印者……他在阻止某种东西进来……”

钟七安猛地回头,只见她眼角渗出血丝,唇瓣颤抖:“那是……来自更高维度的侵蚀……它们会吞噬一切生命……扭曲法则……”

“闭嘴!”钟七安低吼,强行切断与锚定器的接触,时空回响戛然而止。

他踉跄后退,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衣衫。刚才那一幕,不只是记忆,更像是一种烙印,直接刻进了他的神魂。

“你没事吧?”他扶住华瑶肩膀。

她摇头,声音虚弱:“我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些……我在前世……见过初代……甚至……可能认识他……”

钟七安瞳孔一缩。

还未等他追问,脚下大地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咔嚓——

裂痕自石台蔓延而出,蛛网般扩散至整个空间。紧接着,轰然塌陷!

众人惊退,只见原本坚实的地面崩裂成巨大坑洞,下方赫然露出一座庞大无比的阵法!无数白骨交错堆叠,形成复杂的纹路,每一具尸骸皆穿着不同宗门服饰,有的甚至保留着临死前挣扎的姿态。

“这是……献祭大阵?”钟七安俯视深渊,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阵法中央,一颗幽蓝色的核心缓缓旋转,释放出诡异的能量波动。那些尸骸并非死物,它们的骨骼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排列,仿佛在自我修复。

“它还在运转!”华瑶惊呼,“而且……能量来源是……活人?”

钟七安迅速掐诀推演,片刻后脸色骤变:“不对,这不是普通的阵法……它是‘逆命归墟阵’,以万魂为薪,逆转时间法则,试图唤醒某个存在!”

“谁?”华瑶问。

“我不知道……但锚定器的存在,恐怕就是为了压制它。”钟七安盯着阵眼位置,那是一块深埋于尸骸中心的黑色晶石,“必须毁掉阵眼,否则整个古战场都会成为祭品。”

“可你怎么下去?”华瑶急道,“阵法正在吸收我们的生机!”

果然,钟七安察觉到体内灵力正缓慢流失,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抽走。不止是他,其他几人也都面色发青。

“我下去。”他说。

“你疯了?一旦触发连锁反应,你会立刻被炼化!”华瑶一把抓住他手腕。

钟七安看着她,眼神复杂:“如果我不去,所有人都得死。”

“那就一起死!”她声音发抖,“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一个人扛下所有!你以为我不懂吗?你怕重蹈覆辙,怕再失去重要的人……可你现在要做的,是让我们活着回去!”

钟七安怔住。

风穿过废墟,吹乱了她的长发。那一瞬,他仿佛看见了另一个她——身穿古老道袍,站在初代身旁,含泪点头,轻声道:“我愿为引,助你封印。”

幻觉一闪而逝。

“你刚才……说什么?”他声音沙哑。

华瑶自己也愣住了:“我……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看你死。”

钟七安沉默良久,终是轻轻拨开她的手:“等我回来。”

他纵身跃下,身影没入尸骸深处。

华瑶站在坑边,指尖颤抖。她忽然想起什么,急忙翻出随身玉匣,取出一枚残破的玉简——那是她师门秘传,从未示人。玉简上刻着一行小字:“若见归墟启,当以心火祭,唤回旧魂影。”

她心头剧震。

难道……她不仅是前世见过初代,而是……本就是那个“引”?

与此同时,钟七安已接近阵眼。越往下,压力越大,尸骸散发的怨念如针扎神魂。他强忍不适,手中凝聚出一柄冰晶长剑,准备斩向那颗黑色晶石。

就在剑锋即将落下之际,晶石忽地亮起一道红光。

“警告:外来者不得干扰归墟进程。”机械般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钟七安冷笑:“谁定的规矩?”

“初代遗令。”声音冷漠,“唯有持锚者可改写命运。”

“那我就做这个持锚者。”他猛然挥剑!

轰——!

整座大阵剧烈震荡,尸骸纷纷爆裂,化作灰烬。黑色晶石出现裂痕,幽光闪烁不定。

可就在这时,地底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

“三百年了……终于有人敢动它。”

钟七安猛然抬头,只见华瑶的身影出现在坑口,但她的眼神……完全不同了。原本温婉的眸子此刻泛着淡金色的光,嘴角勾起一抹不属于她的笑意。

“你是谁?”他厉声喝问。

“我是谁?”那声音从华瑶口中传出,却带着千年沧桑,“我是初代最后的守墓人……也是……你即将面对的审判。”

钟七安握紧长剑,寒意彻骨。

而更深处,那颗碎裂的晶石之中,竟缓缓浮现出一只眼睛——漆黑如渊,瞳孔里映着无数崩塌的世界。

华瑶的身体开始漂浮,双手交叠于胸前,口中吟诵起一段古老咒语。每一个音节都让空气扭曲,时间仿佛凝滞。

钟七安想要冲上去,却发现双脚已被尸骸缠住,一根根白骨如藤蔓般向上攀爬,锁住他的四肢。

“华瑶!醒过来!”他怒吼。

她缓缓低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一瞬,眼中金光微颤,似有挣扎。

“七安……快走……它要醒了……那个东西……不是我们能对抗的……”她的声音断续,像是被什么力量压制。

下一刻,金光重现,温柔尽失。

“太晚了。”她微笑,“归墟已启,维度之门,即将重开。”

钟七安死死盯着她,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他忽然明白——这场行动,从一开始,就被某种更大的意志引导着。

是谁让他来取锚定器?是谁安排了这一切?

玄冥子……赤焰魔君……还是,早已死去的初代?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若此刻退缩,不只是他们,整个修真界都将沦为祭品。

“既然你要战……”他咬破舌尖,以精血激活体内一道封印已久的禁术,“那我便以命相搏!”

血雾弥漫,他周身燃起幽蓝火焰,那是源自家族秘传的“焚心诀”——燃烧神魂,换取短暂无敌。

华瑶(或者说占据她身体的存在)轻叹:“愚蠢。你以为你能改变注定的结局?”

“我不知道能不能。”钟七安缓缓站起,挣脱尸骸束缚,一步步向上走去,“但我知道,若我不试,才是真正的末路。”

风再次吹起,卷动漫天灰烬。

而在那破碎的晶石深处,那只眼睛,缓缓睁开了第二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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